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的未来领导人] ④ 从比较威权主义视角看朝鲜的权力继承 | 汉阳大学宋元俊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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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权政权权力继承的重要性与类型

鉴于多方报道和发言情况，金主爱被视为接班人的说法确实引起了广泛关注。我研究的并非仅限于朝鲜，而是通过对多个威权政权进行一般化分析以寻找规律，并希望运用这些理论框架来评估朝鲜或其他政治体制以及金主爱接班的可能性。我的发言计划如下：首先，我将阐述在威权体制下，权力继承问题为何如此重要；

接着，我将介绍独裁者为应对此类威胁，在权力继承问题上所采取的各种解决和软着陆模式。然后，我将分析提前指定接班人对独裁者而言的利弊，最后再谈论金主爱接班人的说法。与威权体制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民主体制最显著的特征和优势在于权力继承的规则性和可预测性。在民主体制下，最高领导人通过定期、竞争性的选举产生，其任期开始和结束都可以预测。在威权体制下，权力精英们与独裁者一样，在继承过程中会产生巨大的担忧，首要担忧是其不确定性。独裁者往往沉溺于权力永恒的幻想，因此，关于何时退位、任期何时结束的讨论被视为极具威胁和不忠的言论。

因此，权力精英或独裁者难以预测自身的命运，不知道应该依附于谁，谁将成为接班人，以及何时成为接班人。与民主体制相比，另一个显著特征是失败者的代价极其高昂。站错队、押错接班人，或者即使通过提前的忠诚竞争赢得了接班人的好感，也无法保证在接班人掌权后自己的命运。

在民主体制下，错误的政治选择可能只会导致退出政坛，但在独裁国家，甚至可能面临人身威胁和安全风险。因此，相互的恐惧和紧张关系始终存在，主动动用武力的诱因增加。数据显示，在独裁者的权力更迭过程中，约有47%的事件最终导致了整个政权的垮台。为了控制这种情况并实现软着陆，人们进行了许多尝试，其中一个典型模式是与朝鲜形成对比的一党独裁模式。其特点是，执政党的结构化程序构成了权力的首要基础，并实现了高度的制度化。通过党的制度、规则、规范和既有程序来决定最高独裁者的任期和下一任领导人的选拔方式，这可以减少权力精英之间不确定性，并有效管理内部冲突。

从独裁者角度来看，卸任后的安全也能得到保障，从而减少了不确定性。特别是任期限制或派系间权力轮换的规范，意味着任何派系都不会面临永久性的失败，并且在独裁者任期结束后仍有机会再次挑战，因此，在不失去一切的前提下，主动动用武力的诱因会减少。邓小平之后的中国就是一个典型例子，通过任期限制、退休年龄、明确的晋升路径以及事先协调好的继任者选拔，实现了稳定的权力交接。习近平打破了许多这样的体制，比较威权主义的文献预测，在习近平失去权力或去世后，不确定性和不稳定性将会增加。

这与竞争性威权主义的一党独裁模式也有关联，在这种模式下，会定期举行虽然反对党参与受到限制但竞争非常不平衡的多党制选举，以获取国内外的合法性。选举虽然举行，但执政集团动用国家资源，持续获胜。墨西哥的革命制度党（PRI）政权也表现出与邓小平之后的中国相似的特点。总统任期被设定为六年一次，并有意设计成允许不同派系轮流执政。

世袭继承的稳定性因素和君主制案例

通过这种方式，在派系之间协调利益，并稳定地管理权力继承。世袭继承在可能的情况下非常稳定。对欧洲君主制的研究表明，如果实行直系父子长子继承制，体制和国家的生存概率会大大提高，并且精英或潜在继承人发动政变的几率会降低。其稳定性主要有三个原因。首先，根据遗传原理，可以缩小继承人候选范围，从而减少不确定性。

其次，一旦确定了谁将成为继承人，权力精英们也可以调整自己的行为。第三，由于王室内部的血缘联系和共同利益，更容易团结一致对抗非王室势力的挑战。特别是长子继承制在心理上具有延长“时间视界”的效果。子女比父母年轻，有足够的耐心等待父王自然死亡。相反，成年男性兄弟则觉得时间所剩无几，会产生通过先发制人的政变尽快掌权的欲望。然而，父子之间存在年龄差距，以及生物学上的等级和血缘联系，使得国王可以安心地进行继承世袭。

提前指定接班人的利弊与“王储问题”

在威权体制的四种分类方法（GWF）中，君主制（monarchy）虽然数量不多，但相对稳定。提前指定接班人有利有弊。可以决定是生前预先指定并系统培养接班人，还是出于对独裁者个人权力流失的担忧而尽量推迟指定。提前指定的优点是统计学上和平权力交接的可能性，正式指定进一步提高了这种可能性。此外，它还能加强现任独裁者的权力基础。接班人因为其自身命运与体制的维持息息相关，一旦发生针对现任独裁者的政变或叛乱，接班人及其盟友的兵力都将面临对抗。因此，政变的预期成功率和可能性会降低。此外，它还提供了一定的明确性，有助于减少权力精英的不确定性。缺点是，如果选定的接班人不是现有核心支持势力所期望的人选，可能会引发反弹。如果接班人被认为软弱，也可能导致权力精英重新聚集到其他替代人选周围。最大的问题是比较政治学中所称的“王储问题”。一旦正式指定接班人，独裁者不可能永生，权力中心会开始微妙地转移。现有的权力精英会开始接触接班人，这时就会出现自我实现的预言问题。

也就是说，如果现任独裁者感觉到权力流失或提前出现“跛脚鸭”的可能性，接班人可能无法忍受而发动先发制人的政变，或者现任独裁者感到威胁而试图更换接班人。甚至可能出现双方都误以为不会发生这种情况而互相攻击的情况。这会导致不稳定性的增加，例如1995年卡塔尔就发生了王储在国王出国访问期间发动政变夺取权力的事件。然而，如果不提前指定接班人，内战和政变的发生概率会增加。

朝鲜的一人统治体制与世袭继承的可能性

我将阐述支持金主爱接班人说法的理论依据。存在提前选拔和培养接班人的充分需求。在比较威权主义文献中，朝鲜被归类为强有力的一人统治体制（personalism）。在这种体制下，宪法、党内职务、规则、规范、制度等都形同虚设，所有国家权力都绝对集中于独裁者一人。因此，不存在系统培养接班人或下一任领导人选拔的制度框架。在权力高度集中于独裁者个人的情况下，一旦独裁者失去权力或死亡，发生派系斗争、政变、内战等事件的可能性最高。也就是说，在权力继承过程中，最容易感受到政治不稳定性的体制，因此，指定接班人的必要性或需求本身是很大的。

这些因素表明，在朝鲜这样的一人统治体制下，如果尝试世袭继承并成功，可以在很大程度上解决上述问题。非君主制威权体制下世袭继承成功的两个关键因素是：第一，统治者（独裁者）必须高于执政党，即金正恩必须高于劳动党。第二，党内领导人选拔缺乏既定的先例。朝鲜劳动党内部没有事先选拔并任命接班人的先例，并且已经成功进行了两次，因此，与其他非君主制威权国家相比，朝鲜实现第四代世袭的可能性相对较高。金正恩作为接班人执政三年，并肃清了张成泽等人，他本人可能认为需要为下一任接班人金主爱提供更多的时间。

金主爱接班人说法的批判性依据和统计学局限性

因此，可以及早明确接班人格局，让统治精英们形成关于基于白头山血统的权力继承将长期持续的预期。此外，还可以解决接班人提前指定所面临的最大问题——“王储问题”。与金正恩的挑战者——年龄较大的成年男性精英，或者与金与正年龄相仿、国政经验相似的情况不同，金主爱是女儿，年龄差距大，且是女性，这使得金正恩在指定和培养接班人方面具有避免权力流失的优势。批判性依据包括：非君主制威权体制下世袭继承的成功率本身就较低，以及金主爱的年龄太小且是女性。对258名执政三年以上的独裁者进行分析发现，76%的人在未能自由指定和培养接班人的情况下就失去了权力或自然死亡。无论是否世袭，

能够实现事先准备好的继承的案例仅为62例，23名非君主制独裁者尝试世袭继承，但成功的只有九例。他们全部是男性继承人，其中五人在60多岁去世，其余四人在80多岁去世。最年轻的继位者是海地的杜瓦利埃，年仅19岁，其余均在30岁以上。在所有执政三年以上的258名独裁者中，平均执政开始年龄为49岁。

从统计学上看，世袭继承是那些长期生存并能够直接处理体制事务的高龄独裁者所出现的例外情况。考虑到朝鲜精英们重视维持现状和生存的稳定性倾向，尝试本身可能获得一定程度的支持，但目前金正恩和金主爱的年龄都太小。即使以杜瓦利埃为标准，也还需要6至7年后，即30岁左右，如果以相对安全的30岁左右为标准，还需要大约15至17年的时间。这意味着，如果金正恩能够稳定执政并为金主爱提供足够的成长保护，成功的可能性很高，但如果不是这样，则可能面临各种风险。

总而言之，这并非一个不现实的设想。从其他威权国家的案例来看是如此。然而，这很难被视为一个完善的继承，正如其他学者所指出的那样，时间这个变量将是最重要的。谢谢大家。

我认为时间这个变量将是最重要的变量。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