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 迪岛
以复合视角重构的东亚过去与未来:爱之屋的年轻人们拥抱九州
柳智贤 · 延世大学
引言
日本的基督教历史,从16世纪中叶到20世纪初,准确地说,从1549年到2022年的今天,长达470余年。然而,尽管有470年之久,如今日本基督徒人口仅占总人口的1%,不到200万。尽管有近500年的悠久历史,基督教信仰并未得到显著发展,仍然是一种边缘化的信仰。今天日本大众对基督教信仰的漠不关心背后,存在着长达260年的基督教压迫历史。在17世纪德川幕府统治下,基督教信仰从1614年到1873年,长达约260年的时间里在日本全国被彻底禁止,失去了在日本扎根的机会。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1549年,基督教信仰通过葡萄牙传教士首次传入日本,到1614年,日本的将军德川家康发布了禁止基督教的命令,基督教信仰在日本全国被彻底禁止。对于当时已在日本生活并开展传教活动的外国传教士,下达了强制驱逐令,若不遵守驱逐令而躲藏被发现者,将受到严酷的惩罚。教堂和基督教学校等与基督教团体相关的所有设施都被中央政权摧毁,日本国内所有基督徒都被迫放弃信仰。尽管如此,坚持自己信念、不服从将军命令的基督徒,无一例外地受到了严酷的惩罚。像这样,家康试图根除从16世纪中叶开始在日本全国迅速扩散的基督教信仰,本文虽未详细阐述,但他的儿子德川秀忠更是进一步推行了禁止基督教并切断与西方国家贸易的政策。1549年传入日本并顺利发展、迅速增长的基督教信仰,在65年后,即从1614年开始在日本全国被彻底禁止的背景是什么呢?在1614年发布全面禁止基督教信仰的命令之前,我们将回顾1549年以来日本的基督教历史,并探究其压迫历史的背景。
现有的先行研究对日本长期的基督教压迫历史背景持有多种不同观点。一种观点认为东西方文化差异是压迫历史的根本原因,认为源自西方的基督教信仰从一开始就不适合东方国家日本。诚然,日本文化以信奉多神的神道教为基础,因此在接受只信奉唯一神的基督教信仰时可能存在困难。然而,尽管如此,上述观点仍有许多难以轻易同意之处。首先,今天我们可以相对容易地在包括韩国在内的许多东方国家看到基督教信仰已经得到显著发展或正在显著发展;其次,根据当时在日本活动的外国传教士留下的记录,我们还可以了解到认真学习和思考上帝话语的日本基督徒人数并不少。换言之,虽然不能完全排除东西方文化冲突的因素,但它不足以解释持续近三个世纪的日本基督教压迫史。
另一种观点则将日本的国家主义视为基督教压迫历史的根本原因,认为在战乱不断的战国时代,日本政治家最关心的政治问题是日本的统一,而基督教等外来宗教被视为阻碍日本统一的因素而受到压迫。虽然大多数人同意日本统一是当时最重要的政治问题,但对于中央政权对基督教团体的看法却意见不一。有人认为,基督教团体并非被视为统一的障碍,而是在需要确立中央政权以实现统一的时期,被当作容易对付的外来势力而作为政治工具加以利用。另一方面,也有相反的观点认为,日本政界并非有意将基督教团体作为共同敌人以实现统一,而是由于基督教信仰的快速传播、针对政治家进行的传教活动以及其背后强大的西方国家的存在,使得日本中央政权不得不将基督教团体视为威胁性势力。与东西方文化冲突不同,上述反映当时日本社会现实的观点具有一定的说服力。然而,这些观点之所以不足以准确描绘事件的背景,是因为它们过于侧重描绘了日本的国内情况。日本的基督教压迫史虽然是发生在日本社会内部的事件,但其中相当一部分与日本以外的外国以及外国人有关,因此仅考虑日本的国内情况,就只能描绘出事件的部分背景,而无法描绘出整体背景。换言之,只有同时考虑日本内外的状况,才能相对准确地描绘出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
从1549年基督教信仰首次传入日本到1614年被全面禁止的这65年间,世界政治经历了动荡的过程。随着世界秩序的重组和航海活动的活跃,各国相互联系,东西方相遇,这是一个历史性地丰富多彩的时期。如前所述,日本的基督教历史在不考虑日本与西方关系的情况下无法勾勒出整体脉络,因此,即使是发生在日本人内部的压迫史,也需要同时考虑日本的国内情况以及内外部情况。基于此,与现有研究不同,本文不只关注日本的国内情况,而是从更广阔的视角审视压迫历史的背景,同时考虑内外部情况。此外,为了避免仅从某个特定群体的视角解读该事件的错误,本文将通过考虑压迫历史的受害者和加害者之间不同的立场差异,以复合的视角来审视该事件。
最后,基于对日本国内外情况以及压迫历史的受害者和加害者双方立场的考量,我们主张,1549年首次传入日本并顺利发展的基督教信仰从1614年开始在日本全国被彻底禁止的主要背景是葡萄牙的衰落以及德川幕府为确立中央权力而进行的国家控制。
日本与基督教信仰的相遇与发展
世界秩序的变动与东西方的相遇 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日本与基督教信仰的相遇,在16世纪初的世界秩序变动中具有重要意义。如果葡萄牙没有成为全球强国并积极开展殖民地开拓的海洋探索,那么葡萄牙的耶稣会传教士就不会从遥远的欧洲来到当时亚洲的边陲国家日本,如果传教士没有来到日本,那么16世纪中叶基督教信仰的福音就不会传到日本。
因此,日本的基督教历史实际上始于16世纪初的世界秩序变动。16世纪初,葡萄牙成为全球强国,并根据这一世界秩序的变动,1515年,原有的世界秩序以葡萄牙为中心重新编排。此后,葡萄牙通过积极的海洋探索,致力于殖民地开拓,作为全球强国的葡萄牙的影响力遍及东西方世界各地,延伸至非洲、美洲和亚洲(Modelski 1978, 219)。日本与基督教信仰的相遇也发生在这种东西方的相遇之中。15世纪初,葡萄牙人积极开展海洋探索活动,期间,1543年,一艘葡萄牙商船登陆日本南端的种子岛,首次发现了岛国日本。此后,两国开始正式贸易,随着两国贸易的日益活跃,日本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各种欧洲文明和文化,基督教信仰也作为这一过程的一部分传入了日本。
在葡萄牙的影响下受到欢迎的基督教信仰
日本基督教信仰的历史,于1549年8月15日,西班牙出生的葡萄牙传教士弗朗西斯·泽维尔(Francis Xavier)与他在马来西亚马六甲遇到的日本人安二郎(Anjiro)以及托雷斯神父(Father Torres)和费尔南德斯修士(Brother Fernandez)一同,以传教为目标登陆日本鹿儿岛(鹿兒島),由此正式开始(Cieslik 1954, 1-2)。
从21世纪今天日本的基督教现实来看,可能会认为基督教信仰从一开始就受到日本大众的冷遇,但实际上,基督教信仰在当时作为全球强国的葡萄牙的影响下,受到了日本大众乃至政治界人士的极大欢迎。在泽维尔于日本进行传教活动期间,通过他寄往葡萄牙、印度、罗马等地耶稣会各传教区的信件以及耶稣会团体发布的其他记录,可以轻易地了解到16世纪中叶基督教信仰受到了日本人民的极大欢迎。根据泽维尔的信件,权贵们常常邀请传教士到家中,详细询问福音,并毫不吝啬地提供经济支持(Campbell, 1921)。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图1. 弗朗西斯·泽维尔(来源:神户市博物馆)
当时基督教信仰尽管是外来宗教,但一经传入便在日本受到极大欢迎的原因,与葡萄牙通过贸易对当时日本经济、政治、社会产生的巨大影响密切相关。日本商人通过与葡萄牙的贸易获得了经济利益,而为了权力而不断斗争的封建领主大名则能够引进日本没有的西方先进的强大火器(Boxer 1951, 28)。因此,对于以经济利益维持生计的商人,以及对于必须在战争中获胜才能保护自己生命、领土和家族的大名来说,与葡萄牙的贸易都至关重要。
此外,日本商人和大名之所以更加重视与葡萄牙的贸易,是因为当时日本没有,也不可能有能够替代葡萄牙的贸易伙伴。当时葡萄牙作为全球强国,不仅主导着亚洲与欧洲之间的贸易,还垄断着亚洲国家之间的贸易。换言之,日本几乎不可能在不通过葡萄牙的情况下进口外国商品。像这样,在贸易方面高度依赖葡萄牙的日本,从一开始就没有选择可以随意对待葡萄牙出身的耶稣会传教团体的余地。
因此,大名们为了与葡萄牙商人以及葡萄牙出身的耶稣会传教士保持良好关系,付出了很多努力。他们不仅轻易地允许他们不甚了解的外来宗教进行传教活动,而且还积极地支持传教活动。他们为外国传教士提供舒适的住所和学习圣经的教堂,并在需要时提供金钱支持。当然,不能断定所有大名都是出于纯粹的算计而欢迎耶稣会传教团,但与葡萄牙持续的贸易是他们受到欢迎的最大原因。
大名们之所以如此欢迎传教士,除了葡萄牙作为全球强国对日本产生的巨大影响外,还有一个原因是传教士在两国贸易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贸易需要同时掌握葡萄牙语和日语的人才,而传教士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了。为了在日本成功传教,努力学习日本文化和语言的外国传教士,是唯一能够充当葡萄牙商人与日本商人之间翻译和中介的人才。基于以上原因,耶稣会传教团在受到大名的欢迎和保护下,在日本得以毫无限制地传播福音,并在战乱频仍的时期得以长期开展传教活动。
日本封建社会与基督教信仰的迅速传播
当时的日本社会是封建社会,封建领主大名一旦改宗,其家族、家臣等至少300多人会随之改宗。事实上,泽维尔选择日本作为新的传教地,也与日本的这种封建社会制度密切相关。泽维尔在海外传教期间,听说了日本的封建社会制度,认为如果能让日本天皇改宗,那么他下面的封建领主和知识分子也能成为基督徒,并怀着将岛国日本变成另一个基督教国家的希望来到日本。抵达日本后,他在各地游历,在大名领主的允许下开展传教活动,同时急切地希望早日访问今天的京都——当时称为“京”(Miyako),向天皇传播福音。于是,泽维尔终于有机会见到日本天皇并谈论福音,但喜悦之情转瞬即逝,他意识到天皇在日本仅仅是一个象征性的地位,感到非常失落。然而,他很快调整了计划,将日本实际拥有权力和影响力的封建领主大名定为传教的主要目标,并继续在日本开展传教活动。两年多的传教活动后,他离开日本时,据说他留给后来的传教士们的话是,要在日本成功传教,与大名建立并维持良好关系最为重要(Cieslik, 1594)。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图2. 传教士的传教活动(来源:Japanese History and Culture)
此后,耶稣会传教团以大名为主要传教对象,并为此付出了巨大努力。如前所述,当时葡萄牙在贸易方面对日本产生了相当大的影响,此外,葡萄牙出身的耶稣会传教士在贸易中扮演着重要角色,因此,传教士获得大名允许进行传教活动并不困难。于是,基督教信仰尽管是西方外来宗教,但在传入后,在葡萄牙的影响和日本封建社会制度的作用下,在相对短的时间内,在日本社会迅速发展。据记载,1582年日本基督徒人数达到15万,1609年达到22万,基督教信仰迅速发展(Elison, 1988)。耶稣会传教团对日本文化的接纳
如前所述,一些现有研究将东西方文化冲突视为基督教信仰在日本无法发展的根本原因。然而,考察16世纪后半叶的日本基督教历史,我们可以发现,与其说是日本文化与基督教信仰发生了冲突,不如说是双方相互接纳,努力寻找折衷点,而不是强调各自熟悉的文化,而是共同前进。例如,16世纪初,耶稣会传教团抵达日本并开展传教活动时,据记载并没有实行募捐制度。虽然通常在前往新地点传教时会提前制定与募捐相关的计划,但泽维尔在日本传教的计划中,既没有制定也没有收取募捐款项。然而,当时日本大众普遍认为宗教团体应该通过募捐来帮助社区中的不幸者,耶稣会传教团采纳了这些日本基督徒的意见,收取募捐款项并用于帮助社区中的不幸者。从这些例子可以看出,耶稣会传教团在传教活动中,并非固守自己的一套方式并单方面强加给日本人,而是采取了灵活的态度,适当地接纳了日本的文化。
此外,基督教传教士在学习日本文化和历史方面也表现出积极的态度。1579年抵达日本的意大利耶稣会传教士亚历山大·瓦利尼亚诺(Alexander Valignano)强调,要使基督教信仰在日本扎根,就必须理解日本人的习俗和思维方式。他认为,为了向日本社会传播福音并与日本大众进行顺畅的沟通,传教士必须理解日本的文化和历史,并学习他们的语言。瓦利尼亚诺深感教育需要书籍,于1590年从里斯本经澳门将印刷机带到日本,此后,日本开始出版各种布道集和语言学习书籍。印刷机比预期的更有用,不仅出版了供西方传教士学习日语的书籍,还出版了供日本人学习拉丁语、葡萄牙语的语言学习书籍(Midzunoe 2005, 2)。基督教传教团体在研究日本时,并非将西方的文化强加给日本人,而是反过来试图先理解和接受他们的文化,可以看出,这种传教团体的努力最终也促使日本人学习西方的学术和语言。与佛教团体的冲突
基督教信仰自传入日本以来,似乎一直在葡萄牙的保护下顺利发展,但其道路上仍然存在需要克服的障碍。其中,原本在日本占据最主导地位的佛教团体是基督教团体最大的障碍。随着基督教信仰开始在日本全国传播,佛教团体的地位开始动摇。接受基督教福音的人批评佛教教义为虚假教义,这使得佛教长期积累的声望开始出现裂痕。此外,由于封建社会的制度,大量佛教信徒同时改宗基督教信仰,导致一些城市的寺庙收到的施舍金额也急剧减少。结果,依靠寺庙维持生计的僧侣们的生活变得日益艰难,僧侣们对损害他们威望、威胁他们生计的西方外来宗教自然产生了不满。
基督教团体与佛教团体之间发生的直接冲突,在耶稣会传教团恢复并发表泽维尔的信件的资料中也十分明显。资料显示,当泽维尔在鹿儿岛开展传教活动时,佛教僧侣们散布谣言,煽动人们对传教团体产生反感,甚至不断怂恿大名发布禁止进一步传播基督教的法令。于是,鹿儿岛很快发布了限制基督教传教活动的法令,此后,由于无法继续传教,泽维尔将鹿儿岛托付给安二郎,与托雷斯神父、费尔南德斯修士以及一些日本人一同前往平户。1549年9月,在与泽维尔初次会面时,大名明确阻止了急于前往京都的泽维尔,并要求他在半年后风向适宜、航行安全时再出发,但在法令发布后,他允许泽维尔出发,并为他准备了船只前往平户(Cieslik 1954, 3)。大名们通常不敢随意对待耶稣会传教士,以与葡萄牙保持顺畅的贸易,但其中一些大名屈服于佛教团体的说服,限制了基督教团体的传教活动。
泽维尔在日本传教两年半期间,一直向欧洲寄信,他将佛教团体描述为基督教团体的最大敌人(Coleridge, 1872),并警告留在日本的传教士以及即将前往日本传教的传教士要警惕佛教。这两种因思想差异而绝不可能共存的宗教,将对方视为最大的敌人。
日本基督教的压迫史
在丰臣秀吉统治时期,基督教传教活动在织田信长在世时,得到了他的大力支持,一路顺风顺水。耶稣会传教团建造教堂和学校传播福音,甚至组织日本使团一同访问欧洲,为欧洲耶稣会与日本之间的关系创造了巩固的交流平台。然而,信长去世后,丰臣秀吉继任,基督教的困境才真正开始。秀吉继任日本最高权力者后,并非一开始就对基督教势力表示反感。秀吉执政时期,与葡萄牙的贸易仍然很重要,为了与葡萄牙保持持续的贸易并从传教士那里获得贸易方面的帮助,包括秀吉在内的大名们都努力与葡萄牙传教士保持良好关系。然而,就在一切似乎仍将顺利进行之际,1587年,秀吉连续发布了限制基督教势力扩张的公告和驱逐传教士的命令,基督教信仰的困境由此开始。
秀吉于1587年7月23日,在发布驱逐传教士命令的前一天,首先公布了反基督教公告。这份包含11条条款的反基督教公告,核心信息是今后与基督教信仰相关的改宗问题将由中央政权控制,并宣称基督徒是危害日本社会的恶徒。具体而言,禁止封建领主强迫下属改宗基督教,允许佃农等下层民众有改宗自由,但规定封建领主阶层改宗前必须获得中央政权的许可。同时,它还提到了之前在日本社会引起骚乱的佛教一宗派——一向宗,并强烈指出基督教徒比他们更坏。在此反基督教公告之后,紧接着发布的驱逐传教士命令,开篇就强调日本是神之国,并命令那些破坏神社和佛教、玷污神之国的基督教势力在20天内离开神国(日本)(Elison 1988, 115-118)。
尽管这两道禁令并未得到有效实施,但禁令发布后,基督教团体面临了前所未有的巨大困难。秀吉没收了已被大村纯忠转让给耶稣会的长崎土地,将其据为己有,并摧毁了近畿地区的教堂和修道院。然而,由于与伊比利亚半岛贸易商的贸易仍然很重要,因此经常暂停执行禁令并寻求基督教传教士的帮助。因此,尽管反基督教禁令似乎被暂停了,但1596年,由于圣·菲利佩号事件,26名基督徒在当时被称为基督教城市的长崎被残酷处决,又发生了新的事件(Hur 2007, 34)。
1596年,一艘名为圣·菲利佩号的西班牙船只漂流到今天的土佐(高知县),当时的掌权者丰臣秀吉得知基督教传教士未经中央政权许可擅自进入日本并开展传教活动。愤怒的
图3. 长崎殉教(来源:Saint Benedict Center)秀吉决定借此机会,以儆效尤,向世人展示违抗他命令的下场,于是从京都逮捕了24名基督徒,将他们带到基督教城市长崎公开处决。于是,这24名基督徒从京都走到长崎,长达1000公里,走了整整一个月。途中,有两名基督徒自愿加入殉教行列,共计26人,于1597年2月5日,这26名基督徒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公开处决。
通过长崎殉教,秀吉试图通过灌输恐惧感来压制基督教势力的扩张,但与他的意图相反,长崎殉教以及之后发生的几次殉教事件反而使幸存的基督徒的信仰更加坚定。不久之后,中央政权改变了政策方向,与其处决基督徒,不如用极其残酷和极端的方式折磨他们,诱使他们自己放弃信仰(Churches网站, 2014)。秀吉政权下发布的反基督教禁令最终未能得到有效实施,但却是中央政权向基督教信仰发出的第一个警告。
德川家康
如果说秀吉政权敲响了基督教信仰困境的警钟,那么德川政权则是其困境历史正式开始并展开的时期。继秀吉之后成为日本最高权力者的德川家康,实际上既非反基督教也非亲佛教,一开始也并非压迫基督徒。他像之前的信长、秀吉一样,为了与葡萄牙保持持续的贸易而欢迎外国传教士。他允许耶稣会传教士在京都、大阪和长崎等日本多个城市开展传教活动,甚至向经济困难的传教士提供财政援助。然而,这只是暂时的,随着1600年代初荷兰、英国等新的贸易伙伴的出现,家康对基督教团体的温和态度发生了180度的转变。当他获得了可以替代葡萄牙的新贸易伙伴后,他认为自己不再需要依赖与葡萄牙的贸易就能进口外国商品,同时也失去了必须欢迎基督教传教士的理由。换言之,日本中央政权为可以随意摆布基督教团体创造了环境(Hur 2007, 37)。
德川幕府对基督教团体的残酷镇压,随着两道反基督教禁令的颁布而正式开始。首先,1612年发布了相对简短的警告,禁止基督教信仰,并传达了违者将受到相应惩罚的信息(Morries 2018, 300)。两年后的1614年,发布了比之前警告更长的《排斥基督教文》(Hai Kirishitan bun),与之前的警告不同,它强烈批评了基督教团体。该文件包含对基督教团体的强烈排斥内容,明确表示将对违禁的信徒施以严厉的惩罚(Morries 2018, 301-306)。此后,又颁布了许多反基督教相关的禁令,德川家康之子秀忠掌权后,还颁布了禁止与西方贸易的禁令。
由电影导演马丁·斯科塞斯(Martin Scorsese)执导,于2016年上映的电影《沉默》(Silence)描绘了17世纪德川幕府时期受苦的葡萄牙籍外国传教士的故事。虽然《沉默》是根据日本作家远藤周作(Shusaku Endo)的小说改编的,但它被评价为电影的许多内容都描绘了真实发生的事件,甚至得到了耶稣会团体的认可(Jesuits, 2021)。1614年,针对外国传教士发布了大规模驱逐令,并在日本全国禁止基督教信仰,这是日本历史上前所未有的彻底执行。中央政权走遍村庄搜寻基督徒。村民们排队踩踏刻有圣母玛利亚或基督的石头或木板,以证明自己不是基督徒。
图4. 反基督教禁令(来源:Jesuits)
虽然这可能被视为简单的行为,但这种行为等同于放弃自己的信仰,因此一些拒绝命令的信徒被处决或遭受严酷的酷刑。外国传教士虽然被驱逐到全国各地,但为了继续传教活动,他们躲藏起来,避开中央政权的监视,在地下举行集会。然而,举报外国传教士的人会获得金钱奖励,窝藏者会受到严酷的惩罚,因此躲藏生活也绝非易事。一旦被发现藏匿,就会被施以倒挂、头埋在坑里,通过额头的刀伤一滴一滴流下的血直到停止才能死亡的酷刑(Silence, 2016)。
图5. 刻有圣母玛利亚的木板(来源:Jesuits)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后来,德川幕府甚至要求通过佛教寺庙发行的证明书来证明自己不是基督徒(Hur 2007, 14)。在这种政策下,幸存的基督徒伪装成佛教徒,在地下生活,守护着自己的信仰。他们被称为“隐藏的基督徒”(Kakure Kirishitan),长期隐藏自己的信仰,直到19世纪日本锁国政策结束才显露出来。可以说,德川幕府统治下的17世纪是基督徒大屠杀的时代。
从1549年开始逐渐增加的外国传教士数量,以1614年为界开始大幅减少。从1586年开始在日本活动的基督教外国传教士数量,到1614年为止每年都超过100人。然而,在1614年禁令发布后,随着对基督徒的残酷压迫,1614年统计的传教士人数为118人,到次年1615年急剧减少到58人(Schütte 1968, 379-380)。传教士数量在禁令发布后不到前一年一半的当时现实,充分说明了德川政权实施了多么残酷的基督教压迫政策。
图6. 对基督徒施加的酷刑(来源:Jesuits)
基督教压迫历史的国内外背景
基本上,在神道教和佛教思想根深蒂固的日本,外来宗教基督教信仰之所以一开始就能顺利发展并迅速增长,是因为当时葡萄牙在贸易方面对日本产生了巨大影响。佛教最初传入时,日本社会因新宗教的出现而混乱,但并未对远涉重洋而来的外来宗教团体表现出强烈的反感,反而一开始就表示欢迎,甚至允许陌生宗教的传教活动,其原因是出于与葡萄牙的贸易。然而,随着葡萄牙逐渐衰落,荷兰、英国等能够替代葡萄牙的新贸易伙伴出现,日本对基督教团体的态度发生了急剧变化。由于世界秩序的又一次变化,日本不再需要因贸易问题而高度依赖葡萄牙,因此,与葡萄牙的关系不再像以前那么重要,自然也就没有了特别欢迎基督教团体的理由。
像这样,如果说葡萄牙的衰落以及荷兰、英国的崛起等外部环境的变化赋予了日本政界可以随意控制和压迫基督教团体而非像以前那样自由,那么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国内背景则要复杂得多。对基督教思想的反感、从基督教相关政治势力感受到的政治威胁以及中央权力的确立和强化等多种因素和情况复杂交织,最终导致了对基督教团体残酷压迫的结果。
首先,我想谈谈日本社会内部存在的对基督教团体的反感。日本的基督教历史大致分为两个时期。第一个时期是成长期,指的是基督教信仰首次传入日本的1549年到反基督教禁令在日本全国实施前夕的1614年初这段时期;第二个时期是迫害与隐匿期,指的是德川幕府时期反基督教禁令正式实施的1614年到基督教迫害结束的1873年这段时期(Morries 2018, 92)。像这样,日本的基督教历史大致分为成长期和迫害隐匿期,因此,很难想象在基督教信仰蓬勃发展的时期,日本社会内部就存在对基督教信仰的反感。表面上看,基督教团体初期受到欢迎,后来受到压迫,因此很容易误以为日本社会对基督教信仰的反感一开始不存在,而是随着时间的推移才产生的。然而,事实上,任何外来宗教,一开始通常不是受到欢迎,而是受到冷遇,引起反感,基督教信仰也不例外。诚然,基督教传教团体一开始就受到日本大众和政治界的极大欢迎,并相对自由地开展传教活动,但这主要是为了与葡萄牙保持顺畅的贸易,因此很难说是发自内心的真正欢迎。归根结底,这只是为了通过贸易获得利益而根据情况暂时掩饰真实情感,而不能断定他们对基督教团体毫无好感,完全没有反感。1600年代,随着荷兰、英国等能够替代葡萄牙的贸易伙伴的出现,德川幕府迅速背弃了基督教团体,这表明当时存在但未显露的反感,在情况发生变化后浮出水面。2.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背景:1549-1614_迪岛
日本中央政权对基督教团体的反感可以看作是多种原因复杂交织的结果。其首要原因在于基督教的一神论思想与日本固有神道教和佛教思想的根本性对立。基督教传入日本之初,耶稣会传教士团体便因思想差异与佛教团体产生了诸多冲突。基督教信仰强调独一真神,禁止崇拜其他神祇,只崇拜作为绝对者的上帝。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日本社会根深蒂固的神道教和佛教思想则崇拜八百万神灵,并以轮回转世的观念为基础,认为人死后可以转生成神。因此,基督教信仰与日本固有宗教在本质上就如同水火不容。随着基督教信仰自16世纪中叶开始在日本各地传播,佛教团体也随之流失了大量信徒。因此,佛教僧侣们自然对基督教团体产生了不满和敌意,认为这个陌生的外来宗教威胁到了佛教团体的宗教和社会地位。如果基督教团体与佛教团体之间的冲突仅仅停留在宗教层面,或许日本的基督教压迫史会走向不同的方向。然而,这种宗教间的冲突蔓延至政治领域,最终加剧了日本政界对基督教团体的反感。
日本政界与佛教团体自古以来便关系密切,远早于基督教传入日本。在当时社会普遍认为通过向寺庙捐献香火钱可以洗净罪孽的背景下,人们普遍乐于向寺庙捐款并与佛教僧侣保持密切联系。其中,大名作为捐献香火钱最多的社会阶层,与佛教僧侣的关系尤为亲近和牢固(Cieslik, 1954)。在这种亲密关系下,当僧侣们前来诉说基督教团体的负面信息时,大名们自然会相信僧侣之言,对基督教团体产生反感。正如传教士留下的信件中记载,一些大名曾受佛教僧侣的蛊惑,限制基督教传教士的传教活动,这表明与佛教的摩擦确实使基督教团体在日本政界招致了憎恨和反感。
不仅如此,基督教、神道教和佛教之间的冲突之所以会延伸到政治领域,另一个原因在于16世纪神道教和佛教思想的政治效用。自古以来,神道教和佛教思想一直是日本中央权力的政治工具,为统治阶级的权力赋予神圣性,并以在神明前宣誓的忠诚为基础,巩固了统治阶级与被统治阶级之间的关系。也就是说,中央权力利用神道教和佛教来加强统治阶级的权力,并预先阻止潜在的下犯上行为(Kudora, 1996)。16世纪,丰臣秀吉和德川家康在颁布反基督教诏令时,明确指出日本是“神之国”,并拥护神道教和佛教,这也可以看作是对这种古代政治习俗的效仿。特别是在社会动荡的时期,宗教可以作为政治工具来巩固中央权力,此时,与神道教和佛教思想产生摩擦并揭露其弊端的基督教团体,必然会引起中央权力的反感。
尽管中央政权对基督教信仰和团体持负面看法,但另一方面,他们也巧妙地利用基督教团体作为日本的共同敌人,以巩固中央权力。丰臣秀吉在1587年发布的反基督教公文中,将基督教团体比作曾引起社会动乱的佛教一派“一向宗”,并称基督教徒比“一向宗”更为邪恶。次日发布的驱逐传教士令中,则将基督教团体描绘成破坏日本传统、扰乱社会秩序的邪恶势力(Elison 1988, 115-118)。德川家康在对待基督教团体的问题上也采取了与丰臣秀吉极为相似的政策。1614年,德川家康政权发布的《伴天连追放令》批评基督教传教士传播对日本有害的教义,称真正的宗教是虚假的,并觊觎国家公权力(Morris 2018, 301-306)。换言之,无论是丰臣秀吉还是德川家康,都将基督教团体描绘成日本的敌人、日本社会的祸害,并巧妙地利用这一点来巩固自己的权力。他们将自己塑造成保护神国免受邪恶侵害的守护者,从而使其权力合法化;同时,通过在公开场合严厉惩罚基督教徒,来炫耀其权力,巩固中央政权的地位。
日本基督教压迫史的另一个背景是,中央政权将基督教团体视为政治威胁。虽然关于传教团体是否确实持有政治目的存在争议,且缺乏确凿证据,难以轻易下定论。然而,无论其政治目的的有无,这一时期基督教团体所展现出的行为,足以引起中央政权的误解。首先,传教团体随着时间的推移,不仅在更广泛的地区开展传教活动,还以传教团体的名义拥有部分土地。1580年,大村纯忠将长崎的土地转让给耶稣会团体,基督教团体首次在日本建立了基督教城市。其次,传教团体虽然是宗教团体,却展现出为战争做准备的军事姿态。他们加固城墙,修建要塞,并预先储备武器。最后,传教士将政治界人士作为传教活动的主要目标,并特别努力地让他们皈依(Morris 2018, 107)。对于一个通常被期望只行虔诚善事的宗教团体而言,建造高墙、准备武器,如同准备参战的军队,这与人们普遍的期待相去甚远。因此,那些注意到传教团体军事化一面的人,无疑会认为传教团体并非以传教为目的。然而,如果充分理解当时日本社会频繁的战争状况,将传教团体的这些行为解释为考虑到时代背景而进行的传教活动的一部分,也并非不合理。
从织田信长政权到丰臣秀吉、德川家康相继掌权的战国时代,是一个中央权力尚未确立,充斥着内战和叛乱的时代。自1467年至1477年,长达约10年的应仁之乱后,中央权力崩溃,120多名大名各自统治着一部分领土,为了争夺更多权力和更广阔的领土而不断斗争(Morris 2018, 101)。因此,当时的日本社会充斥着暴力,和平的日子屈指可数,传教士们也因频繁的内乱而不得不中断传教活动,逃往其他城市。在充斥着暴力的混乱时期,耶稣会团体也无法仅仅依靠大名的援助而无所作为。更何况,他们可以从母国教会获得援助来应对战争,因此传教团体似乎尽力为战争做好了准备。事实上,土地以传教团体的名义拥有,也是通过转让而非武力获得的。在内乱频发的时期,直接为战争做准备,也是为了在不完全依赖大名保护的情况下,保障自身传教活动的稳定。此外,将政治界人士作为传教活动主要目标,这一传教策略实际上是从初代传教士沙勿略时期就开始了。在当时战争不断的封建社会,为了在暴力中获得安全并持续合法地进行传教活动,大名的帮助对传教士来说是必不可少的。更何况,封建社会的特点是,只要说服一位大名皈依,其下属300多人也会随之皈依。因此,传教团体将大名作为传教活动主要目标,是反映了当时传教地的社会现实的必然传教策略。
基督教团体被视为政治威胁的另一个背景是,在德川幕府时期,一些被确认为基督教徒的大名(日本封建领主)引发的政治丑闻。这些事件可以说是1614年日本全国发布基督教禁令的导火索,其根源可以追溯到1608年发生在澳门的武装冲突事件。信奉基督教的大名有马晴信的船员与葡萄牙商人之间在澳门发生了武装冲突,导致60名日本人死亡。次年,1609年,与澳门冲突事件有关的葡萄牙人、澳门总督安德烈·佩索阿(Andre Pessoa)与船员一起停靠在长崎。此时,有马晴信记起了澳门事件,并展开了复仇行动,最终获胜,佩索阿及其船员惨遭杀害。与有马晴信并肩作战的另一位基督教大名冈本大八,在有马晴信赢得战争后,察觉到他希望从家康那里获得赏赐,便告诉有马晴信,他将代替他去说服家康的亲信、自己的指挥官本多正纯,帮助有马家族夺回之前失去的土地。不久之后,大八向有马晴信传递了家康即将赐予土地的假消息,有马晴信信以为真,便向大八支付了丰厚的贿赂。1612年,不耐烦等待的有马晴信亲自找到正纯谈及土地之事,大八的谎言至此被揭穿。家康对两位基督教大名的丑闻感到愤怒,遂对他们展开调查,结果发现基督教信仰在大名之间广泛传播,并且在他的部下中也有许多基督教徒,他们之间存在着由信仰形成的联系。特别是,在秀吉去世、其子秀赖仍在大阪城维持势力,威胁德川幕府的权力掌控之际,支持秀赖的大名中也存在着强烈的亲基督教倾向,因此,家康对基督教信仰的厌恶感也因此变得更加强烈(Hur 2007, 35-40)。
最终,基督教团体遭受压迫的国内背景,核心在于德川幕府为巩固中央权力而采取的强制统治。在当时,包括大名、宗教势力和小农势力在内的社会各界都处于混乱之中,德川家族效仿前代织田信长、丰臣秀吉,选择了通过武力威胁和强制控制的方式来巩固中央权力。在这种时代背景下,来自西方的基督教传教团体以及日本国内的基督教信徒,由于上述多种因素和情况的复杂交织,成为了受制于强制、压迫性统治的德川幕府的镇压对象。
结语
可以说,日本基督教压迫史是日本国内外变化交织的历史。对外而言,经历了葡萄牙的兴衰;对内而言,在错综复杂的背景下,德川幕府为确立中央权力并彻底控制整个国家而采取的强制统治,是日本基督教压迫史最核心的背景。
这段历史表面上看似乎仅仅是维护权力者与坚守信仰者之间漫长的斗争,但从另一个更复杂的视角来看,它表明历史并非仅仅能从表面现象来判断,而是内外多种可观察与不可观察的因素和情况复杂交织在一起所展现出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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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