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NK评论】中国共产党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报告”涉外政策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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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引言

中国共产党全国代表大会是每五年一次，由来自全国各地、各行各业的党员代表聚集一堂，选举未来五年领导党中央的200多名中央委员、候补委员和中央纪律检查委员，并处理党章修正案的中国最大政治活动。2022年的第二十次全国代表大会（以下简称“二十大”）于2022年9月25日正式公布了9671万余名中共党员中2296名代表名单，并于10月16日在北京人民大会堂由李克强总理宣布开幕，会期七天，至22日结束。

此次大会之所以受到国内外高度关注，除了习近平主席能否实现“三连任”之外，最主要的原因可能在于开幕式上发布的中国最高领导人的工作“报告”。因为“报告”内容包含了过去五年的工作成就与评价，以及未来五年国家政策在各主要领域的发展方向和核心理念。在本次二十大上，习近平主席用1小时44分钟发表了约14400字的“报告”。报告中较多地提及了国家安全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此外，中国式现代化、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台湾统一、共同富裕、非公有制（民营）经济、坚持“动态清零”政策等也备受关注。

2. “报告”中体现的中国对外政策现状

2-1. 二十大前后朝鲜半岛局势

2022年5月上任的韩国尹锡悦政府此后明确了加强韩美同盟及韩美日地区安全合作体系的政策方向。特别是通过2022年5月的韩美首脑会谈，将韩美同盟定义为“全球全面战略同盟”，并就重启韩美高级别延伸威慑战略磋商小组（EDSCG）以应对朝鲜核导威胁的升级达成一致。此外，还积极推进改善韩日关系，并恢复了前文在寅政府时期中断或缩减的韩美联合演习。

朝鲜金正恩政权则通过接连不断的导弹试射予以回应，甚至出现了准备进行核试验的迹象。在朝鲜半岛周边紧张局势升级的背景下，中国方面，在二十大召开前一个月，即9月，美国的核动力航空母舰“罗纳德·里根”号（CVN-76）于23日停靠釜山，随后在26日至29日进行了韩美联合海上演习，紧接着又举行了韩美日反潜战及导弹防御演习，这一系列情况令中国感到不悦。10月份，朝鲜的导弹发射挑衅仍在继续，美国“罗纳德·里根”号再次驶入朝鲜半岛海域，韩美于7日至8日在东海公海上进行了联合海上机动演习。

在朝鲜半岛局势紧张升级的背景下，二十大召开前三天，即10月13日，习近平主席向金正恩委员长发出了关于2022年朝鲜国庆73周年的贺电复函。习近平主席在复函中提到，“国际和地区形势正在发生深刻复杂变化”，并强调了朝中两国“增进战略沟通、加强团结合作的重要性日益增强”。随后，朝鲜在二十大开幕当天以劳动党中央委员会名义发来贺电，表示在“前所未有地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下”，两国将一如既往地相互支持与合作。

由此看来，二十大之后，朝中关系将为各自的对美关系以及在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局势中的利益而维持战略合作关系。然而，两国之间仍然存在相互的战略不信任，特别是中国方面，由于朝鲜接连不断的导弹挑衅导致韩美及韩日美同盟以及韩美日地区安全合作体系得到加强，中国的不满和担忧将日益加剧。这是因为习近平领导层认为，韩美日合作虽然表面上以加强对朝遏制力为名，但最终将以美国为主导，三国矛头指向中国。

2-2. 中国的安全关切与军事力量增强意愿：中美关系与台湾统一

习近平主席在“报告”中阐述了全面加强国防力量的决心，并强调将“深入推进实战化军事训练”。他还表示将加大对建设世界一流军队的投入，并重申了在台湾统一问题上的坚定决心。“报告”中习近平主席的这些表述，浓缩地体现了中美战略竞争加剧背景下中国所面临的军事安全关切，以及台湾问题在政治和战略上的重要性，由此带来的军事力量增强的紧迫性。

（一）美国主导的北约与印太地区军事安全联动

“二十大‘报告’中，‘安全’一词出现了29次，包括国际安全、人民安全、经济安全、粮食安全等各种安全概念共出现了91次。相比之下，‘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出现了33次，备受关注的‘共同富裕’仅出现8次。这可以间接感受到中国共产党领导层对安全问题的担忧和重视程度。” 中国安全担忧增加的主要原因之一是，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近期以美国为主导，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与印度-太平洋地区国家之间的军事安全联动正在加强。

在中国看来，美国一方面以北约为中心在欧洲牵制俄罗斯，另一方面以印太战略为中心在亚洲牵制中国。然而，近期欧盟和北约主要国家纷纷发布关于印太战略、战略指南或该地区的综合战略文件，具体化了对印太地区的战略关注和意愿。典型的例子包括：2020年9月德国（印太地区政策指南：“德国-欧洲-亚洲：共同塑造21世纪”）和11月荷兰（印太：加强荷兰与欧盟与亚洲伙伴合作的指导方针），以及2021年3月英国（综合审查2021：“全球英国在竞争时代：安全、国防、发展和外交政策综合审查”）和4月法国（法国的印太战略，现有战略的修订版，英文版France's Indo-Pacific Strategy），随后在9月欧盟发布了“欧盟合作印太战略”。

此外，进入2021年后，继英国和法国之后，德国和荷兰海军舰艇与美国一起在印度-太平洋地区及南海周边进行了联合演习和区域军事活动，对中国的军事安全压力不断增加。同年9月，美英澳三国建立了新的安全伙伴关系（AUKUS）。接着，在2022年6月的北约峰会上，邀请了AP4（韩国、日本、澳大利亚、新西兰）参会。

中国强烈批评了AP4参加北约。然而，中国表现出负面反应的根本原因在于，近年来美国不断加强北约与印度-太平洋地区盟友及伙伴国家之间的联系，持续加大对中国的战略压力和制约。同时，中国在中美关系中的军事安全担忧也必然会增加。

（二）台湾统一的战略价值与政治分量

习近平主席在“报告”中就台湾问题表示：“中国将尽最大努力争取和平统一的前景，但绝不放弃使用武力，保留采取一切必要措施的选项。” 他接着强调：“这不是针对台湾同胞，而是针对外部势力干涉和极少数‘台独’分裂分子及其分裂活动。祖国必须统一，也必然统一。”

在备受关注的台湾相关内容中，习近平主席保留了使用武力的选项，这无疑将增加未来两岸关系以及中美关系的挑战因素。中国将使用武力的对象限定在“外部势力干涉”——实际上是指美国——以及台湾独立和分裂活动——即蔡英文总统和民进党支持者——而将台湾普通民众以及可能与中国合作的国民党分开应对，从一方面看，可以视为中国为缓和两岸关系冲突所做的努力。但另一方面，也可以解读为旨在促成台湾内部政治分裂，并扩大中国对台湾选举的影响力，从2022年11月的台湾地方公职人员选举到2024年1月的台湾总统和副总统选举。

最重要的是，二十大之后，中国将以习近平主席的长期执政的合法性为由，坚持统一台湾的决心，并持续扎实地加强包括军事力量增强在内的相关准备。此外，在政治上，中国在台湾问题上绝不会退让或妥协。因此，围绕台湾问题的中美冲突以及台湾海峡的军事紧张局势将持续下去。然而，中国是否拥有如“报告”中所述，能够战胜美国军事安全介入和台湾内部抵抗，实现统一的实际军事力量，这一点令人质疑。

因此，我认为“报告”中关于安全领域和台湾统一的内容，其首要目的是向国内外传达习近平领导层在主权、领土和统一问题上的坚定政治决心。同时，我认为这也体现了中国决心在未来五年内，在与美国至少在地区范围内拥有同等军事力量，并能通过武力实现台湾统一的方面，充分准备好中国人民解放军的能力。

最终，台湾海峡的现状预计将以2027年为关键节点，两岸及中美关系将保持紧张。中国方面，在军事力量尚不充足且国内外经济形势不佳的情况下，与其迅速走向不惜动用武力的统一之路，不如选择在政治上坚持强硬立场，同时持续增强军事力量。

此外，从习近平主席的角度来看，2027年是他面临二十一大并决定是否寻求第四次连任的时期。如果他寻求第四次连任，那么统一台湾将能起到充分的政治合法性作用。而且，2027年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中国一直在为迎接建军100周年而持续追求有意义的军事力量增强。而这种“意义”包含了战胜外部干涉（美国）实现台湾统一的能力。

因此，如果未来美国对台政策没有出现重大转变，中国很可能将未来五年作为军事力量增强的时间，以2027年建军100周年这一历史性节点为目标，而非进行仓促的军事冒险。最后，2024年台湾总统选举中民进党是否能再次执政，以及中国国内和世界经济的状况，将作为其他变量影响中国统一台湾的议题。

2-3. 促进世界和平与发展，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本次“报告”中，作为国内政策概念，继“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之后，提出了“中国式现代化”的概念。而在对外政策方面，虽然重申了现有概念，但特别强调了“人类命运共同体”。习近平主席在“报告”中表示，中国将坚持维护世界和平、促进共同发展的外交政策，并致力于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此外，中国倡导全人类共同价值，促进各国人民相知相亲、文明交流互鉴、文明多样性，超越文明隔阂，学习彼此长处，实现文明共存，超越文明优越，共同应对全球性挑战。通过这些，“报告”间接批评了美国，并表达了加强与周边国家和发展中国家的友好合作，扩大中国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并在与美国的战略竞争中占据优势的意愿。

（一）对美国的间接批评

二十大“报告”中并未直接提及美国。但报告中处处包含着实际上是在批评美国行为的内容。例如，习近平主席在“报告”中提到反对一切形式的霸权主义、强权政治、冷战思维、干涉内政、双重标准。这些表述大多是中国批评美国对华施压时使用的词语。

另一方面，中国表示将奉行防御性国防政策，永不追求霸权或扩张。同时，中国明确表示将维护以联合国为中心、以联合国宪章为基础的国际秩序和国际关系基本准则，反对一切形式的单边主义以及针对特定国家的阵营化和排他性小集团。这实际上是在批评以中国为特定目标而形成的、由美国及其盟友和伙伴国家组成的排他性阵营。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在二十大前夕，曾出现过对中美关系改善的看法。在大会前一天，即15日，二十大发言人孙业礼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的记者会上表示，未来50年国际关系中最重要的是“中美两国好好相处”，这使得一些人乐观地分析认为中国是否向美国发出了和解的信号。

然而，在第二天二十大开幕式上发布的“报告”内容，最终以间接批评美国和追求竞争优势为主，而非与美国和解。结果是，二十大之后，中国对美政策基调发生重大变化的可能，除非出现意想不到的新变数，否则并不高。

（二）加强周边外交与发展中国家合作

本次“报告”中体现的中国对外政策基调中，对韩国具有启示意义的部分是关于友好周边国家外交和加强与发展中国家合作的内容。中国表示将坚持“亲诚惠容”的周边外交方针，与邻国深化友好、互信、利益融合。事实上，周边外交政策（包括韩国）自2012年习近平领导集体第一届任期开始以来一直被持续强调，此次大会“报告”中也再次确认了这一基调。

另一方面，中国近期一直强调的与发展中国家的合作，在“报告”内容中也再次得到确认。中国表示将加大对全球发展合作的资源投入，努力缩小南北差距，支持和协助发展中国家加快发展。此外，中国还表示将扩大金砖国家（BRICS）和上海合作组织（SCO）等多元化合作机制的影响力，并提升新兴市场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在国际事务中的代表性和发言权。

事实上，近期随着美国通过美欧贸易与技术委员会（TTC）和印太经济框架（IPEF）等措施，在全球产业链方面加强了对华遏制或“脱钩中国”的政策，中国为应对此，正积极推动以发展中国家为中心的“金砖+”扩员以及上海合作组织的扩大。最终，中国通过扩大由其主导的多边机制以及加强与发展中国家的合作，再次确认了其意愿：扩大自身在国际社会中的地位和影响力，并突破美国的围堵和压力。

3. 结论：展望与韩国的应对

根据二十大“报告”的内容，预计二十大之后，中国对外政策的基调方向不会发生大的变化。因此，在中美战略竞争加剧以及中国积极应对政策的趋势下，尹锡悦政府提出的加强韩美同盟及韩美日地区安全合作体系的推进，将持续增加韩中关系中的挑战因素。

然而，在朝鲜接连不断的导弹挑衅以及对此作出回应的韩美及韩美日联合演习导致紧张局势升级的朝鲜半岛局势下，韩中两国可以在缓和紧张局势这一共同利益下，寻求扩大合作空间。此外，在激烈的 대美战略竞争格局下，也有必要利用中国不愿将冲突和对抗扩大到周边国家的友好周边外交政策基调。

最后，尽管本文未予详述，但正如“报告”中所再次确认的，尽管面临美国的强大制约，中国仍致力于实现包括半导体在内的尖端技术的独立，并希望与韩国在尖端产业领域展开合作。因此，中国寻求与韩国合作且不希望看到不必要的冲突和对抗，这将在二十大之后的一段时间内成为韩中关系的积极因素。

另一方面，对于台湾海峡日益紧张的局势，韩国需要以2027年为关键节点，设想各种情景，并为每种情景制定具体的应对方案。当然，作为美国的盟友，韩国的选择余地有限。然而，中国在2027年前后，根据军事安全、经济、政治等各个领域面临的现实以及与美国在军事力量等方面的相对综合国力差距，其统一台湾的政策也可能发生变化。因此，韩国需要持续关注台湾海峡中美两国的动向，为可能出现的情景做好准备，并持续审视地区内的变化。

※ 本评论为“Evaluation and Suggestion on the ROK-U.S. Extended Deterrence Strategy and Consultation Group Meeting” 的韩文翻译版。

■ 金汉权_ 金汉权教授现任韩国国立外交院外交安保研究所中国研究中心主任教授兼亚太研究部教授。在国立外交院任职前，曾担任峨山政策研究院中国研究中心主任，并获得美国美利坚大学国际关系学博士学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