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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军事合作深化：金康日访华及达成战略沟通共识的意涵

全在晟 EAI院长，首尔大学教授

分类: 当前关注
发布日期: 2026年9月19日

总体摘要

朝鲜国防省副相金康日出席北京香山论坛，是继2025年9月金正恩访华和2026年6月习近平回访后，两国首脑外交恢复的后续措施。《劳动新闻》将其与国内新闻一同简短报道，表明平壤并非将此交流视为炫耀性活动，而是作为可管理的常规外交来对待。但金康日在多边舞台上强调“美国责任论”和拥核国地位的不可逆性，可被解读为试图为反美叙事寻求国际社会的默许。中国并未对此进行特别凸显，而是将重点放在恢复中美军事对话上，这表明北京的利益与平壤并不完全一致。韩国不应将此事件夸大为军事同盟的全面恢复，但必须对朝中、朝俄交流相结合可能削弱对朝制裁合作实效性的情况进行前瞻性准备。

I. 议题状况分析

朝中军事合作深化：国防省副相金康日访华与达成战略沟通共识

1. 背景与经过

朝中军事部门间的高层交流在2019年前后实际上已经中断。习近平主席在其执政后的前7年（2012-2019年）间也未能访朝。此后恢复的首脑外交也并不规律^[5]。继2019年习近平访问平壤后，时隔7年，第二次访朝才于2026年6月实现^[5]。这一空白期的很大部分与新冠疫情导致的边境封锁以及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时期相重合。

北京香山论坛是中国为构建由本国主导的多边安全话语而每年举办的规模最大的国防与安全对话机制^[3]。朝鲜在最近两届论坛上仅派遣了武官级人员。此次国防省副相级代表团的正式参与，是7年来的首次^[1]。此次派遣处于2025年9月金正恩出席北京胜利日纪念活动、2026年6月习近平回访所开启的首脑外交恢复潮流之中^[5]。可以说，在首脑互访恢复后不到一年的时间里，交流便扩展到了国防官僚组织层面。

2. 当前状况

朝鲜中央通讯社和《劳动新闻》于9月16日报道，以国防省副相金康日为团长的代表团已从平壤出发。报道称，在平壤国际机场，国防省成员以及中国驻朝大使馆国防武官及武官处成员为代表团送行^[4]^[6]。这表明此次派遣本身是经过事先协调的日程安排。

在9月18日的后续报道中，朝鲜中央通讯社称，代表团参加了以“《凝聚稳定共识，共促安全治理》”为主题举行的第13届北京香山论坛^[8]^[9]。报道同时提及了论坛的规模，称有来自世界100多个国家的代表团、国际组织和专家学者参加^[8]。金康日于17日在第三次全体会议上发表了演讲^[8]^[9]。

在同日的《劳动新闻》报纸概览中，国防省代表团参会的消息与其他国内新闻一同被简短罗列^[19]。值得注意的是，朝鲜媒体并未在对内报道中对此事予以重要处理，而是选择了将其作为常规外交日程之一来处理的编辑方式。

NK News报道称，金康日在演讲中指责美国及其盟友“80年来鲁莽的政治军事对抗活动”是朝鲜半岛无法摆脱“对抗恶性循环”的根本原因^[10]。另有报道称，他明确表示拥核国地位“不可逆转”，并承诺深化与北京的军事合作^[14]。亚洲新闻台报道称，在同一论坛上，中国国防部长董军敦促在人工智能、太空、深海等新兴领域扩大对话，并将金康日的出席与新加坡国防部长等人并列进行了简短提及^[11]。中国官方媒体关于该论坛的社论将焦点放在了恢复中美军事对话上，并未特别凸显朝鲜代表团的参与^[12]。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朝鲜国防省通过此次参会同时发出了两个信息。一是扩大对华军事合作的意愿，二是针对美国的核武装正当化逻辑^[10]^[14]。金康日在多边舞台上特意强调“美国责任论”和拥核不可逆性，表明此次参会不仅是礼节性的，也被用作向美国传递信息的窗口。从国防省副相级官员配合首脑外交恢复潮流启动实务渠道这一点来看，此次访华可被解读为金正恩-习近平首脑外交在官僚组织层面的延伸。

中国国防部一直将香山论坛作为构建本国主导的安全话语的平台来运营^[3]。董军部长的此次发言聚焦于人工智能、太空等新兴安全领域和重启中美对话^[11]。接待朝鲜代表团，在维持论坛多边外衣的同时，有可能在对美谈判局面中，被用作一张展示本国地区影响力的牌。同一时期，由李京善（音译）率领的中国青年干部代表团访问平壤并参观多地的事实^[17]^[20]^[19]，也表明朝中交流不仅限于国防渠道，还在党和青年组织层面并行展开。

美国国防部向此次论坛派遣了比去年级别更高的代表团，展现了恢复中美军事渠道的意愿^[3]。但正如前驻美大使崔天凯在同一论坛上承认缺乏信任的发言所示，渠道恢复与实质性信任构建正沿着不同的轨道发展^[3]。在华盛顿看来，朝中国防渠道的恢复，在（预定于9月24日的）中美首脑会谈前夕，有可能被解读为北京的谈判筹码之一^[3]。

朝鲜军队内部动向也应一并关注。9月12日，朝鲜人民军在党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朴正天的指导下，实施了远程炮兵和导弹部队的协同火力打击训练，动员了无人攻击机、战略巡航导弹、战术弹道导弹等新型作战体系^[18]。此前，朝鲜国防相曾预告将对韩美日三方演习采取“强有力”的应对措施^[21]。这种武力示威与访华外交在同一时期并行，表明朝鲜并非将对美对韩施压与对华靠拢分开处理，而是将其作为一个战略轴心来运作。

4. 核心争论点

第一个争论点是，此次访华是否会发展为实质性的军事合作扩大，还是仅止于配合首脑外交恢复的象征性姿态。朝鲜媒体的报道仅停留在“深化战略沟通”的表述上，并未公开具体的合作项目^[8]^[9]。第二个争论点是时间点的政治意涵。在中美首脑会谈前夕，朝中国防交流在多边舞台上被公开曝光这一事实，不能排除北京将其作为在与华盛顿的谈判局面中重申地区影响力的信号来加以利用的可能性^[3]^[16]。第三个争论点是这一趋势将对朝鲜半岛安全格局产生的影响。鉴于朝鲜在同一时期并行推进对华军事靠拢、对美核武装正当化逻辑、谴责韩美日演习以及实战火力训练，未来朝鲜以对华关系为背景，对韩国和美国的谈判姿态有可能会变得更加强硬。

II. 议题深度分析

朝中军事合作深化：根本原因与结构性脉络

1. 根本原因：中美战略竞争重塑的朝中关系地位

恢复朝中军事交流的首要动力并非朝鲜内部因素，而是中美战略竞争格局本身的变化。2022年8月美国众议院议长南希·佩洛西访问台湾后，中国单方面中断了中美军事对话渠道^[3]。此后近4年间，中美军事关系一直处于僵局。在此期间，北京感到有必要使其对美谈判筹码多样化，作为其中的一张牌，北京拉近了与平壤的距离。

从朝鲜的立场来看，这一时期也是其加强对华靠拢的诱因增大的时期。美国加强延伸威慑、韩美日三方演习常态化，持续引发朝鲜国防省的反弹^[21]。朝鲜国防相曾就韩美日演习警告将采取“强有力”的应对措施^[21]。在这种外部压力下，朝鲜有必要再次确认中国这一后盾。金康日在香山论坛演讲中提及美国及其盟友“80年来鲁莽的政治军事对抗活动”^[10]，鉴于此番言论是在多边舞台上发表的，其意义已超越了单纯的对内宣传。这可被解读为试图借中国主办的国际安全话语平台，为反美叙事争取默许的支持者。

但就此断定为朝中军事同盟的实质性恢复为时尚早。习近平执政后，朝中首脑会谈的常规性本身已遭到严重破坏^[5]^[7]。2019年后最高领导人互访中断7年的空白期^[5]，仅用新冠疫情导致的边境封锁是无法解释的。在中国因台湾、南中国海问题与美国正面对抗的局面下，一直不愿因朝鲜问题承担额外负担的惯性，是更为根本的背景。此次国防省副相级交流的恢复，与其说是这一惯性已完全消除的信号，更准确的看法是，这是北京在美中关系僵局达到顶点的特定时期，对平壤这张牌的效用进行重新评估的结果。

2. 结构性脉络

政治结构：首脑外交与官僚组织交流的时间差

在朝中关系中，首脑间信任的恢复与实务组织层面的制度化总是存在时间差。随着2025年9月金正恩出席北京胜利日纪念活动和2026年6月习近平的回访，首脑外交得以恢复^[5]。此次国防省副相级代表团的派遣，是首脑外交恢复约一年后在官僚组织层面采取的后续措施。然而，《劳动新闻》在报纸概览中将此事与国内新闻并列简短处理的编辑方式^[19]，表明朝鲜当局并未感到有必要在对内宣传中大肆渲染此次交流。这可以被解读为，平壤并非将对华军事合作视为“炫耀性成果”，而是作为“可管理的常规外交”来对待。

经济结构：对华依赖度与谈判能力的不对称性

朝中军事合作讨论的背后，是朝鲜在结构上对中国的经济依赖。随着联合国对朝制裁局面的长期化，朝鲜的对外贸易实际上已固化为集中于中国的结构。在这种不对称结构下，朝鲜能够对中国施加的影响力是有限的。朝鲜并行扩大与俄罗斯的军事合作，也可以看作是试图在一定程度上抵消这种不对称性。但在本次议题中，俄罗斯变量并未直接显现。朝中渠道本身的恢复速度和广度是核心观察对象。

安全结构：韩美日对朝中俄的重组压力

韩美日三方演习的常态化和延伸威慑的加强^[21]，使朝鲜更加认识到朝鲜半岛的安全结构正在重组为以美国为主导的阵营对抗。朝鲜以此为依据，为扩大对华、对俄军事合作积累了正当性理由。朝鲜人民军实施远程炮兵和导弹部队的协同火力打击训练，并动员新型无人机、战略巡航导弹、战术弹道导弹等事实^[18]，表明朝鲜在推进对华外交的同时，并未放缓加强自身军事能力的步伐。扩大对华军事合作与增强自身武力并非相互排斥，反而应被视为一种双重战略，即试图通过前者为后者的正当性争取国际支持。

3. 历史背景

与1950年、1964年金日成连续访华的差异

李东律教授指出，金日成曾在朝鲜战争前后时期和中苏纷争加剧时期（1964年）多次连续访问中国^[7]。这两个时期在朝中关系史上都被评价为“战略上非常紧迫的时期”^[7]。与这些先例相比，当前朝中军事交流的恢复在紧迫性程度上有所不同。当时是在关乎体制存亡或阵营重组的危机局面下进行的密集访问。而此次国防省副相的派遣是参加多边论坛，属于强度相对较低的制度性交流。将其视为首脑外交恢复后官僚组织层面的自然后续程序，而非危机应对型的靠拢，更符合实际情况。

与2019年前后空白期的对比

习近平执政后首次访朝耗时7年，之后再次访朝又耗时7年的模式^[5]，表明朝中首脑外交已偏离了冷战时期的常规性血盟关系。在此空白期间，朝鲜仅向香山论坛派遣武官级人员。此次副相级派遣是填补这一空白的象征性措施。但这与金正日时期（2010年5月、8月、次年5月）三次连续访华那样，在短期内进行多次首脑级交流的密集模式^[7]性质不同。当前正遵循着“首脑会谈-回访-实务交流”的阶段性程序，更接近于一种制度化的方式。

与中美军事渠道恢复的并行结构

在同届第13届香山论坛上，美国国防部派遣了更高级别的代表团，使中美军事渠道的恢复趋于明朗化的情况^[3]，是解读此次朝中交流的重要参考点。但已有评价认为，渠道恢复与信任构建是沿着不同轨道发展的^[3]。也就是说，如果将同样的逻辑应用于朝中关系，国防省副相级交流的重启并不意味着实质性军事合作的深化或信任的恢复。必须区分渠道恢复这一事实，与通过该渠道实际协调的内容。

4. 议题发展的核心变量

第一个变量是特朗普与习近平首脑会谈的结果。有报道称，在中美首脑会谈前夕，双方正在讨论改善军事关系的措施^[16]。因2024年对台军售而中断的军备控制对话的重启方案已被列入讨论议程^[16]。如果中美关系进入缓和局面，北京赋予平壤这张牌的战略价值可能会相对降低。相反，如果中美矛盾再次激化，朝中军事交流的密度和速度有可能再次提高。

第二个变量是中国对朝鲜拥核国地位的态度。对于金康日在论坛上明确表示拥核国地位“不可逆转”的言论^[14]，中国并未表现出公开的赞同。中国官方媒体关于该论坛的社论也仅将重点放在恢复中美军事对话上，并未凸显朝鲜核武装的正当化逻辑^[12]。中国是会走向明确承认朝鲜拥核的方向，还是会维持现有的战略模糊性，这将决定朝中军事合作的实质性上限。

第三个变量是此次交流是否会走向常态化。如果此次派遣仅是一次性事件，与其未来发展为国防部长级交流或新设实务军事对话机制的情况，其意涵完全不同。此次从武官级提升至副相级的模式，是否会在下届香山论坛或其他双边渠道中得以维持，是需要观察的对象。

III. 最终建议应对方案

朝中军事合作深化：综合判断与应对方案

1. 综合判断与建议应对方案

国防省副相金康日出席香山论坛不应被视为一个孤立事件来评价。应将其置于2025年9月金正恩访问北京、2026年6月习近平回访所开启的首脑外交恢复的延长线上来看^[5]。考虑到首脑级信任的恢复通常需要一年左右的时间才能下沉到官僚组织层面的交流，此次派遣更接近于一个预定程序。但《劳动新闻》将其与国内新闻并列简短处理的编辑方式^[19]，表明平壤并非将此交流作为对内炫耀的工具，而是作为可管理的常规外交来对待。从这一点来看，将此事件解读为朝中军事同盟全面恢复的信号是过度的。

同时，将其贬低为无意义的礼节性活动也是一种误读。金康日在多边舞台上提及美国“80年来鲁莽的政治军事对抗活动”^[10]并明确表示拥核国地位“不可逆转”^[14]，是借北京主办的国际安全话语平台，为反美叙事寻求默许的行为。中国并未对此进行特别凸显，而是将重点放在恢复中美军事对话上^[12]，这同时揭示了北京的利益与平壤并不完全一致的事实。对中国而言，朝鲜牌只是对美谈判的筹码之一，在因台湾海峡、南中国海问题与美国正面对抗的情况下，其优先级别尚未高到需要为此承担额外负担的程度。

韩国的应对基调应分为两个方面。一方面，不夸大朝中军事官僚交流的制度化速度，同时精确追踪其被用于为朝鲜对外强硬路线正当化的趋势。另一方面，前瞻性地应对此交流与朝俄军事合作相结合时可能引发的威慑格局变化。如果朝鲜同时从中国和俄罗斯两方面获得政治庇护的格局得以巩固，那么作为对朝施压手段的对朝制裁合作的实效性将在结构上被削弱。

2. 短期/中期/长期执行计划

短期（3个月内）韩国外交部和国防部有必要将此次金强一访华定性为朝中军事合作“制度化的第一阶段”，并通过单独的监控渠道管理后续交流动向。需要建立一个以周为单位汇总武官交流、工作层访问、是否发表联合声明等情况的体系。同时，也应将在韩美延伸威慑战略磋商机制（EDSCG）的议程中，正式列入朝中军事交流重启动向的议题。此举旨在应对一种可能性，即正如EAI此前的分析所指出的，美中军事渠道的恢复与现场紧张局势的缓和在不同轨道上运行的结构^[3]，同样可能适用于韩半岛周边地区。

中期（6个月至1年）关键在于朝中是否实现国防部长级或更高级别的互访。国防省副相级的交流是否升级为国防相（部长）级，是判断下一阶段的核心指标。在此期间，有必要比较评估朝俄国防合作的进展速度与朝中交流的速度，分析平壤在两个伙伴之间采取何种平衡。产业通商资源部及相关企业应研究加强对华进出口管制物项中，可能绕道流入朝鲜的两用物项的通关审查措施。

长期（1至3年）朝中军事合作是否超越首脑外交和国防官员交流，发展到联合演习或武器系统合作的水平，是最终的分水岭。若达到这一阶段，将不可避免地需要对韩半岛的威慑结构本身进行重新评估。届时，重新审视韩美核磋商小组（NCG）及延伸威慑体系的实效性，并通过对华外交渠道开设单独的管控对话渠道，也将成为考虑的选项。

3. 监控指标与触发点

第一，朝中国防部门交流级别的变化。若实现超越国防省副相级的国防相或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级的互访，则应视为合作深化的明确信号。

第二，中国官方媒体和朝鲜媒体报道比重的变化。目前，双方均以克制的基调处理此次交流^[12]^[19]。如果新华社或《劳动新闻》开始将朝中军事合作作为头版主要新闻进行升级报道，这将是两国意图将此关系转变为对外炫耀资产的政策转变信号。

第三，朝鲜在多边舞台上的言论强度。需要追踪金强一此次使用的“80年来的对抗活动”^[10]、“不可逆的拥核国”^[14]等表述，今后是否在联合国或其他多边渠道中反复出现且强度增加。

第四，与朝俄合作的并行速度。如果朝中交流在时间上与朝俄军事合作重叠或呈现互补模式，则意味着平壤已正式启动竞争性地利用两大国的战略。

第五，美中首脑会谈（据称预定于2026年9月24日举行）^[3]后北京对朝态度的变化。若美中关系达到一定程度的稳定，中国降低平壤牌效用的可能性存在。反之，若美中矛盾再次激化，北京对朝的接触可能再次变得积极。

4. 总结与结论

金强一访华是朝中首脑外交的恢复向官僚组织层面扩散的预定程序，也是美中战略竞争格局下北京重新评估平壤牌效用的结果。但朝鲜媒体克制的报道态度^[19]和中方较低的关注度^[12]表明，这种交流尚未发展为盟友级别的实质性团结。韩国需要以既不低估也不高估的均衡视角，通过级别变化、报道比重、言论强度、与朝俄并行性、美中关系变数这五个维度的指标进行持续追踪。应对的核心不在于立即的政策转换，而在于现在就构建起能够判断是否向下一阶段演进的观察体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