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评论】从统一到占领：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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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2023年12月举行的第8届9次全体会议上，朝鲜金正恩总书记宣布：“南北关系已完全固化为不再是同族关系、同质关系，而是敌对的两个国家关系、战争中的两个交战国关系。”[1]接着，在2024年1月最高人民会议施政演说中，他强硬表示：“应将战时完全占领、平定、收复大韩民国并将其编入共和国领土的问题，作为军事战略的基本任务。”[2]在2026年3月最高人民会议施政演说中，他警告称：“应将韩国视为最敌对的国家，并以最明确的言辞和行动彻底排斥和无视，对于韩国触犯我国的行为，将毫不犹豫、毫不迟疑地使其付出代价。”[3]

本文将这一系列发言归纳为“敌对交战国论”的框架进行解读，[4]并试图从以下两个层面分析其意义：第一，废除和平统一、联邦制统一论调，全面推行对南武力占领路线；第二，正当化对南核攻击，重构南北关系的敌对性。旨在借此分析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论如何改变朝鲜半岛的军事危机结构，以及韩国应如何组合遏制、管理、风险降低等策略来设计中长期对朝战略。

废除和平统一论调，全面推行武力占领路线

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论废除了原有的和平统一、联邦制统一论调，全面推行对大韩民国武力占领和领土合并的逻辑。过去，朝鲜虽然将南北关系规定为军事对峙的特殊关系，但至少在形式上维持了“祖国统一”、“民族大团结”、“联邦制统一”等统一论调。然而，进入金正恩时代后期，朝鲜不再将南北关系视为指向统一的民族内部关系，而是开始将大韩民国规定为可以通过军事占领、平定、合并的独立国家。

尤其，这种变化在金正恩2024年1月最高人民会议施政演说中使用的表述中得到了明确体现。金正恩在该演说中提到了战时“完全占领、平定、收复大韩民国并将其编入共和国领土”的问题。[5]这是朝鲜最高领导人首次同时使用“占领”、“平定”、“收复”、“编入”等词语。这被解读为不仅是单纯的军事胜利或政权更迭，而是意味着要消灭大韩民国这一国家本身，并将其吸收到朝鲜体制之下。

过去，朝鲜的武力统一概念基本是在“祖国统一大战”的框架内理解的。朝鲜曾维持着通过战争“解放”韩国，然后组成包括南北及海外代表参加的全民族会议，并在此基础上建设联邦制统一国家的设想。因此，过去的武力统一论并非与民族·统一论调完全分离，反而作为实现联邦制统一的手段发挥作用。[6]在此过程中，朝鲜甚至设想了战后韩国内部的进步势力或统一运动势力可能参与组建新的地区政府的可能性。

然而，金正恩近期提出的路线与过去的“祖国统一大战”概念存在根本性差异。朝鲜不再预设联邦制统一或全民族统一国家的建设。相反，它将大韩民国规定为独立的交战国，并设想通过军事占领将其合并到共和国领土。这意味着从将南北间统一问题视为民族内部问题 접근方式，转向了国家与国家之间战争和领土合并的问题。换言之，朝鲜正在重新定义统一，将其视为“民族重聚”之外，敌对国家的军事胜利和领土完整的问题。

正当化对南核攻击，重构南北关系的敌对性

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路线在制度上和意识形态上正当化对韩国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并以此重构南北关系，这具有重要意义。过去，朝鲜在解释核武器目的时，将其定位为遏制美国核威胁和确保自卫权，但对于对韩国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则一直保持不明确表态。这是因为，尽管南北在军事上对峙，但朝鲜至少在名义上维持了“同族”这一基本的民族框架。然而，进入金正恩时代后，朝鲜将南北关系重新定义为敌对国家关系，并开始将韩国规定为可能成为核攻击对象的独立敌对国。

这种变化从2022年开始逐渐显现。特别是金与正于2022年4月5日的谈话中，公开宣称朝鲜核武力的使命不仅在于单纯的遏制，而且是在战时迅速消灭韩国军事力量的实战手段。“【核武力的】使命是迅速消灭对方的军事力量”，并主张“为了在战争初期掌握主动权，销毁对方的战争意志，阻止长期战争并保存己方军事力量，将动用核战斗力量。”[7]这标志着朝鲜正将核武器的发展从仅限于遏制美国本土的战略武器，发展为可在朝鲜半岛战区实际使用的战术核概念。

随后，金正恩在2022年4月30日朝鲜人民革命军建军纪念阅兵式演讲中，表示“必要时将彻底压制和粉碎敌对势力持续加剧的核威胁所包含的一切危险企图和威胁性行动”，从而正式化了先发制人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8]特别是这里的“敌对势力”被解读为不仅包括美国，也包括与美国联合的韩美同盟。这意味着朝鲜正在将南北关系重新定位为事实上存在核遏制和核战争可能性的交战国关系。

此后，朝鲜开始加快构建战术核的实际运用体系。在2022年6月举行的党中央军事委员会第8届第3次扩大会议上，讨论了“进一步确定前线部队的作战任务并修改作战计划”的问题，这被评价为意味着低当量战术核武器的前线部署和所谓的“首尔火海”战略的现实化。[9]此后，朝鲜将超大型放射炮和短程弹道导弹等规定为“战术核运用手段”，全面推进了可直接打击韩国的核攻击体系。

特别是2022年9月制定的《关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核武力政策的法令》，被评价为事实上将对韩国使用核武器的可能性制度化。朝鲜在该法令中规定了五种使用核武器的条件，并明确规定，即使是非核国家，如果与核国家共谋参与对朝鲜的侵略或攻击，也可以使用核武器。[10]这实际上是将接受美国延伸威慑的韩国纳入了核打击对象。换言之，朝鲜正在构建一种逻辑，以韩美同盟和延伸威慑体系为依据，将韩国视为与美国同等的敌对势力，并将其核使用正当化为“行使自卫权”。

这一趋势在2023年后进一步加强。金正恩在2023年的军事指挥训练和作战会议上公开了标有韩国主要军事设施和指挥部目标的地图，并在8月进行了假定占领南半部的“全军指挥训练”。[11]随后，在2023年末和2024年初，他将南北关系规定为“敌对的两个国家关系”，正式将韩国视为不再是同族而是交战对象国。这种变化具有消除使用核武器的心理和意识形态障碍的效果。朝鲜将南北视为相互敌对的国家而非同一民族，从而试图将其对韩国的核攻击可能性正当化为“主权国家间的战争行为”，而非“对同胞的攻击”。

朝鲜近期修改宪法也与此方向相关。2026年公布的朝鲜宪法删除了统一和民族概念，转而强调“领土完整”和核武力指挥体系。特别是将国务委员会委员长的核武力指挥权及委托可能性写入宪法，被评价为进一步加强了战时核使用的自动性和实战性。[12]这可以被理解为超越单纯的核保有宣言，是将核武器制度化为实际战争执行手段的过程。

最终，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论并非单纯的放弃统一宣言，而是与将南北关系重塑为核对核的敌对国家关系的过程紧密相连。朝鲜将韩国规定为独立的敌对国家，从而消除了对南核使用的政治和意识形态负担，并试图以此在朝鲜半岛获得以核能力为基础的战略优势。同时，朝鲜将美国的延伸威慑和韩美日安全合作视为对己方的“核威胁”，并持续试图将其核武力增强和核先发制人理论正当化为“主权国家的正当防卫权”。这些变化蕴含着将今后南北关系从单纯的军事对峙转变为核危机常态化的体系的风险。

总而言之，朝鲜的敌对交战国路线迫使韩国不能仅仅停留在“民族内部的特殊关系”和和平共存的论调上，而要求同时并行遏制、管理、危机应对战略。第一，韩国必须完善多层次的遏制体系，将朝鲜对南核·导弹威胁和武力占领论调视为常数。为此，应以延伸威慑和韩美日安全合作为基础，加强对朝核、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常规力量的综合遏制态势，同时需要并行构建能够阻止危机时误判和偶发冲突的危机管理、交战规则体系。

第二，要求战略认识的转变，将南北关系重新定义为长期管理对象，而非单纯的“统一·对抗”二元论。与其全盘接受朝鲜的敌对论调，固化相互排斥的秩序，不如在维持停战体制稳定、防止偶发冲突、人道主义交流等风险降低和最低限度功能性合作渠道的方向上重构南北关系。

第三，在国内，应持续形成跨党派的对朝政策共识和社会共识，避免陷入朝鲜敌对交战国论所意图挑起的南北矛盾和统一疲劳感加剧。在加强遏制和防御的同时，将防止朝鲜半岛发生武力冲突和核战争设定为最高国家利益，并在该框架内组合遏制、管理、对话、风险降低，设计中长期对朝战略，这可以说是韩国今后面临的核心课题。 ■

[1]《劳动新闻》，2023年12月31日“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第8届第9次全体会议工作总结报告”。

[2]《朝中社》2024年1月16日。

[3]《朝中社》2026年3月24日“敬爱的金正恩同志在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第15届第1次会议上发表施政演说”。

[4]国内在提及朝鲜宣布的路线时，多使用“敌对的两个国家论”。然而，根据需要，也确认存在强调“敌对”或侧重“两个国家论”的用法。因此，本文在存在同义反复问题的情况下，为最大程度体现朝鲜的意图，将其命名为“敌对交战国”。“交战国”已包含敌对性，但每个词语都能充分表达朝鲜的意图。此外，金正恩也曾将与韩国的关系命名为“两个交战国关系”。

[5]《劳动新闻》，2024年1月16日。

[6]金日成，《关于建立高丽民主联邦共和国的方案》，朝鲜劳动党第六次大会报告，1980年10月；金正日，《为祖国统一而进行的全民族大团结的十大纲领》，（平壤：朝鲜劳动党出版社，1993）。

[7]《朝中社》，2022年4月5日。

[8]《朝中社》, 2022年4月30日.

[9]《朝中社》, 2022年6月22日.

[10]《朝中社》, 2022年9月9日.

[11]《朝中社》, 2023年8月31日.

[12]韩联社, “朝鲜宪法删除‘统一’并写入核指挥权…反映‘两国论’, 2026年5月6日.

■ 朴元坤_EAI朝鲜研究中心所长；梨花女子大学教授.

■ 负责及编辑: 李尚俊_EAI研究员； 吴仁焕_EAI首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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