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之盾26”演习扩大与美中战略竞争：亚洲安全架构重组与韩国的应对

总体摘要

美日澳三国联合演习“东方之盾26”的扩大，是试图通过向盟国转嫁负担来弥补资源制约的结构性选择的产物。这一选择在不同地区产生了相反的轨迹，出现了非对称现象：在日、澳、印轴心，演习不断扩大；而在韩美轴心，演习时间却被缩短。中国的应对并非针对演习的军事实质，而是瞄准美国将双边关系捆绑为多边网络的阵营化框架本身，并根据菲律宾、南太平洋、东北亚等不同地区采取差异化的应对方式。韩国不应将韩美演习的缩减误读为被抛弃的信号，或反之对其置之不理，而应建立独立追踪美日澳多边化趋势的监测体系，同时需要将安全信息与对参与阵营化框架的担忧进行分离管理。中期来看，需要将延伸威慑有效性的验证渠道常设化，并对东盟各国的双边外交进行细分化；长期来看，则要求稳固安全与产业分离的应对体系。

I. 议题状况分析

议题状况分析：“东方之盾26”演习扩大与中国的反弹

1. 背景与经过

美日澳三国联合军事演习“东方之盾26”预定于9月8日至24日举行[1]。《环球时报》将此次演习定性为打着互操作性训练旗号的“集团政治”的重新包装[1]。演习扩大的背后，存在特朗普第二届政府重组印太安全网络的趋势。这一趋势是美国自2023年以来推行的双边演习多边化、大规模化基调的延续[8]。

日本安全政策制约的放宽是此次扩大的制度基础。在修订《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和决定拥有反击能力后，日本除了与美国、澳大利亚，还在扩大与印度的军事合作。日本航空自卫队计划于9月9日至21日在印度拉贾斯坦邦与印度空军举行“守护者26”（Veer Guardian 26）演习[7]。小泉防卫相与印度国防部长的协商也是在这一趋势下进行的[7]。在南海方面，菲律宾自马科斯政府上台后，以“军队现代化”为名，持续扩大与美国的防务协定。联合演习的频率、美军可进入的基地数量、海上巡逻、情报合作等项目均有增加[4]。《美菲共同防御条约》将于本月30日迎来签署75周年[4]。

2. 当前状况

《环球时报》通过两篇社论，正面批判了美国主导的多边演习的扩大。第一篇社论将“东方之盾26”描述为“向本已脆弱的亚太安全环境注入对抗、前沿部署火力、集团政治”的案例[1]。第二篇社论在《美菲共同防御条约》签署75周年之际，主张“美国的‘共同防御’未能为菲律宾提供实质性恢复力”[4]。该媒体在另一篇社论中，就菲律宾政府对中资钢铁企业的调查，将马尼拉定性为“傀儡”，并强烈批判美军向经济领域的渗透[18]。

在菲律宾国内，也察觉到对此类偏向美国路线的异议。“教师联盟党”（ACT Teachers）议员安东尼奥·蒂尼奥警告称，扩大美军驻扎可能在台湾有事时使菲律宾成为中国的目标[13]。而Stratbase研究所则支持对华牵制基调，主张在外国对政府施压的情况下，应捍卫菲律宾司法和行政机构独立的执法权[9]。这意味着菲律宾内部对与美国紧密合作也存在温差。

在东北亚，出现了韩美联合演习反而缩减的相反趋势。根据特朗普总统的指示，韩美演习时间从11天缩短至5天[15]。这一决定与中国外交部长王毅访韩的时间点重合[15]。不过，在韩美日三国层面，以对朝威慑为名，计划举行另外的演习[16][17]，这表明美国的亚太战略在不同地区正描绘着相反的轨迹。在南太平洋，以7月中国试射潜射弹道导弹（SLBM）为契机，美国主导发表了40国联合声明，但中国以双重标准为由予以反驳[11]。太平洋岛国论坛因全体一致原则和中国的经济参与，未能通过谴责中国的声明[5]。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中国（官媒视角）：《环球时报》将美日澳演习和美菲防务合作的加强描述为一个联动的封锁战略。演习扩大被视为“损害区域内稳定”的因素，对菲律宾的防卫承诺则被定性为“未能提供实质性恢复力”的空洞承诺[1][4]。中国外交系统在南太平洋潜射弹道导弹试射争议中也以双重标准反驳西方的要求[11]，采取对军事压力强硬应对，但维持经济参与渠道的非对称战略[5]。

美国：正如国防部政策次长科尔比在马尼拉的发言所揭示的，美国的做法是在盟国扩大自身国防投资的前提下，对资源分配进行再调整[12]。在《国防战略》明确指出无力同时应对多种威胁的制约下，构建连接日本、澳大利亚、印度、菲律宾的网络型安全架构，正被用作填补兵力空白的替代方案[8][12]。

日本：以放宽防卫政策制约为跳板，不仅与美国、澳大利亚，还与印度扩大伙伴关系，采取多边化战略[7]。这也与东京希望将对华牵制网扩展至东南亚、南亚的独立利益相吻合。

菲律宾：马科斯政府将深化与美国的防务合作设定为国家优先事项[4]，但国内围绕安全利益与卷入风险的政治分歧正在暴露[13][9]。

韩国：在韩美演习缩减和韩美日演习持续的矛盾信号中，对地区安全架构的重组处于观望位置[15][16][17]。

4. 核心争论点

第一个争论点是，美国主导的多边演习的实质性威慑效果与中国主张的“制造紧张”效果，哪一方更符合地区稳定。这不仅是解释问题，还直接影响到东盟各国的对冲战略[2]。第二个争论点是，美国的安全承诺在不同地区的适用不一致。在菲律宾、日本方向，演习正在扩大，而在朝鲜半岛，演习却在缩减，这种相反的趋势同时进行[1][4][15]。第三个争论点是，正如菲律宾案例所示，美国加强防卫承诺是否能为该国带来实质性的安全恢复力，还是仅仅增加了暴露在大国竞争中的风险，对此当地内部存在评价差异[4][13][9]。

II. 议题深度分析

议题深度分析：“东方之盾26”演习扩大的结构性背景

1. 根本原因：向资源制约型同盟管理的转变

美国扩大印太安全网络，更接近于试图通过向盟国转嫁负担来弥补资源制约。国防部政策次长科尔比在马尼拉的发言明确了这一点。特朗普第二届《国防战略》明文规定了“无力同时应对多种威胁”的前提[12]。扩大盟国自身国防投资被作为执行这一前提的手段[12]。国防部副部长范伯格在同一时间点要求国防工业企业增产核心武器系统，这一事实表明这种结构性制约并非表面说辞[12]。

这种制约在不同地区导致了不同的选择。在东北亚，韩美演习从11天缩短至5天[15]。相反，在日本、澳大利亚、印度方向，演习则在扩大和多边化[1][7]。这种非对称意味着华盛顿并非在整个地区实施同质化的施压战略，而是一种选择性深化战略，即在相对有自身国防预算余力且政治制约已放宽的盟国重新部署资源。日本之所以能成为这次重新部署的最大受益国和执行轴心，其背景在于《防卫装备转移三原则》的修订和拥有反击能力的决定等国内制度变化。

中国的反驳逻辑也瞄准了这一结构。《环球时报》将“东方之盾26”的“互操作性训练”名义与“注入对抗、前沿部署火力、集团政治”的实质进行对比[1]。这种方式的问题不在于演习本身的军事威胁，而在于其所象征的阵营化框架。在有关菲律宾的社论中，也指出了《共同防御条约》签署75周年这一形式上的持续性与“实质性恢复力缺失”这一实体之间的差距[4]。北京的反弹焦点不在于演习规模本身，而在于阻止美国将个别双边关系捆绑为多边网络的制度化过程。

2. 结构性脉络

安全结构：双边轴心的多边化

2023年以来，美国的印太战略可概括为“双边演习的多边化，规模的大规模化”[8]。这是一项将美日同盟、美澳同盟、美菲同盟等个别轴心相互连接，打造为不可替代的网络的工作。这项工作的完成度因地区而异。在东北亚，韩日间的历史与情感矛盾一直成为三方导弹防御合作的绊脚石[10]。相比之下，美日澳轴心这类双边间的政治摩擦相对较少，因此多边化得以先行。“东方之盾26”正是在这一结构性优势之上扩大的产物。

同时，这种多边化与碎片化并行。东盟国家的应对并非同质。印度尼西亚在台湾海峡附近与中国举行联合演习，延续了有条件的对冲[2]。菲律宾则加强了偏向美国的路线[4]。即使在美国的同盟网络内部，菲律宾国内蒂尼奥议员与Stratbase研究所的立场差异也表明，关于这条路线的异议并未完全平息[13][9]。多边网络越是扩大，其内部各国利益的偏差也随之增大的结构。

经济结构：安全与经济联动的深化

菲律宾的案例展示了安全合作扩大波及经济领域的路径。《环球时报》将菲律宾政府对中资钢铁企业的调查定性为美军“向经济领域渗透”的延伸[18]。Stratbase研究所反驳称“任何外国政府都不能左右菲律宾机构和法院执行国内法的方式”[9]，这意指该事件已超越安全框架，蔓延至主权与执法框架。这与印度尼西亚基于镍下游产业结构扩大对华军事合作的案例形成对比[2]。东盟国家试图在美中竞争格局中将安全与经济分开管理，但在像菲律宾这样安全紧密程度加深的国家，那条分界线正在崩溃。

政治结构：国内政治的制约与促进

日本安全政策制约的放宽是国内政治格局变化的产物。而韩国则走在不同的道路上。特朗普总统指示缩减韩美演习的时间点与王毅外长访韩重合[15]，这暗示华盛顿的同盟管理方式与北京的外交日程并非毫无关联地交织在一起。不过，韩美日三国层面计划举行另外的演习[16][17]，这表明美国正采取双边缩减与三边维持并行的双轨策略。

3. 历史先例比较

美日澳三方合作的多边化并非新现象。2023年在南太平洋具体化的AUKUS核潜艇供应计划、与巴布亚新几内亚的安全协定、美国-太平洋岛国峰会已呈现出类似的模式[5][8]。当时中国也曾将双边协定的多边扩散定性为“集团政治”并表示反对。此次关于“东方之盾26”的社论论调[1]正是在其延长线上。不同之处在于，此次增加了日本国内制约放宽这一新变量。

南太平洋的潜射弹道导弹试射事件提供了另一个参照点。对于美国主导的40国联合声明，中国以“双重标准”予以反驳[11]。太平洋岛国论坛因全体一致原则和中国多年的经济参与，未能通过谴责声明[5]。这表明，当美国试图以多边声明形式施压时，区域内机构的程序性制约与中国的经济杠杆相结合，可能会稀释其效果。“东方之盾26”的情况是美日澳自身的框架，没有东盟层面的多边机构介入，因此这种牵制路径无法发挥作用。这也是中国依赖媒体批判这种相对有限手段的原因之一。

4. 议题发展的核心变量

第一个变量是日本国内政治的持续性。防卫政策制约的放宽在政权更迭后能否维持，将决定美日澳轴心的长期扩张速度。第二个变量是菲律宾国内舆论的走向。如果蒂尼奥议员式的担忧扩散，可能会给马科斯政府的亲美紧密步伐踩下刹车[13]。第三个变量是美国的资源分配优先顺序。如果科尔比次长的发言与范伯格副部长的增产要求之间的矛盾[12]最终体现在实际战力部署上，那么东北亚演习缩减与印太多边演习扩大之间的非对称性可能会更加明显。第四个变量是东盟个别国家的对冲速度差异。印尼式的有条件对冲是否会扩散到其他国家，还是菲律宾式的紧密路线会成为地区标准，目前尚未见分晓[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