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特稿 专题评论系列】② 习近平第三任期与韩国的对华战略
编者按
东亚研究所(EAI)中国研究中心所长、东德女子大学教授李东률分析认为,进入习近平第三任期的中国外交,将不得不应对长期执政的合法性巩固、经济不确定性等不稳定的局势。中国正积极推进多边外交,强调抵抗框架,并展现出在经济、技术、台湾问题上与美国竞争的意志,但同时,也认识到管控冲突的必要性,并探索务实外交的空间,采取了复合型战略。作者敦促韩国在各自为政的外交环境中,寻求作为中等强国的角色,警惕不被中美竞争所吞噬,并重申在朝鲜半岛稳定问题上的共识,以此作为恢复韩中关系的新契机。
1. 习近平第三任期外交指向:发展、体制安全与影响力提升的三重奏
中国通过中共二十大完成了习近平第三任期体制的构建。二十大提出了“建设中国式现代化强国”的国家发展目标,而2023年实际上是其元年。中国通过外交部长王毅提出了以“中国特色大国外交”为主题的2023年“六大外交任务”,并表达了推进与“现代化强国建设”目标相适应的积极外交的强烈意愿。[1] 习近平第三任期体制再次确认了发展、体制安全和影响力提升这三大外交目标和任务。首先,在六大外交任务中也提出了旨在对外开放和发展的相关外交。在三大国家利益,即所谓的“核心利益”中,将发展和安全利益置于主权利益之前。中国主张“坚决反对任何削弱、歪曲、否定中国发展权利的行径”。这与过去将台湾问题视为核心利益中的核心利益的基调相比,存在微妙的变化。
习近平主席在二十大报告中也集中阐述了中国发展的目标和愿景。他具体列举了实现现代化强国建设所需的关键要素,包括尖端技术的自主自强、科技人才的培养、民生福祉的增进、生态环境的改善以及共同富裕的实现。[2] 简而言之,习近平第三任期判断,当前紧迫的任务是迅速实现经济复苏,为实现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奠定基础,从而确保长期执政的合法性。
然而,尽管有宏伟的愿景和目标,当前中国经济面临的国内外环境却是不稳定和不确定的。甚至有观点认为,中国经济已过顶峰,正处于结构性下滑之中,中国经济衰退论也随之出现。美国为遏制中国发展,持续要求并施压其盟友和伙伴国家形成“去中国化”的联盟。特别是习近平个人集权的加强,可能刺激国际社会的反华情绪,并扩大对华遏制的共识,中国正面临严峻的内外复合型挑战。
习近平第三任期所面临的这一复杂现实,从其在二十大报告中“安全”一词出现多达91次可见一斑。这与十九大报告中55次的提及形成对比。在中国,“安全”一词涵盖了国内安全(safety)和对外安全(security)的含义。然而,在此次党代会报告中,主要使用的“安全”是指人民安全、政治安全、经济安全等,实际上是强调了体制安全的重要性。这表明,尽管权力高度集中于习近平,但中国共产党体制的内部安全却存在不少担忧。虽然可以通过强有力的管控和思想教育暂时压制内部的不满和抵抗,但最终仍迫切需要能够确保长期执政合法性的实际成就。在面临如此复合型挑战和困境的情况下,为了集中精力于国内发展,中国需要在对外关系上推行合作导向的管理型外交。
然而,习近平政府也同时释放出信号,表明其为发展制定的外交战略并非仅仅是被动的。中国判断,实现发展所面临的国内外环境和条件并不有利,反而充满挑战和风险。因此,中国主张将积极而有力地应对外部的挑战和风险。在核心利益方面,中国不仅强调“维护”,更主张“斗争”。特别是中国将积极利用多边平台,以加强其在国际社会的影响力和主导权。中国已逐步但持续地加强了对全球治理改革的承诺。从过去的“主动参与”演变为2022年的“积极引领”。2023年,中国展现出意愿,希望在此基础上,通过 조성国际社会对“中国式”全球治理话语的共识来加强团结。例如,将提高国际社会对中国式现代化、人类命运共同体建设、中国之路、中国理念、中国制度等的理解和认知,作为加强国际沟通和话语权的任务之一。这实际上是明确正式地提出了中国将以“中国式”全面应对和竞争美国主导的体系和价值观攻势的意愿。
在此背景下,习近平主席在确定连任后,通过多边平台恢复了活跃的面对面元首外交,这一点值得关注。习近平主席自2022年6月参加金砖国家(BRICS)视频峰会以来,在新冠疫情后近三年首次开始亲自出席多边会议。从9月的上海合作组织(SCO)峰会开始,他相继出席了二十国集团(G20)峰会(11月15日至16日)、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峰会(11月18日至19日),并在12月出席了首届中国—阿拉伯国家峰会和中国—海湾阿拉伯国家合作委员会(GCC)峰会,在此期间还与40多个国家举行了双边元首会晤,展开了广泛的外交活动。中国积极推动金砖国家和上海合作组织的成员国扩大,并努力拓展其团结与合作的范围。在峰会上,双方共同确认了对彼此“核心利益”的支持,并集中强调了中国议程,如全球发展倡议(GDI)、全球安全倡议(GSI)、人类命运共同体以及“一带一路”合作,并强调了团结。
习近平主席利用多边机制恢复元首外交,似乎有两个主要目的。首先,在确定连任后,他希望通过在国际舞台上的亮相来展示其作为世界领导人的地位,从而寻求海外长期执政的合法性。[3]其次,习近平主席参加的多边机制和组织都具有一个共同点,即它们并非由美国主导。中国主张美国通过“排他性”的“小多边”合作来遏制中国,并强调推进“真正的多边主义”。也就是说,中国希望通过积极参与和主导能够削弱美国主导的“中国包围网”形成的多边机制,来争取国际社会的支持并扩大影响力,从而与美国展开竞争。
2. 习近平第三任期对美外交:抵抗、竞争与试探
中国反驳称,拜登政府正从经济贸易、尖端技术、体制与价值观以及安全等各个领域对中国施加压力。特别是,中国批评美国动用“五眼”(5 Eyes)、“四方安全对话”(Quad)、“澳英美安全协议”(AUKUS)、“双边同盟”等各种“排他性”的小多边合作进行攻势。尽管如此,中国仍提出了“恢复中美关系健康稳定发展”的外交信息。中国并非要重塑现有国际秩序并取代美国成为霸权国,而是强调一种“施压对抵抗”的框架,即不屈服于美国的压力和攻势。中国在对美外交中强调抵抗框架的背后,存在国内政治的考量。习近平主席在二十大报告中强调,人类社会正面临前所未有的挑战。他阐述的逻辑是,在世界之变、时代之变、历史之变发生的重大时期,要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就必须团结在党中央和习近平主席周围,奋力奋斗。习近平政府认为,与美国保持一定的冲突和对抗态势,而非在没有确保实质利益的情况下进行草率的让步或妥协,有助于凝聚国内共识并获得政治支持。
尽管如此,中美对抗的长期化和恶化也可能加剧中国的政治负担,并成为经济增长的巨大障碍,这一点也令人担忧。中国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激烈地抵抗美国,但另一方面也在继续对话。当然,对话并未带来具体的讨论进展或成果,双方只是进行了激烈的言辞交锋。中美两国都因国内政治和经济原因不得不继续竞争和对抗,但同时,出于同样的原因,两国都试图避免对抗升级为冲突,并认识到管控冲突的必要性。也就是说,一旦冲突的可能性增加,对话的必要性也随之增大。自6月以来,中美两国已举行了五次高层会议,最终两国元首在G20峰会之际于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举行了首次面对面会晤。此次中美两国元首会晤虽然没有取得任何显著的可见成果,但进行了长达三个小时的长时间会谈。两国元首都认识到,竞争和对抗不应因误解或误判而演变为冲突,并表达了继续沟通的意愿。
实际上,中国的对美战略并非仅仅以应对和抵抗的形式展开,而是采取了多种复合型战略。首先,在发展仍是主要目标的情况下,中国一方面维持着规避与美国过度实力竞争的基调,另一方面正在转向一种态度,即在直接影响中国发展的领域,竞争是不可避免的。例如,如前所述,中国并未回避在争夺全球治理主导权方面的竞争。在目前中美之间竞争最激烈的半导体等尖端科技领域,中国将其视为难以规避美国攻势的领域。习近平主席在二十大工作报告中警告了科技创新不足和供应链脆弱性,并五次提及“科技自立”,实际上表达了与美国竞争的意愿。习近平主席还表示,反对将经贸和科技交流政治化、武器化,并提出了“脱钩”和供应链断裂的问题。[4] 习近平主席提出的“中国式现代化”的实现,是以科技自立自强为重要前提的。因此,在这一领域,中国将采取不回避与美国竞争并为长期竞争做准备的态度。
此外,中国虽然担忧美国主导的同盟体系的加强,但另一方面也认为盟国对美国的信任并非牢不可破。例如,中国关注到美国制定仅对北美产品提供优惠的《通胀削减法案》(IRA)所引发的主要盟国的不满和反对,并正在并行进行利用这一缝隙的试探。中国近期接连向澳大利亚、德国、沙特等美国传统盟友展开各种形式的积极外交攻势,正是这种试探的一部分。这三个国家虽然在安全上依赖美国,但与中国有着最大的贸易往来,这一点与韩国相似。澳大利亚和德国都曾直接或间接地深刻体验到因经济依赖中国而带来的危机。澳大利亚曾直接遭受中国的经济报复。德国在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的余波中,虽然是间接的,但深刻认识到了管控对华经济依赖的必要性。总之,这两个国家对过度依赖中国所带来的挑战保持警惕,并认为中国是一个难以共享民主价值观的国家。
尽管如此,中国仍在寻求利用经济手段削弱美国主导的“去中国化”联盟的务实外交。例如,中国以购买140架空客飞机和德国产品等价值170亿美元的订单作为对德国总理朔尔茨访华的回应。澳大利亚总理安东尼·阿尔巴尼斯也借二十国集团(G20)峰会之机,与习近平主席举行了时隔六年的首脑会晤。中国已恢复进口自2018年以来因经济报复措施而中断的澳大利亚小麦,并已进口了创纪录的数量。习近平主席对沙特进行突访以改善与沙特的关系,石油进口和“一带一路”合作等经济合作也是主要议题。
3. 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的攻势与管控的困境
习近平主席在二十大报告中对台湾问题表达了强硬立场,导致台湾海峡的不稳定进一步加剧。习近平主席表示,为阻止台湾独立,不排除使用武力的可能性。中国对台湾使用武力的可能性不能完全排除。然而,考虑到习近平政府面临的国内外难题,对台湾动用武力并非现实的选择。中国明确规定了控制台湾海峡偶发性冲突的武力使用的红线。即2005年《反分裂国家法》提出了七项条款,近期也在此基础上具体提出了使用武力的条件。中国将“台湾独立宣言”、“发展核武器”、“允许外国驻军”这三个条件作为使用武力的底线。中国提出的底线意味着中国不会主动采取改变现状的行为,如主动发动武力侵略。中国提出的三个条件实际上掌握在美国手中,是针对美国提出的红线。然而,美国也警惕与中国发生偶发性冲突的可能性,并基本立场是,只要中国不主动对台湾发动武力侵略,就将避免因台湾问题与中国发生直接军事冲突。
尽管如此,台湾海峡中美对峙加剧的主要背景是,随着中美关系演变为实力竞争,双方之间过去50年来维持的关于维持台湾现状的默契和信任正在减弱或被侵蚀。也就是说,美国对习近平政府在宣扬中华民族复兴的同时增强军事实力的动向表示关注,并担忧和警惕其可能强行对台湾动用武力。另一方面,中国则对美国正在破坏“一个中国”原则,并逐渐煽动台湾蔡英文政府的独立意志表示敏感。然而,从根本上说,美国缺乏支持台湾独立的强烈动机或能力,中国也并非必然会冒险对台湾发动武力侵略。中国一方面通过军事威胁来阻止美国破坏“一个中国”原则并逐渐煽动台湾蔡英文政府的独立意志的企图。但另一方面,中国也担忧台湾海峡发生偶发性冲突的可能性,并试图通过与美国持续沟通来管控。然而,如果习近平政府为了2024年台湾大选而持续对台湾施压,台湾海峡的紧张局势将进一步加剧,偶发性冲突的风险也将增大。
4. 韩国的对华外交
习近平政府正密切关注将重点放在重建与美国同盟的韩国政府,将在多大程度上参与美国主导的对华施压的国际联盟。中国面临的困境是,如果现实中难以争取到盟友,就必须选择次优方案,即最大限度地减少美国的势力扩张。近期,德国、澳大利亚、沙特这三个国家对华务实外交的动向值得关注。这三个国家的举动看似非常反常和矛盾。它们在试图恢复与中国的经济合作的同时,也警惕经济依赖,并并行推进经济合作的多元化。它们也无意损害与美国传统的安保合作关系。这三个国家复杂算计的背景是经济困难和国际局势的不确定性这一共同点。新冠疫情、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及世界经济的衰退和供应链中断等多重危机叠加,导致这三个国家以及许多国家面临经济困难,并为了克服困难而寻求奉行本国经济优先的外交政策。特别是,在中美两个大国各自争夺势力范围的激烈竞争背后,隐藏着的本国利己主义,反而营造了各自为政的务实外交得以活跃的环境。韩国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以灵活、创新的新探索来积极应对国际局势的变化,并扩大外交自主性。
韩国在面临朝鲜带来的安全威胁的同时,还必须找到解决错综复杂的外交难题的办法。韩国需要与美国就《通胀削减法案》的应对方案进行协商,并为美国在台湾问题上的要求做好准备。与中国的关系也如履薄冰般不稳定。虽然“萨德”问题已得到缓和,但两国国民的情感却进一步恶化,两国关系的唯一动力——经济合作也显著减弱。对华出口的减少加剧了韩国经济的困难。日本要求解决强制征用赔偿问题才能恢复关系。所有这些问题都亟待解决,但同时又相互交织,如果试图仓促解决,则有陷入全面困境的风险。韩国的对华外交战略必须以同时考虑与朝鲜、美国、日本等国的关系为前提,并进行综合规划。在对华关系上,由于安全、经济、尖端技术、能源、环境等问题相互复杂关联,必须建立政府各部门之间的紧密合作体系。同时,为了不被卷入中美竞争的漩涡,必须以中等发达国家应有的国际地位为基准,积极而多方面地探索新的角色。此外,为了拓展韩国的新地位和作用,从朝鲜半岛的稳定入手寻找突破口是不可避免的现实。如果发生朝鲜第七次核试验等高度挑衅行为,最终将导致朝鲜半岛美中对立格局的强化,朝鲜半岛的安全不安将加剧,韩中关系也将面临像“萨德”事件那样的再次恶化的风险。中国和韩国都面临国内政治和经济上的敏感时期,因此都在警惕朝鲜的挑衅。首先,韩中两国应重申在朝鲜半岛稳定问题上的共识,并至少为遏制朝鲜的挑衅进行战略沟通。在此基础上,应防止关系进一步恶化,并以此为契机,为恢复关系创造新的动力。■
[1]中共中央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兼外长 王毅. 2022. “胸怀天下,勇毅前行 谱写中国特色大国外交新华章—在国际形势和中国外交研讨会上的演讲.” (12. 25.) https://www.mfa.gov.cn/wjbzhd/202212/t20221225_10994826.shtml
[2] 习近平, 2022. “高举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伟大旗帜 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而团结奋斗——在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上的报告,” (10. 25.) https://www.mfa.gov.cn/zyxw/202210/t20221025_10791901.shtml
[3] “习近平主席的G20时间 行大道的中国,” 『人民网』 2022-11-21 https://baijiahao.baidu.com/s?id=1750094087254035629&wfr=spider&for=pc
[4] 习近平同美国总统拜登在巴厘岛举行会晤 (2022-11-14) https://www.mfa.gov.cn/zyxw/202211/t20221114_10974651.shtml
■ 作者:李东률_东亚研究所(EAI)中国研究中心所长。东德女子大学教授。在中国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现代中国学会会长、外交部政策咨询委员、韩中未来发展委员会委员。主要研究领域包括中国对外关系、中国民族主义、少数民族问题等,近期研究成果包括《地缘经济学的起源与21世纪的转型》(合著)、《韩国的对外关系与外交史(现代篇3)》(合著)、“朝鲜半岛无核化与和平进程中的中国战略与作用”、“1990年代以来中国外交话语的演变与当前意义”、“习近平政府‘海洋强国’构想的地缘经济学分析与地缘政治困境”、“Deciphering China’s Security Intentions in Northeast Asia: A View from South Korea”等。
■ 负责与编辑: 朴汉洙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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