[朝鲜与世界]“敌对两国论”的双重性与对朝政策走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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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朴元坤_东亚研究院朝鲜研究中心主任，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系教授。

■ 负责及编辑：林栽贤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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视频文稿

朝鲜宣布“敌对两国论”及其背景

这意味着朝鲜已经构建了能够攻击韩国60公里至420公里范围内领土的火力。感谢各位收看朴元坤的朝鲜与世界。今天我们来谈一个仍在争议中的话题：我们到底应该如何称呼朝鲜？有人认为应该称其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也有不少人主张“朝鲜是朝鲜，韩国是韩国”，或者应该称之为“北韩”和“南韩”。各种意见依然层出不穷。今天，我想就这个问题进行一番梳理。当然，我并非要告诉大家应该或不应该如何称呼朝鲜，而是想更深入地探讨引发这场讨论的背景——2023年12月，朝鲜总书记金正恩不是宣布了所谓的“敌对两国论”或“放弃统一宣言”吗？虽然我在我的YouTube频道上已经谈过几次，但今天我想更侧重于解读这一宣言究竟具有何种意义，并探讨其背后的

背景和意图。我认为，这种讨论实际上远比是否应称朝鲜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更为重要。我们必须准确理解朝鲜的意图，才能找到如何应对朝鲜的答案。首先，让我们再次回顾金正恩总书记的宣告。我认为，朝鲜宣布这一“敌对两国论”至少有几个原因，并且从宏观上看，至少有两个以上的背景。第一，我们先来重温一下金正恩的原话。在2023年12月30日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八届第九次全体会议的结论中，被引用和讨论最多的一句话是：“必须正视北南关系不再是同族关系、同质关系，而是敌对的两国关系、战争中完全的两个交战国关系的现实。”

这便是我们一直在讨论的“敌对两国论”的实质，也是其最初的宣告。这一宣告仍在持续。在今年2月举行的第九次党代会上，这一点再次得到确认。我将原封不动地引用金正恩的演讲内容：“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与最敌对的实体——大韩民国，完全没有任何可以商榷之事，并将永远把韩国从‘同族’的范畴中排除出去。” 这非常明确地表明，与韩国的关系已不再是同族关系，而是被彻底地“他者化”为敌对国，并重新定义为交战国。因此，朝鲜明确表示已将韩国完全排除在“同族”范畴之外，确认了南北韩不再是同一个民族。这具有非常重大的意义。因为在韩国，对统一的关注度，尤其是在年轻一代中，已经大幅下降。与此相对，直到这一宣言发布之前，对朝鲜而言最重要的事情就是统一。

因此，朝鲜总是将所有问题都归结于统一。举个例子，在被称为“苦难行军”的1990年代中后期，由于配给中断，导致大规模饥荒，据称有40万至200万人饿死。即便在那个时期，朝鲜的宣传也是：为什么会这样？因为分裂。他们宣称，自己之所以受苦，是因为分裂的现实，只要实现统一，一切问题都会迎刃而解。由此可见，在朝鲜的立场上，“统一”在其信仰体系中占据了核心地位。然而，2023年12月，金正恩宣布韩国不再是同族，朝鲜也不再追求统一，并至今仍在进行消除“同族”概念的工作。例如，以前会展示完整的韩半岛地图，但此后，他们将地图一分为二，只显示朝鲜部分，而将韩国部分涂黑处理。

此外，最引人注目的变化之一是拆除了祖国统一三大宪章纪念塔。那是在从平壤到开城的高速公路入口处一个非常巨大的建筑物，现在被夷为平地了。祖国统一三大宪章是其先辈在历史上建立的，如今也被废除了。还有，在一部较近的金日成传记电影中，有一个金日成看着地球仪的场景。那个地球仪上标示着韩半岛，原本南韩和北韩都

外部文化流入管控失败与自我防御式的失败宣言

被标为红色，但他们修改了这部纪录片，只将朝鲜标为红色。这表明他们正在进行“抹去韩国”的工作。那么，朝鲜究竟为何做出这样的选择？对此也有几个明确的证据。其中最具代表性的是朝鲜在2020年颁布的《反动思想文化排击法》。根据该法，在指称韩国时使用“傀儡”一词，观看“傀儡”电影即韩国电影的人，将被处以至少5至10年或更长时间的劳动教化刑。这是一部非常严厉的法律。

甚至，对于传播者，该法规定可处以无期劳动教化刑，最高可判无期徒刑。此外，2023年还颁布了《平壤文化保护法》。通过这部法律，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韩国文化在朝鲜传播的程度。例如，法律禁止使用“哥哥”(oppa)这个称呼。在没有血缘关系的青年男女之间互称“哥哥”是韩国式的，因此不应使用。在韩国，即便是已婚夫妇，妻子也会称丈夫为“哥哥”。而这种现象据说在朝鲜也开始流行。

所以，他们要求绝对不要那样称呼。即使是亲哥哥，也不能叫“欧巴”，而要如前所述，称之为“兄长”。“阿爸”这种表达也不能使用，因为这是源自韩国的说法。语言所具有的破坏力，其力量难道不是很强大吗？语言一旦开始传播，其影响力是巨大的，而韩国使用的语言已经在朝鲜社会传播开来。因此，从朝鲜金正恩体制的立场来看，这必然会构成一个非常巨大的挑战。从韩国传入的电影、音乐、电视剧等已经广泛传播，甚至连朝鲜居民使用的词汇和表达方式本身，也必然会变得相当韩国化。

当朝鲜通过这类法律时，我感受到了几点。第一，朝鲜已经无法再阻止这种趋势了。当局曾试图通过领袖的教诲等多种形式来遏制，但最终失败了，因此才通过了如此严厉的法律。然而，通过并公布这部法律对朝鲜社会具有重大意义。因为朝鲜即使制定了法律，通常也不会广泛宣传。也就是说，虽然有法律存在，但由于不是法治国家，这些法律并不广为人知，特别是这类法律几乎不会制定。这部法律的制定，意味着在朝鲜居民之间形成了一种所谓的“共同知识”。所谓共同知识，就是朝鲜当局亲自出面确认了“不只是我一个人这样做，我身边的人也在这样做”。“原来不只是我叫‘哥哥’(oppa)，别人也这么叫。”“原来不只是我看了韩国电影，别人也在看电影、看电视剧、听音乐。”“所以才有了这么严厉的法律啊。”

因此，这使得朝鲜居民能够像获得一种共同知识一样，认识到“原来这种现象在朝鲜已经广泛传播了”。在朝鲜社会，当局极力避免传播那些对朝鲜不利、构成挑战的事实。因此，他们通常既不轻易立法，也不轻易公布法律。尽管如此，朝鲜却持续宣传这部法律，这表明当局已经无法再阻止这一现象。特别是“集市一代”，即主要在1990年代后期“苦难行军”的未供给时期之后出生的那一代人。这一代人有两个特点：第一，他们对国家和政府的忠诚心较弱。因为他们从出生起，就不是国家供给他们什么，而是看到自己的母亲去集市做生意来养活家人。“国家为我做了什么？”这种想法自然而然地产生，因此对国家的忠诚度较低是“集市一代”的特点。第二是

他们接触外部文物，特别是朝鲜所称的“傀儡文化”即韩国文化的频率很高。这一点通过对大量脱北者的访谈和舆论调查已经得到了充分证实。对于必须管理这一代人的金正恩体制而言，别无选择，只能断绝与韩国的所有关系。也就是说，“韩国不再是值得我们来往的族类”。他们称韩国人为“大韩民国族属”，而称自己为“金日成民族”。“所以我们不是同一个民族，他们也不是我们统一的对象。”因此，尽管出现了许多粗暴的言辞，但朝鲜已经到了不得不选择“不要与他们来往”的地步。因此，我将对南路线转换的第一个原因称为一种“自我防御式的失败宣言”。

为占领和收复韩国而进行的攻势性军事规划

也就是说，他们将大韩民国彻底地“他者化”和“敌对化”了。我认为，这是朝鲜体制在判断与韩国保持有意义的关系已对其自身体制构成严重挑战后所做的决定。第二，朝鲜的这一举动是出于守势的“自我防御式的失败宣言”。那么，一个重要的问题是，朝鲜是否仅止于此？换言之，正如金与正之前所说，“各过各的，互不相干”。那么，当南北韩完全分离、各自生活时，朝鲜对于韩国的军事目的、武力入侵、占领等方面的兴趣是否就减少了呢？

也就是说，他们是否止步于完全分离、和平共存或互不相干？问题在于，事实并非如此。朝鲜路线转换有第二个原因，这一点通过金正恩的言论以及朝鲜在过去两年半时间里的行为得到了充分证实。在2023年12月我提到的劳动党第八届第九次全体会议上，朝鲜宣布了“敌对两国论”。随后，在2024年1月15日第十四届第十次最高人民会议的施政演说中，金正恩表示：“我认为，若朝鲜半岛爆发战争，必须将完全占领、平定、收复大韩民国并将其并入共和国疆域的问题反映出来，这一点至关重要。” 这意味着，他们并非只是将与韩国的关系明确“他者化”后置之不理，而是一旦有机会，就会动用其军事力量来占领、平定、收复并并入韩国。尤其值得注意的是“收复”和“并入”这两个词。“收复”不就是指重新夺回自己失去的土地吗？

“并入”则是指将本应属于自己领土的对象纳入进来。因此，同时使用“占领、平定、收复、并入”这四个词，不应被解读为对韩国不感兴趣，而应被理解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姿态，表明其有意在必要时动用武力，将韩国变为自己的领土，即存在武力统一的意志。特别是，同时使用这四个词是金正恩首创。金正日和金日成虽然也谈到过“占领”和“平定”，但从未同时提及“并入”和“收复”。因此，这可以被解读为一次极具攻击性的对南路线转换。再补充一点，在2024年2月8日他们所谓的“建军节”演说中，金正恩称，在紧急情况下占领、平定“那些家伙”的领土是“国是”。“那些家伙”的领土指的是韩国领土，而“国是”则是指国家的最高目标。因此，这意味着一旦出现紧急情况，占领韩国领土并

平定它是国家的最高目标。不仅如此，在今年2月举行的第九次党代会上，朝鲜还表示不能排除韩国完全崩溃的可能性。必要时，他们将动用军事力量攻击韩国，使其彻底崩溃，然后再进行占领、平定、并入和收复。他们正在传达这样的信息。因此，我们在看待朝鲜所说的“敌对两国论”时，不能只看一面。很明显，它具有这样一种攻击性的一面。最近有报道称，其“边境线化”工作已接近完成阶段。这项“边境线化”工作值得我们仔细审视。韩国统一研究院的洪珉博士在8月份发布了一份有意义的报告，题为《朝鲜南部边境化的军事措施》。报告对此有详细的说明。最初，朝鲜从宣布存在南部边境开始，进入第二阶段后，便进行物理隔绝。2024年1月，他们炸毁了京义线和东海线铁路。

第三阶段，进入2025年后，他们开始进行要塞化工程。他们开始了边境管理实践，并着手将其打造成一种要塞。第四阶段，进入今年以来，以第九次党代会为起点，他们将把南北之间作为明确不同国家的边境线进行要塞化的工作法制化，并将其定为党的方针。在第九次党代会上，他们修订了宪法，对吧？这意味着他们明确表示自己拥有边境线。而现在正在进行的是转变边境的火力态势。这部分是核心：朝鲜并非单纯地将自己的边境要塞化以防止韩国攻击，而是在非常积极地采取各种措施，以便在必要时能够发动攻击。

因此，这看起来是一个复杂的国家项目，涉及修订宪法、重新制定军事教义、建立部队编制设施以及实现火力体系现代化等所有环节。用洪珉博士的话来说，就是我们熟知的他们所谓的射程相当远的多管火箭炮部队。在进行边境线化的同时，他们将这些炮兵部队大量向南部边境移动。他们部署了射程约60公里的火箭炮和近程火力，可在韩半岛发生紧急情况时攻击首尔和首都圈地区；还部署了远程炮兵；然后建立了精密自动化打击体系，并能够与战术核武器联动。这意味着他们已经构建了能够攻击韩国60公里至420公里范围内领土的火力。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们有必要思考一下。如果是为了防御，就没有必要建立这些。但建立一个能攻击远至420公里、覆盖韩国几乎全境的体系，意味着他们在紧急情况下，只要认为有必要，就会发动攻击。

对南路线转换的涵义与政策启示

这其中包含了意志和意图。金正恩至少说过好几次，哪怕韩国攻击朝鲜领土0.001毫米或1毫米，他们就有法理上的权利，根据先发制人打击原则攻击韩国。他这样说是为了表明，哪怕受到极其微小的挑衅，他们也随时可以发动攻击，因此这只能被视为一种极具攻击性的态势。所以，尽管表面上看起来只是在构建要塞化的防御性边境，但实际上，他们通过前沿部署可使用核武器的武器系统，正在将边境本身重组为一个能够执行其攻击性军事战略和核战略的体系。也就是说，他们正在将攻势性规划制度化，而非进行守势性危机管理。各位怎么看？拥有如此能力并构建如此体系，难道仅仅意味着朝鲜所说的“敌对两国论”是想与韩国实现某种共存吗？虽然有那样的

一面，但正如我所说，如果只强调那一部分，就会忽略另一半最核心的领域，即他们声称在必要时将执行被称为“国是”的占领、平定、并入和收复。那么，这究竟意味着什么？总结一下：第一，他们极力否认同族性，将大韩民国彻底地“他者化”、“歪曲化”和“敌对化”。第二，这并非像一些人所说的是要与韩国和平共存，朝鲜完全没有采取任何国际法上的承认措施。在没有建立外交关系、相互承认或批准程序的情况下，朝鲜于2023年12月单方面重新定义了双边关系的性质。第三，这不是和平共存。他们不仅不尊重对方的主权和领土，甚至声称在必要时将占领、平定、收复和并入对方领土。第四，他们完全否认韩国的正统性。虽然他们称韩国为“大韩民国”，但除此之外，他们主要还

称其为“傀儡大韩民国族属”，并用这种称呼。因此，再次强调，他们是在说：“韩国，你们是存在的，但不是作为同族，而是作为主敌存在，是在紧急情况下应被消灭的对象。” 所以，这既非承认也非否认，而是作为一种第三方建构，他们仍然保有在紧急情况下占领韩国的意图和意志。那么，我们该如何应对？我们必须清楚地了解这些情况。朝鲜所说的“敌对两国论”并不仅仅包含和平共存的一面，那只是故事的一半，而另一半则持有更具攻击性的立场。那么，各位，即使我不给出明确的答案，大家想一想：如果我们称朝鲜为“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他们就会承认韩国的实体地位并走向和平共存吗？我并不这么认为。我认为，我们必须准确判断这些方面，并在此基础上制定对北政策，这至关重要。感谢您的收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