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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NK特别报告] ② 基于证据的朝鲜研究:金正恩时代国家战略转型与精英动态

分类
特别报告
发布日期
2026年8月10日
相关项目
正确解读朝鲜 (Global NK Zoom & Connect)

编者按

金宅彬国防大学教授分析了朝鲜主要政策转变并非最高领导人的单方面决策所致的“领导决策论”,而是在与精英群体的权力分配过程中实现的。作者围绕金正恩时代的四次国家战略转型,追踪“红”和“专”倾向精英的现场指导同行数据,实证性地展示了政策路线与精英构成之间的动态相关性。金教授强调,这种基于证据的分析将为客观把握朝鲜内部的权力格局并提前准备未来对朝战略提供必要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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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接访问Global NK Zoom&Connect原文

1. 引言:断裂的时代,但拐点再次来临

2023年末,朝鲜将南北定义为“敌对的两个国家”,并自我抹去了统一一词。对话的窗口关闭,交流事实上中断。现在的朝鲜半岛几乎没有相互之间的联系。然而,这个冬天也不会是永恒的。在过去70多年中,南北关系一直在断裂与解冻之间摇摆,转折的拐点总是毫无预警地到来。真正的问题是,当那一刻来临时,我们有多准备好。而这种准备的核心能力,就是首先、准确地解读朝鲜的变化。

那么,我们是如何解读朝鲜的呢?通常是基于“领导的指示”或“党的正式文件”进行解读。这项研究正是对这种传统习惯提出质疑。如果仅仅阅读朝鲜的政策声明,所有的决定似乎都来自于最高领导者一个人的头脑。因此,我们长期以来将朝鲜的政策变化解释为领导的单独决策。这就是所谓的“领导决策论”。

然而,正如对威权体制研究一致指出的,即使是独裁者也无法单独统治。当政策方向发生变化时,原有路线中获益的精英群体将被排挤,新的支持新路线的群体将崛起。遭受损失的群体的不满很快就会成为对领导者的威胁。因此,重大的政策转变很可能是领导者与精英之间的权力分配(power-sharing)博弈的产物。

本研究的问题很简单。金正恩时期的重大国家战略转变是领导的单方面决策,还是某些特定精英群体的先行崛起所致?政策并非在宣布的那一刻才开始。在宣布之前,谁站在领导身边可能会先发生变化。如果是这样,那么追踪这种变化就可以提前解读朝鲜政策的方向。本研究旨在通过经验性证据回答这些问题。

这项工作在方法论上也包含了一种尝试。由于体制的封闭性,朝鲜研究长期以来主要依赖于话语分析和轶事案例的解释。然而,如果能够像积累和分析最高领导者周围人物的数据一样,系统性地收集和验证从体制缝隙中渗出的各种信号,我们将能够做出更准确和科学的推测。本研究的标题所指的“基于证据的朝鲜研究”正是这种方法。只不过本次发布并不是这一方法的完成,而是提供了一种方向。基于金正恩公开活动的同行精英数据,展示了通过何种方式实现这种方法论转变的探索性研究。

本研究将按以下顺序进行。第二章将探讨本研究的问题为何重要,并与前期研究的关系进行梳理;第三章将介绍权力分配与“红·专”的理论视角;第四章将介绍数据与方法论,第五章将提出三个竞争假设,随后第六章将以“四个场景”展示四次战略路线转变;第七章和第八章将分别提出学术意义和政策建议;最后第九章将探讨本研究的局限性和未来研究方向。

2. 为什么这项研究重要:本研究在前期研究中的位置

威权体制研究早已将“领导者与精英之间的互动”视为政治的核心机制。这是因为在像选举这样的制度性合法性较弱的体制中,领导者必须采取各种策略来吸纳(cooptation)或压制精英以求生存。然而,实际上大多数经验研究仍然集中在“领导者”的生存策略上。尽管解释了如何管理政变和群众起义,为什么要运作议会或政党等制度,精英却被视为被动代理人,而非主动行为者。

Bueno de Mesquita & Smith(2011)的“胜利联盟-选举人团”讨论,或Geddes等(2018)的制度与吸纳讨论,最终都在问“哪种精英管理策略对领导者的生存有利”,在这一点上共享了以领导者为中心的视角。也就是说,精英是分析的对象,但并非行为的主体。

2.1. 最近的转变:将精英视为“行为者”

意识到这些局限性,最近的研究将分析的焦点从单一领导者转向精英的背景、构成和影响力。Newson & Trebbi(2018)分析了朝鲜、中国和非洲精英的活动记录,认为威权主义权力分配并非“赢家通吃(winner-take-all)”,而是“赢家多得(winner-take-more)”的方式运作。领导者拥有更多,但内部派系和精英也获得了相当程度的权力。Shih & Lee(2023)通过中国共产党人事数据展示了赞助者-被赞助者派系如何维持凝聚力,Kim(2021)则实证了朝鲜精英的机构团结力和经历影响着清洗风险。

精英构成的变化与政策路线的关联这一洞察在中国研究中尤为明显。李洪英(1997)和朱长欢(2009;2017)展示了中国统治精英从“革命干部→技术官僚→一般官僚”的变化过程与改革开放政策路线转变的关系。也就是说,精英的“类型”变化将导致体制优先的政策“方向”变化。

2.2. 朝鲜这一空白空间

问题在于,这种“精英行为者论”主要在资料获取相对容易的中国、俄罗斯和越南等国家积累,而对朝鲜的经验分析仍然非常匮乏。韩基范(2009;2019;2023)通过“组织行为”和“官僚政治”模型解析了朝鲜经济改革的推进与退步,指出了“领导决策论”的局限性;Ishiyama(2014)追踪了现场指导网络中强硬派与温和派的更替。表允信·许在荣(2019)捕捉到了金正恩时期党、政、军同行网络中自2016年以来党的崛起。然而,他们大多数只是对特定时点的精英现状进行“描述”,或将网络固定在某一时点进行分析。

总之,现有研究的空白是显而易见的。几乎没有研究从时间序列的角度考察具体的政策转变阶段,并比较前后精英构成的变化以追踪两者之间的因果关系。本研究作为填补这一空白的第一步,识别金正恩时期四次主要战略路线转变,并追踪各时点前后的“同行精英”构成变化,同时提出识别这一变化的方法论议程。

3. 理论框架:权力分配与红·专冲突

3.1. 权力分配

Svolik(2012)认为,威权主义政治的核心冲突并非与大众的对立,而是“领导者与精英”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根据他的经验发现,大多数以非宪法方式失去权力的独裁者并非因群众起义而被推翻,而是因内部精英的政变而被驱逐。领导者面临的最大威胁并非来自外部,而是来自身边的人。因此,领导者不仅要压制精英,还必须安抚和吸纳他们,分配一定的权力。

将这一逻辑应用于政策决策,重大的路线转变很难仅用领导者一人的决策来解释。新政策对某些群体有利,而对其他群体则造成损失。因此,领导者可能会在政策正式化“之前”就先行削弱将遭受损失的群体,并提前提升必要的群体,以减少反对的风险。精英也可以首先提供包含其偏好的信息和替代方案,行使设定议程的权力,从而影响领导者的情境认知。正如Meng等(2023)所言,真正的权力分享不仅仅是利益分配,还包括议程设定权和强制手段等“保障”。这两个方向都可以被视为“宣布之前的格局变化”,这是本研究的分析出发点。

3.2. 冲突模型与“红·专”

精英群体绝非同质化。重视政治忠诚与革命性的群体与重视专业知识与实务能力的群体拥有不同的政策偏好。将威权主义政策决策视为群体间对立的产物的冲突模型(conflict model),其中将政策视为“拥有不同政策偏好的群体竞争结果”的政策倾向模型(policy tendency model)与此相关。Hamrin(1990)将中国精英分为改革派与保守派,以政策方向的路线竞争胜负来解释,Moody(1984)则将其概念化为“红(Red)”与“专(Expert)”的对立。重视革命性与意识形态正统性的“红”与重视专业性、实务与经济效益的“专”的竞争正是政策路线冲突的集中体现。

在早期社会主义的激进改造时期,“红”(革命干部)占据主导地位,但随着经济发展与改革的新路线转变,管理复杂工业社会的“专”(技术官僚)的需求急剧增加。特定时期统治精英是偏向“红”还是“专”的,成为解读该体制政策优先级和权力格局的关键指标。

表1. “红”和“专”的概念

类型性质代表领域(功能)
红(红)重视革命性、意识形态正统性、
体制保卫
党组织、宣传、思想,保卫、安全,政治军、野战军,中央/地方党
专(专)重视经济效率、专业性、
科技成果
内阁、经济、科技、工业、外交、贸易、建设,党内军需、轻工业等专业部门

3.3. 对朝鲜的应用

这一格局在朝鲜同样适用。表面上,朝鲜的决策看似是垂直的等级结构,但实际上,党、军、内阁等不同利益的组织同时参与政策的形成与执行。领导者不得不依赖各组织提供的信息,而这些信息必然包含组织的偏好。

2000年代朝鲜的经济改革阶段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随着7·1经济管理改善措施(2002)和综合市场的合法化(2003),内阁推动市场利用与自主性扩大,担心控制力减弱的党则将其框架化为“过度改革”,开始进行制衡。最终,朴奉珠内阁常务组解散(2005)、朴南基主导的计划财政部新设(2005)、通过6·18谈话进行市场控制(2008)使改革出现倒退。这并非政策失败,而是组织间冲突与权力关系重组的结果。在这种格局中,重视实用与经济的内阁对应“专”,而强调控制与意识形态的党则对应“红”。也就是说,朝鲜内部确实存在“红-专”的政策冲突。

这种紧张关系在金正恩时期依然存在。2022年12月的党全体会议上,金正恩将重视对外经济合作与先进技术引进的经济干部的倾向定性为“失败主义与技术神秘主义”,并批评称“旧思想潜藏其中”。在制裁长期化的背景下,偏好开放与技术的“专”与对此保持警惕的“红”之间的紧张关系仍在持续。

4. 数据与方法

4.1. 为什么选择“金正恩现场指导同行数据”?

现有的朝鲜精英研究通常通过“谁被任命到什么职位”这一官方职务变动来解读权力变化。然而,官方任命往往是在变化进行很久之后才会确认,难以捕捉到实质性地位变化的微小迹象。

因此,本研究关注“金正恩公开活动(现场指导·活动)同行数据”。与最高领导者同行的人物并非随机决定,而是由当时的政策需求决定,同行往往比官方职务变动更早出现。尤其是现场指导伴随着长时间、长距离的移动,提供了领导与同行精英之间政策讨论的机会。换句话说,同行者名单更接近于权力机制运作的更精细的实时信号。

当然,同行频率并不能完美地测量影响力。可能会混入礼仪性同行,同行次数少的实权人物也可能存在。然而,本研究的目标并非测量个别精英的序列,而是从整体层面观察转型阶段前后的“红”或“专”群体的整体同行比例变化。在这一点上,同行数据具有足够的分析价值。数据基于统一研究院(KINU)“金正恩公开活动报道分析数据库”构建,缺失或不明确的项目通过《劳动新闻》报道和统一部人物信息资料(2012-2022)进行交叉验证。

4.2. “红·专”编码

现有研究的另一个局限在于主要通过党、政、军等“隶属机构”来划分精英。然而,这种分类方式在隶属不同但功能相似的情况下,难以指明其在政策路线中的偏好与角色。因此,本研究根据个体实际执行的功能与专业性对“红”和“专”进行了编码。

对每个个体进行“红(1)”或“专(0)”的编码,但在党和内阁之间往来的个体则根据同行时的主要职务进行判断,优先考虑实际职务经历而非学历。即使接受过专业培训,但如果没有相关实务经历,则原则上排除在该类型之外,以确保编码的一致性。

4.3. 分析工具及其识别注意事项

本研究的初步分析工具是领先-滞后回归分析(Lead-Lag Regression)。以四次政策发布时点为基准(0),前后各6个月,共13个月的“精英-月(elite-month)”面板,估算“红”比例的变化趋势。如果在发布之后(lag)“红·专”比例发生变化,则判断为领导者已经确定并将人选填补的“自上而下”(top-down),如果在发布之前(lead)比例已经发生变化,则判断为精英构图首先发生变化并推动决策的“自下而上”(bottom-up)。

然而,要确切识别“领先”或“滞后”,还需要两个附加条件,但目前的数据尚未充分满足这些条件。首先,要说“领先高于平常”,需要有一个足够远离发布时点的先前基准时点。然而,像现在这样仅看政策发布时点±6个月,13个月全部都是事件区间,因此比较的基准点并不存在于窗口内。这导致整体模式可以识别,但难以确定领先的“统计显著性”。其次,战略路线转变在金正恩时期仅发生四次这一稀缺事件,因此平均推论的检验力相对有限。因此,预先声明本发布的系数和显著性应被视为探索性模式,而非确证性假设检验。

4.4. 分析对象:四次国家战略路线转变

分析对象是金正恩执政后通过党全体会议和最高人民会议正式化的四次战略路线转变。①经济·核武力建设并行路线(2013.3,第六届23次全体会议),②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全力集中路线(2018.4,第七届3次),③正面突破战(2019.12,第七届5次),④核武力法制化(2022.9,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7次)。这四个阶段都是体制生存的两个支柱“国防(核武力)”与“经济建设”之间优先级重新调整的时刻,适合探索红·专动态。

5. 三个竞争假设

本研究设定了三个竞争假设,并根据数据探讨哪种解释更为合理。假设1反映了传统的“领导决策论”,假设2反映了“权力分配·精英行为者论”,假设3则反映了两者动态结合的“连续权力分配”。关键在于,哪一假设被证实并不是重点,而是在哪个阶段哪种机制被更加强调。

表2. 三个竞争假设

假设视角预测
假设1领袖决策论(自上而下)在发布‘之后’,符合新路线的精英
陪同比例增加。(精英是被动执行者)
假设2权力分配/精英行为者(自下而上)在发布‘之前’特定精英群体的比例
显著变化。
(精英抢占议程推动决策)
假设3连续权力分配
(前→后持续)
发布‘之前’的先行变化延续到发布‘之后’。(先发制人的
议程设置与事后主导联盟巩固的结合)

6. 分析结果:四个场景

首先是四个阶段的比较图。第一个观察是模式在每个阶段明显不同。尽管使用相同的数据和分析方法,但结果如此明显不同,表明朝鲜的政策转变是一个动态的政治过程,无法简化为单一公式。以下四个“场景”并非确证性检验结果,而是对各阶段的红/专构成的描述和背景的探索性草图。

图1. 四次国家战略路线转变前后红·专精英同行比例变化比较

6.1. 场景①并行路线(2013.3)——整体阶段的“红”占优

图2. ‘经济·核武力建设并行路线’发布前后(正值=红占优)

在并行路线阶段,整体阶段观察到“红”精英的比例较高。从发布前6个月(lead6,系数0.131)到发布后不久(lag2,0.178)均为正值,随后在第4个月(lag4)开始减弱。这一转变的方向与体制保卫型(红)精英的相对优势相符。

6.2. 场景②全力集中路线(2018.4)——最为稳固的“专”的崛起

图3. ‘社会主义经济建设全力集中路线’发布前后(负值=专占优)

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图景。在这一转变中,资源将集中于经济建设,“专”精英显得突出。有趣的是,这一模式在发布前的阶段已经明显——在“经济集中”声明正式化之前,经济·实务型精英已在领导身边占据多数。此外,这一阶段的“专”崛起在四个阶段的比较中统计上最为稳固。回想2018年“经济集中”与当年突如其来的南北、北美首脑外交相结合,这一“专”的崛起可能不仅仅是人事变动,而是政策转变的预告。这可以解读为支持自下而上(假设2)的结果。

6.3. 场景③正面突破战(2019.12)——从“专”到“红”的转变

图4. ‘正面突破战’发布前后(专→红转变)

在制裁僵局中提出“自力更生”的正面突破战中,观察到两种机制依次出现的现象。在发布前后,“专”精英占优,约3个月后(lag3)重心转向“红”。在谈判动力仍存在的阶段,实务·经济型精英主导议程,而随着僵局的加固,体制凝聚型精英重新构建了支配联盟的图景。

6.4. 场景④核武力法制化(2022.9)——明显变动不大

图5. ‘核武力法制化’发布前后(大部分无显著性)

在第四个场景中,发布前后并未观察到明显的变动。将核教义法文化的这一措施更接近于不涉及实质资源分配或角色重组的“象征性·宣言性”政策,精英构图的“无反应”与此解读相符。

6.5. 通过一张表看四个场景

表3. 四个场景的观察模式与探索性解读

战略路线转型发布时点观察到的红/专
模式
探索性解释
经济·核武力建设
并行路线
2013.3整体阶段‘红’占优维护政权优势。
社会主义经济建设总力集中路线2018.4‘专’占优
(四个阶段中最稳固)
与经济导向相符。先行
崛起在一定程度上支持自下而上的决策
正面突破战2019.12‘专’→‘红’转变谈判→僵局
转变与之相符.
核武力法制化2022.9明显变动不大符号·宣言性
政策相符

综合来看,四个阶段展现出不同的红/专构成轮廓。最为稳固的两点是(a)在大多数阶段中“专”未能逆转“红”的“红占优的结构持续”,以及(b)在经济导向阶段(经济全力集中)中“专”的相对崛起。另一方面,对“精英构图在发布前先行变化”的主张的更为稳固的验证仍需通过额外的设计来检验。显然,仅凭“领导决定,精英跟随”的单线图景(假设1)难以解释各阶段的异质性。

7. 三个启示

1)超越领导决策论的线索

四个阶段的异质模式,尤其是在经济导向阶段“专”的崛起,表明即使是被归类为最封闭的一人独裁的朝鲜,政策路线与精英构成也可以相互关联。这一现象并非仅通过单线的自上而下图景所能捕捉,而是为将比较威权主义在中国、俄罗斯、越南积累的“精英行为者论”扩展到资料限制最大的朝鲜案例提供了线索。

2)政策的“性质”可以决定精英动态

在实际重新调整资源分配与优先级的政策与仅停留在象征性声明的政策之间,精英构图的反应可能会有所不同。如果这一差异在后续分析中得到稳固确认,精英构图的反应与否将成为判断某一声明是“言辞”还是“执行”的辅助标准。

3)发布可能不是起点,而是结果——作为先行指标的可能性

如果精英重组在政策发布之前发生,那么朝鲜的官方发布更接近于内部调整已基本完成的“终点”。在这种情况下,要解读朝鲜的下一步行动,就不应等待发布文,而应提前追踪领导周围精英构图的变化,而同行数据则是这一早期预警的有力依据。

贯穿这三个启示的信息是:朝鲜是“黑匣子”,但并非完全黑暗。谁站在领导身边的微小变化,显示了发布文未能传达的政策方向与重心。如果能够系统性地收集和严格分析这些线索,我们就能够在比较威权主义的框架内解读朝鲜,而不是将其视为“例外案例”,同时为我们的对朝政策与信息分析提供有效的线索。

在“敌对的两个国家”大门紧闭的现在,恰恰是准备下一步的时刻。即使在交流中断的情况下,朝鲜内部的精英构图也在不断变化,这一变化正如同行数据所示,逐渐渗透到外部。如果我们能够持续、系统性、并且方法论上严谨地解读这些信号,那么当下一个拐点来临时,我们将能够站在“主动解读与设计”的一方,而不是“被动反应”的一方。基于证据的朝鲜研究的价值恰在于此。

8. 政策启示与建议

本研究的结果与方法论不仅限于学术贡献,也对政府部门、信息分析、媒体等对朝实际工作提供了直接的启示。这一启示归结为一点:我们必须在明确的证据基础上解读“真实的朝鲜”,而非“期望的朝鲜”。为此,提出以下三点建议。

1)从“期望的朝鲜”转向“真实的朝鲜”——从价值介入转向基于证据

对朝政策常常受到希望性思维(wishful thinking)或政治偏好的影响,将朝鲜描绘成“希望的样子”。然而,正如本研究所示,通过系统性分析可观察到的信号,如同行数据,我们可以更冷静地判断朝鲜内部的实际权力格局与政策优先级。例如,在任何阶段都未动摇的“红”占优的结构性持续,抑制了“改革·开放即将到来”这类乐观情绪,而在经济导向阶段观察到的“专”的相对崛起则为“在何种条件下”实用路线获得力量提供了线索。政策的出发点应是基于这些客观证据的“作为实体的朝鲜”理解,而非以应然与期待为先的政策。

2)培养能够解读和判断客观信息的专业人才

无论数据多么丰富,如果没有解读的能力也将毫无用处。正如本研究所示,同样的信号通过何种方式分析以及如何评估其局限性,可能得出截然不同的结论。因此,政府、信息机构、媒体迫切需要能够收集、积累、解读与朝鲜相关数据,并在此基础上做出谨慎政策判断的“方法论训练有素”的专业人才。这些人才不仅需要具备区域学知识,还需兼具定量与定性方法,并能够批判性地审视信号的不确定性与识别的局限性。为此,建议制度化一个将研究生教育与实务再培训相结合的跨学科分析师培养轨道。

3)制度化朝鲜行为预测的数据收集与积累

本研究最大的制约最终是数据的限制。即事件仅有四个,观察窗口较短。这并非个别研究者的问题,而是“研究基础设施”的问题。需要建立一个国家级的数据基础,长期、系统地收集、标准化和积累可观察的信号,如金正恩公开活动、任命·清洗、媒体话语、预算·贸易等。只有“持续积累”的数据才能提前捕捉到拐点。建议建立统一研究院、统一部、信息机构和学界共同使用的标准数据集和公开代码本,并建立持续更新与管理的机制。

这三点建议并非孤立,而是形成一个循环。收集信号(数据)、培养解读人才(人力)、在证据基础上做出判断(基于证据的政策)。当这一循环运作时,我们才能在下一个南北关系的拐点上,站在“主动解读与设计”的一方,而非“被动反应”的一方。即使面对封闭的朝鲜,证据也能积累,能力也能培养。

9. 结语:局限与下一步

本研究处于探索性阶段,未来需要更为稳固的数据积累与分析工作。关于研究的局限性,可以指出以下几点。首先是测量的局限。同行频率并不能完全测量影响力(礼仪性同行、同行次数少的实权人物等问题)。但由于关注的不是个人序列而是群体比例的变化,因此这一问题在一定程度上得以缓解。其次是编码的主观性。“红·专”的区分涉及一定的判断。计划透明公开编码规则并通过交叉验证进行补充,未来计划报告双重编码的可靠性(κ)。第三是识别的局限。±6个月的窗口覆盖了整个事件区间,缺乏适当的先前基准时点,而战略路线转变仅发生四次,因此动态效应的统计识别与普遍化本质上受到限制。因此,本发布的“领先”相关解读应被视为探索性解读,而非确证性结论。

下一步的研究应以克服这些局限的方式进行。首先,将时间窗口扩展至发布前后±12个月,以确保局部先前基准线,并结合四个阶段,合理估算与共同基准相比的平均变化及其标准误差。通过此方式,分离“领先的变化”是先行效应还是阶段水平差异。接下来,深入到个人层面的进入与退出动态(生存分析),直接追踪“谁首先崛起”。同时,承认战略路线转变是稀缺事件的本质限制,结合定量技术与过程追踪(《劳动新闻》、全体会议文件、人物追踪)进行混合设计,以在案例内部识别因果先后机制。最后,将同行数据与任命、清洗、媒体话语等其他信号结合,长期来看,还需扩展至基于文本的政策导向指数的时间序列因果关系,拓宽“基于证据的朝鲜研究”的外延。

封闭性是朝鲜研究的宿命,但如果系统性、方法论严谨地收集从体制缝隙中渗出的信号,我们就能够解读超越“领导的指示”的政治。南北之间的断裂之冬看似漫长,但并非永恒。而首先解读春天拐点的,将是那些提前、系统性地收集信号的人。  ■

主要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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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金宅彬_国防大学安全政策学部教授。

■ 负责与编辑:李相俊_EAI研究员

    联系方式:02 2277 1683(分机211)| leesj@eai.or.kr

附件

  • 김택빈_증거 기반 북한 연구_260810_GlobalNK스페셜리포트.pdf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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