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政策简报] 马克龙连任，欧洲主权能否展翅高飞：2022年法国大选与欧盟政治

一、马克龙连任与法国的“政治革命”

2022年的法国大选，其进程如同1969年大选的重演，给人一种似曾相识之感。与2017年一样，中间派的埃马纽埃尔·马克龙（Emmanuel Macron）和极右翼的玛丽娜·勒庞（Marine Le Pen）进入了第二轮投票，马克龙也以巨大的优势再次获胜。正如媒体所强调的，马克龙将作为自戴高乐（Charles de Gaulle）以来唯一一位成功连任的第五共和国“在任”总统载入史册。1988年的弗朗索瓦·密特朗（François Mitterrand）和2002年的雅克·希拉克（Jacques Chirac）都是在“共治政府”（即总统无法控制政府的局面）下赢得连任的（Faye 2022）。这意味着他受益于法国特有的“滚蛋主义”（Dégagisme）——即在每次选举中将执政党赶下台的现象。[1]

[表1] 2017年与2022年大选结果（法国内政部 2022）（%）

f2e34dd1a320d063

f2e34dd1a320d063

f2e34dd1a320d063

尽管出现了似曾相识的现象，但本次大选也展现了许多变化。首先，第二轮投票的参与率创下了自1969年大选以来的最低纪录，这表明许多选民对政治表达了不满和漠不关心。其次，勒庞的支持率在第二轮投票中从五年前的34%急剧上升到42%。20年前，她的父亲让-玛丽·勒庞（Jean-Marie Le Pen）首次进入第二轮投票时，得票率仅为18%，而如今在20年内翻了一番多，增长速度惊人。此外，如果将极右翼另一位候选人埃里克·泽穆尔（Eric Zemmour）和极左翼候选人让-吕克·梅朗雄（Jean-Luc Mélanchon）的得票加起来，在第一轮投票中就达到了58%，这表明对现有体制的不满情绪达到了顶点。

相反，作为法国政坛传统执政力量的社会党和共和党则遭受了重创。2017年，左翼社会党候选人贝努瓦·哈蒙（Benoît Hamon）沦为得票率仅6%的边缘候选人；而在2022年，就连右翼共和党候选人瓦莱丽·佩克雷斯（Valérie Pécresse）的得票率也只有5%，这证明了传统政党的衰败。

五年前由马克龙发起的法国政治的21世纪革命似乎正在完成。马克龙的“前进党”（LREM, La République En Marche）整合了左右分裂的传统中间派政治力量，完成了由极右翼的勒庞和极左翼的梅朗雄构成的三角格局的重塑。虽然中间派仍然主导着政局，但长期来看，来自左右两翼的极端势力的挤压，将使其陷入三明治般的危险境地。

二、马克龙第二任期与欧洲一体化的前景

马克龙在法国的连任给欧盟（EU, European Union）政治带来了宽慰。就在今年4月3日，匈牙利总理欧尔班（Viktor Orban）在议会选举中获胜，成功实现四连任，他高呼“欧洲民族主义”，并祝愿勒庞在法国获胜。马克龙也向选民强调，此次法国大选第二轮投票具有“对欧盟的全民公投”性质。换言之，欧盟内部的欧洲主义与民族主义的较量，通过法国大选得以体现（Chastand et Iwaniuk 2022）。4月24日，马克龙的连任以及斯洛文尼亚大选中间派联盟的胜利，是确保欧洲主义在欧盟政治中未来的象征性事件。

在第一个任期内，马克龙在推动欧洲一体化方面取得了许多成就。他一上任，就在2017年9月的索邦大学演讲中提出了主要目标，即民主一体化的欧洲应承担起保护公民的责任（Macron 2017）。“欧洲主权”（European sovereignty）的概念在此次演讲中得到充分阐述，起初曾引来嘲笑，但逐渐成形。

当时，马克龙提出了欧洲主权的六个领域：▼在国防、反恐、公民日常生活等所有领域实现安全主权 ▼控制移民流的主权 ▼加强与地中海和非洲合作的主权 ▼追求可持续发展的 주권 ▼数字产业主权 ▼货币和金融领域的主权。换言之，他表达了在安全、移民、近邻外交关系、生态、数字、货币·金融等主要领域实现欧洲联合的雄心。

连任成功的马克龙将进入第二个任期，并有望成为欧盟的实际领导者。在英国脱欧后，法德两国在欧盟中的“双引擎”作用变得更加重要，再加上法国在军事和外交方面一贯的强大领导力，马克龙有可能像过去的安格拉·默克尔（Angela Merkel）一样，成为代表欧洲的声音。与去年12月在德国上台的社民党-自民党-绿党联合政府相比，马克龙展现出“帝王式总统”的风范，更有可能发挥引领欧洲的强大动力。

马克龙已在2019年欧洲议会（European Parliament）选举后任命新一届欧盟委员会的过程中发挥了领导作用。他确保了代表成员国政府的欧洲理事会（European Council）拥有强大的发言权，并为德国的乌尔苏拉·冯·德莱恩（Ursula von der Leyen）被任命为欧盟委员会主席做出了决定性贡献（The Economist 2019）。此后，他不仅在欧洲层面推动了高达7500亿欧元的“欧洲复苏基金”（Next Generation EU）计划，还达成了发行欧盟债券的原则。这被认为是欧洲迈向财政联邦主义的第一步，是一项重大事件。

马克龙的第二个任期为欧洲一体化提供了取得实质性进展的机会。继去年德国新联合政府成立之后，今年法国也确定了未来五年的总统人选，欧洲似乎已确保了“德法引擎”的稳定性。五年前，马克龙当选后，他进行首次国事访问的对象是德国总理默克尔。此次，马克龙也将首先会见德国总理奥拉夫·朔尔茨（Olaf Scholz）。仔细阅读索邦大学的演讲，可以看出法国和德国两国应实现完美融合，成为欧洲典范的目标。这意味着德法领导力的势头是欧洲一体化的核心。

在法国总统竞选活动如火如荼进行之际，今年2月24日俄罗斯入侵乌克兰，给欧洲带来了严峻的挑战。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欧洲经历了与战争冲击同样迅速而深刻的思想变革。人们开始认真思考21世纪世界秩序中欧洲的地位。

三、世界秩序与“欧洲主权”

俄罗斯对乌克兰的突然入侵，是一场彻底颠覆欧洲地缘政治思维的海啸。欧洲，特别是德国，自20世纪70年代以来，一直奉行通过贸易促进和平的原则，不仅适用于东德，也适用于后冷战时期的俄罗斯和中国。这也是德国不顾美国反对，坚持推进俄罗斯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原因。然而，俄罗斯此次野蛮的入侵，促使德国和欧洲发生了思想上的转变（Zeitenwende）（The Economist 2022b）。德国已决定将其国防开支提高到国内生产总值的2%水平，并开始向乌克兰提供武器援助。这些举措可能预示着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德国政策的重大历史性转变。

在乌克兰战争爆发前夕，法国经历了两次被美国在外交上边缘化的苦涩经历。2021年，乔·拜登（Joe Biden）政府上台后，美欧之间的紧张关系有所缓和，欧洲曾期待与美国恢复紧密的同盟关系。然而，美国单方面决定从阿富汗撤军，欧洲只接到了结果通知。此外，法国还遭受了被美、英、澳三国组成的奥库斯（AUKUS）军事联盟排除在外的冲击。法国国防部长甚至称之为盟友的“背叛”。这一事件让法国认识到，尽管与美国的同盟关系很重要，但也不能完全盲目信任（Kauffmann 2022）。

俄罗斯的直接军事威胁以及美国同盟的不确定性，营造了一种欧洲需要独立外交与安全能力和路线的氛围。马克龙在索邦大学提出的“欧洲主权”概念，也逐渐在国际局势中浮现。此外，2020年代的疫情危机，将欧洲对中国的警惕提升到了新的高度。早在2019年，欧洲就已将中国定义为“系统性竞争对手”（European Commission 2019）。在疫情危机中，欧洲通过口罩等供应链确认了对华依赖，并经历了中国疫苗外交分裂欧洲的鲁莽行径。2021年中国处理与欧盟成员国立陶宛的外交争端的方式也令人震惊。围绕台湾/台北代表处名称的外交分歧，看起来就像一个超级大国随意攻击一个小国。欧盟正在共同应对中国对立陶宛的威胁。

像这样，继俄罗斯和美国之后，中国也成为了促使欧洲探索独立道路的因素。当然，欧洲主权目前仍只是一个口号。有些人认为，将主权这一传统上适用于民族国家的概念应用于欧洲是不合理的，因此更倾向于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在欧盟内部，依然存在像匈牙利欧尔班政府那样与俄罗斯保持密切关系的势力，反之，也有像波兰和波罗的海三国那样认为与美国保持紧密同盟比欧洲独立道路更重要的亲大西洋主义势力依然强大（The Economist 2022a）。

连任成功的马克龙在未来五年将追求的外交政策方向是：▼通过与德国的紧密合作，将两国一体化作为欧洲的典范；▼在迄今为止一体化进展缓慢的欧洲财政或安全领域加速推进一体化；▼为欧洲在俄罗斯、美国、中国等世界政治重量级国家竞争的舞台上发出声音奠定基础。我们将拭目以待“同一个欧洲”的口号是仅仅停留在梦想，还是历史经验的积累将得以延续。■

参考文献

Chastand, Jean-Baptiste et Jakub Iwaniuk. 2022. “De Budapest à Varsovie, le silence et l’embarras des gouvernements populistes d’Europe centrale.” Le Monde le 24 avril.

European Commission. 2019. EU-China. A Strategic Outlook. Strasbourg: High Representative of the Union for Foreign Affairs and Security Policy.

Faye, Olivier. 2022. “Emmanuel Macron : une réélection sans état de grâce.” Le Monde le 24 avril.

Kauffmann, Sylvie. 2022. “« Macron l’européen ? Cinq ans plus tard, ses partenaires de l’UE sont plus conscients du chemin accompli que ses concitoyens ».” Le Monde le 20 avril.

Macron, Emmanuel. 2017. “President Macron gives speech on new initiative for Europe.” https://www.elysee.fr/en/emmanuel-macron/2017/09/26/president-macron-gives-speech-on-new-initiative-for-europe (检索日期: 2022.4.26.)

Ministère de l’Intérieur. “Elections – Les résultats.” https://www.interieur.gouv.fr/Elections/Les-resultats (检索日期: 2022.4.26.)

The Economist. 2019. “Ursula von der Leyen’s bumpy start.” Oct 17th.

The Economist. 2022a. “Crisis in Ukraine: How Russia has revived NATO.” Feb 12th.

The Economist. 2022b. “The reticent Mr Scholz: Why Olaf Scholz hesitates to send Ukraine heavy weapons.” Apr 23rd.

[1]“Dégage!”是一个粗俗的表达，可以翻译为“滚开！”。将每次政权更迭都表现为对现有执政势力的幻灭和拒绝的政治现象称为“滚开主义”（Dégagisme）。

■ 作者: 赵弘植_ 崇实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在法国巴黎政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主要研究领域包括国际政治经济学、欧洲地区研究、身份政治等。代表作有《文明之网：欧洲文化全景》、《同一个欧洲：欧洲联盟的历史与政策》、《欧洲一体化与“民族”的未来》等。

■ 负责及编辑: 全周炫_EAI 研究员

    咨询: 02 2277 1683 (分机号 204) | jhjun@eai.or.k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