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特辑 特别评论系列】④ 再次宣示的“正面突破战”:2023年朝鲜的先核(先核)路线与局限
编者按
EAI朝鲜研究中心所长(梨花女子大学教授)朴元坤认为,2023年朝鲜将继续通过内部管控、自力更生和核能力提升来打一场对美·对南的长期战争,并预测朝鲜追求的“正面突破”将因中美战略竞争的制度化可能性及经济困难而陷入困境。此外,他指出,为应对由此造成的体制耐久性减弱,朝鲜将在重启对话以寻求局面转变或顾及周边威胁而采取强硬应对及动员民众等相互矛盾的战略之间进行抉择。作者警告称,以美国一体化威慑为首的安全秩序转变、韩美日合作加强以及中美可能达成妥协等外部条件将对金正恩政权构成不利局面,若朝鲜坚持先核路线,将面临更加艰难的处境。
“我们共和国的政权和后代们的安全保障,不会追求以核为基础改善的、看得见的经济生活环境,即使历经万难,我们也不会改变自己的选择。”
(金正恩. “关于最高人民会议第14届第7次会议施政演说.” 《朝鲜中央通讯社》 2022年9月8日。)
朝鲜金正恩总书记于2022年9月在最高人民会议的演讲中颁布了“关于国家核武力政策的法令”,明确了先核(先核)基调。2022年,朝鲜共进行了33次弹道导弹发射,包括创纪录的8枚洲际弹道导弹,以此展示了其实施能力。在年末召开的第8届6次全体会议上,朝鲜预告了今年将继续以先核为旗帜,通过与去年相似的核加速和对南攻势来制造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
本文旨在分析和预测2023年朝鲜的选择。首先,将从连续性角度解读已公布的战略,并结合其局限性考察实际执行的可能性,最后预测2023年朝鲜的行动。最后,将分析先核所带来的影响。
1. 2023年朝鲜战略:正面突破战的延续
朝鲜于2022年12月26日至31日召开了历时最长的第8届6次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并公布了2023年的部分战略。[1]朝鲜在此次全体会议上公布的对外战略,是自2019年12月第7届5次全体会议上提出的“正面突破战”的延续。2019年2月河内会谈破裂,同年10月朝鲜提出保障生存权和发展权并要求撤销敌对政策,在此背景下,朝鲜通过“正面突破战”阐明了以下原则,并在本次全体会议上予以重申。
第一,通过自力更生突破美国制裁。在第7届5次全体会议上,金正恩主张:“所有党组织和干部要欣然承担时代赋予的重大任务,通过自力更生的威力,投身于正面突破战,彻底粉碎敌人的制裁封锁阴谋。”(《劳动新闻》,2020年1月1日)。在第8届6次全体会议上,金正恩评价2022年时表示:“只有我们伟大的人民,在严酷的国难面前坚韧不拔,发挥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力量和创造力,才能取得宝贵的胜利。”(《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
第二,提升核能力。朝鲜于2018年4月在第7届3次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宣布暂停核试验和洲际弹道导弹试验,并于2019年12月在全体会议上首次表明了放弃这一承诺的意愿(《劳动新闻》,2018年4月21日)。金正恩主张:“既然没有保障我们的对方,我们就没有理由再单方面遵守承诺,应更加积极地推进战略武器开发事业。”(《劳动新闻》,2020年1月1日)。本次全体会议也强调了“加强核武力的重要性”,并宣布“开发新的洲际弹道导弹体系”、“大量生产战术核武器的重要性和必要性”以及“指数级增加核弹保有量”(《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这确认了朝鲜将持续推进“正面突破战”中提出的核能力强化方针。
第三,强调对美及对南战略的长期性。在提出“正面突破战”时,朝鲜曾宣示“党下定决心进行艰苦而漫长的斗争”,表明了长期作战的决心。金正恩表示:“即使勒紧裤腰带,也要实现国家富强、人民繁荣,维护国家尊严,战胜帝国主义,这是我们坚定的革命信念”,排除了妥协的可能性(《劳动新闻》,2020年1月1日)。本次全体会议重提了新冷战。金正恩宣布“国际关系格局已明确转向‘新冷战’体系”,并提出了“为地区和平与稳定必须彻底遵守的对外事业原则”(《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这从中引申出了冷战所蕴含的结构化长期战的特性。特别是,与2021年的第8届4次全体会议不同,此次会议将对南关系重新定义为“敌对关系”,并阐述了“转向实际行动的具体对美、对敌应对方向”,这被解读为朝鲜在2022年的基础上继续制造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意图(《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
最后,持续进行反社会、非社会思想斗争。2019年的第7届5次全体会议通过了“加强反社会、非社会斗争,树立道德风尚,在劳动团体组织中扎实开展思想教育工作”的决定第五项(《劳动新闻》,2020年1月1日)。2022年的第8届6次全体会议在关于第一议题的报告中也强调了“人民大众的思想文化、生活文化领域根本性转变”等思想斗争,并表示将提高“党思想工作的实效性和效率”(《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
综合来看,2023年朝鲜重申了其基本方针:通过加强“正面突破战”的核心——思想武装来控制内部;通过自力更生、不依赖外部援助来承受制裁;并通过最大限度地提升核能力,以事实上的核保有国地位进行长期作战。在此背景下,预计朝鲜将继续进行类似2022年的复合式挑衅。首先,朝鲜将执行在2021年第八次党代会上通过的《国防科学发展及武器体系开发五年计划》,以及在第8届6次全体会议上通过的《2023年度核武力及国防发展变革性战略》。在“核武力”强化方面,将推进洲际弹道导弹、潜射弹道导弹等针对美国本土的武器向固体燃料化、弹头小型化、多弹头化、再入技术等方向发展。同时,将增加针对韩国、日本、关岛等的战术核武器数量。在“国防发展”方面,将加强无人机等非常规常规武器的开发,以落实金正恩“要将今年打造成在战争动员准备和实战能力提升方面实现转变的一年”的指示(《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
预计朝鲜仍将以“首先撤销敌对政策”为由,最大限度地拒绝与美国和韩国进行对话。朝鲜提出的对话先决条件,即意味着解除对朝制裁的“发展权”,以及韩美联合演习和战略资产的永久中断,最终包括美军撤出朝鲜半岛的“生存权”,朝鲜也清楚韩美无法在谈判开始前就接受这些条件。朝鲜将利用这些条件作为最大限度提升核能力的借口,并将其拖入长期化,而非展现出对话意愿。
2. 2023年朝鲜将面临的挑战:希望与现实
朝鲜要实现“正面突破”,就必须有外部环境和国内基础,特别是维持持久性的经济作为支撑。然而,2023年朝鲜面临的外部环境呈现出诸多挑战。金正恩在2022年第8届6次全体会议上声称“国际关系格局已明确转向‘新冷战’体系,多极化趋势进一步加速”,这是一种为了摆脱国际社会孤立并为开发联合国禁止的核武器寻找借口的刻意强调(《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朝鲜试图将2022年联合国安理会在朝核问题上的功能失调,通过新冷战的框架固定下来。然而,弗拉基米尔·普京总统入侵乌克兰的行动,虽然瘫痪了联合国安理会,但也促使以美国为首的自由民主主义核心同盟国再次团结起来。特别是,在朝鲜与俄罗斯保持一致的情况下,解除制裁将变得更加困难。在欧洲国家九次一致通过对俄制裁的情况下,若无朝鲜积极的无核化措施,任何制裁解除都缺乏正当性。更根本的是,朝鲜在地区层面描绘的朝中俄对韩美日的对抗格局,以及在世界层面描绘的自由民主主义对威权主义国家的格局,其持续性无法与冷战相比。它既缺乏与自由民主主义对抗的意识形态一致性,也无法保证阵营内部的团结和阵营间的隔绝。尽管中美之间存在矛盾,但与美苏冷战不同,经济和多领域完全脱钩是不可能的。
特别是去年11月,美国总统乔·拜登与中国国家主席习近平的首次面对面会晤为两国战略竞争的制度化打开了可能性。当时,中国外交部长王毅使用了“探索”一词,此前,美国国务卿安东尼·布林肯在5月的演讲中提到了“协调”,这表明双方都在寻找妥协的空间。[2]年初,布林肯国务卿访华的结果,可能在一定程度上“管控”中美矛盾。届时,中美可能在双方利益交汇的议题上,例如“朝鲜半岛稳定”达成一致,从而对包括第七次核试验在内的朝鲜高强度挑衅加以制约。
阵营内部缺乏团结威权主义政权所依赖的价值,并且出现了地区化而非阵营化的现象。朝中、朝俄、中俄等双边关系的历史表明,其结合更多是基于便利而非价值和意识形态,这一趋势在当前依然有效。虽然可能存在针对共同敌人美国而采取的短期合作,但要保证其持续性却很困难。从这个角度来看,如果2023年乌克兰战争和中美矛盾的背景下,自由民主主义国家能够维持并加强团结,那么朝鲜所期望的事实上的核保有国地位和制裁解除将遥遥无期。
朝鲜要实现正面突破,经济必须得到支撑,但2023年的前景不容乐观。2021年底召开的第8届4次全体会议将“社会主义农村问题”列为六大任务之一,金正恩为各产业设定了目标,经济相关事项得到了重要关注。然而,在2022年12月召开的第8届6次全体会议上,在总结2022年工作时,几乎没有提及经济领域的成就。关于经济管理改善的论述也付之阙如,在2023年的计划方面,除住房建设外,未公布具体措施。取而代之的是强调基于主体思想的自力更生和劳动动员。金正恩严厉批评“依赖他人技术的思想残余”,并召唤“1960年代、70年代的斗争精神和旗帜”、“千里马运动”,号召通过动员民众来克服困难。此外,朝鲜预告了在2022年经济危机中,将进一步加强对贸易和粮食流通领域的国家管控等倒退性措施。去年9月,金正恩已宣称“对经济事业等国家事业整体的统一指挥和管理将进一步深化,社会主义性质正在恢复。”(《朝鲜中央通讯社》,2022年9月8日)。
考虑到年初各产业部门设定目标以及2023年是经济开发五年计划的第三年,需要取得具体成果,本次全体会议对此的缺席,可以解读为朝鲜当局也承认今年在经济成果方面将面临困难。朝鲜并未提出新的愿景来克服这一困境,而是强调了已被证明失败的自立经济路线,并试图通过将经济政治化的群众动员机制,回归50年前的模式。
朝鲜经济的困难,除了常态化的自然灾害、新冠疫情封锁等因素外,根本原因在于以核开发为首的经济制裁以及将资源优先投入核能力建设的政策运作。例如,即使朝中贸易全面恢复,由于经济制裁,朝鲜对华出口将受限而进口将增加。全球通货膨胀导致汇率和进口价格上涨,朝鲜的外汇可能迅速枯竭。如果朝鲜当局限制进口,产业生产将减少,生活必需品短缺将加剧居民生活困难。此外,政府管控的加强将阻碍外汇和商品的市场供应,导致物价上涨,经济进一步退化。
3. 2023年朝鲜的选择:局面转变 对(對)被包围意识的强化
鉴于2023年朝鲜经济状况难以改善,朝鲜当局也已认识到这一点,因此朝鲜的体制耐久性将成为决定2023年平壤行动的重要变量。每年反复出现的自然灾害和新冠疫情的再次扩散等因素,将与制裁造成的经济困难相互作用,影响朝鲜居民的生活水平及其对体制的耐久性。
如果耐久性恶化,平壤可能考虑两种选择。第一,像2017年末至2018年初那样,通过戏剧性地转变局面来寻求与韩国、美国的对话。为了获得主动对话的理由,朝鲜可以进行第七次核试验,自行赋予自己“核保有国地位”,并以此为契机通过对话来转变局面,就像2017年11月29日发射“火星15”型导弹后宣布“核武力完成”一样。朝鲜可以寻求与美国就部分无核化或部分冻结等问题进行谈判,以争取解除部分制裁。
第二,可以利用周边威胁最大化的“被包围意识”来突破困境。这是一种朝鲜更为熟悉的方式,就像在1990年代末“苦难行军”时期,通过激发危机意识和动员民众来克服极端困境一样。特别是,在金正恩时期,可以与利用核武器进行的“展示政治”相结合,制造紧张局势。例如,正如金与正去年12月20日的谈话中所述,可以以正常角度发射洲际弹道导弹并进行大规模展示(《朝鲜中央通讯社》,2022年12月20日)。这实际上是对美国本土的超高强度挑衅,可能导致美国采取强硬回应。或者,考虑到本次全体会议将对南关系定义为“敌对关系”并制定了“具体应对方向”的宣布,朝鲜可能以韩美即将正常化的联合演习为借口,进行有限的局部挑衅(《劳动新闻》,2023年1月1日)。朝鲜可能利用这些机会,再次制造朝鲜半岛战争危机,并通过加强居民总动员体制来克服危机。
4. 2023年之后朝鲜:金正恩的危机
过去30年已经证明,朝鲜所要求的“发展权”和“生存权”是无法并行的。在不放弃核武器的情况下,朝鲜经济不可能“不再勒紧裤腰带”。新冷战的阵营构建只是朝鲜的一厢情愿,反而朝鲜威胁的增加将成为美国通过一体化威慑来根本性转变安全秩序的驱动力。如果能够将大西洋同盟和印太同盟整合成联邦制,并最大化利用区域内前沿部署的资产和同盟资产的“乘数效应”,那么对朝鲜核武器的“定制化威慑能力”甚至可能发展到足以使核武器本身失效的程度。[3]即使中国增加军备以对抗美国,也难以应对利用同盟资产的一体化威慑,因此中国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寻求妥协。这将是中国无条件支持朝鲜的时刻。此外,韩美日三国在去年11月的《印太韩美日三国伙伴关系金边声明》中已确认,可以超越韩日历史遗留问题,提升对朝核的威慑能力。同时,根据事态发展,韩国和日本也可能提升其潜在核能力。[4]
如果朝鲜不放弃使经济瘫痪的先核(先核)路线,转而选择先经(先经),将面临困境。随着时间的推移,韩美同盟和团结的力量将加强对朝鲜核武器的威慑力,最终可能使其失效。如果金正恩以“展示政治”为核心的核武器的政治·军事象征意义消失,体制的耐久性也将受到严重挑战。国际社会并不存在被接受的核保有国朝鲜。■
[1]本次全体会议在形式上的一个特点是“制度化”。摆脱了最高领导人独自决定一切的“唯一领导体制”,通过全体会议、政治局会议等制度化会议,营造出通过讨论和协商来制定战略路线的景象。自金正恩时期以来,用全体会议决定取代口头新年贺词的做法,在今年再次出现。与去年一样,在全体会议期间,为通过决定书,召开了各部门分组研究和协商会议,并展现了听取各种意见的姿态。特别是本次全体会议在会期中召开了政治局会议,通过综合全体会议讨论的意见,最终完成了决定书草案。省略新年贺词,通过会议体决定政策,也被理解为金正恩试图分散责任,因为在三重困境下,除了军事武器系统开发外,他无法在经济方面展示任何成就。自2019年2月河内朝美首脑会谈破裂后,用全体会议取而代之的做法也印证了这一点。
[2]河英善. 2023. “2023年世界秩序变化与朝鲜半岛的未来:美中关系及朝鲜展望.” EAI可见评论. 1月2日.https://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1653
[3]Kathleen Hicks. 2021. “Advance Policy Questions for Dr. Kathleen Hicks, Nominee for Appointment to be Deputy Secretary of Defense.” Senate Armed Services Committee. February 2.https://www.armed-services.senate.gov/imo/media/doc/Hicks_APQs_02-02-21.pdf; Antony J. Blinken and Lloyd J. Austin Ⅲ. 2021. “America’s partnerships are ‘force multipliers’ in the world.”Washington Post, March 14; The White House. 2022.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October. p. 20; The U.S. Department of Defense. 2022.2022 National Defense Strategy of the United States. October. pp. 8∼10, 11∼13.
[4]详细内容请参考河英善. 2023. “2023年世界秩序变化与朝鲜半岛的未来:美中关系及朝鲜展望.” EAI可见评论. 1月2日.https://eai.or.kr/new/ko/pub/view.asp?intSeq=21653; 朴元坤. 2023. “韩美同盟未来发展方案:面向未来的30年之旅.” 第11届KRINS-Brookings联合会议发言稿. 1月11日; 朴元坤. 2022. “美国的印太战略与韩美同盟:一体化威慑与全球 대비태세.” 《韩国国家战略》19 (2022. 7.) 参阅.
■ 作者:朴元坤_EAI朝鲜研究中心所长。梨花女子大学朝鲜学教授。在首尔大学外交学专业获得博士学位,曾任外交部、统一部政策咨询委员、韩半岛和平研究员(KPI)副院长、《Journal of Peace and Unification》主编。在韩国国防研究院研究韩美同盟和朝鲜问题18年,并曾任韩东大学国际地区学(International Studies)教授。主要研究领域为韩美同盟、朝鲜外交及军事、东北亚国际关系(史)。近期研究包括:“Kim Jong Un’s Policy Direction or “Line”: Heading for Radicalization,”Journal of Peace and UnificationThe Korean Journal of Defense Analysis, Vol. 34, No. 2, June 2022; “连续的‘平衡’:金正恩时期对美战略十年,”《韩国国家战略》第19期 (2022.7); “美国的对华政策与拜登的登场:连续与变化的双重交织,”《战略研究》第28卷第2期 (2021.7); “쿼바디스(Quo Vadis) America:美国的衰落与拜登的登场,”《和平研究》第29卷第1期 (2021年春季号) 等。
■ 负责人及编辑:朴汉秀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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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