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缅甸特别评论] ④ 缅甸民主化运动与韩国公民社会的互动经验

* 本报告基于与民主化事业纪念会的网络（缅甸当地人士、流亡美国的缅甸人士、亚洲公民社会团体领导人）成员的联络内容撰写。

1. 民主化运动的不可逆转性与内战状况

由军方政变引发的缅甸民主化运动已届一年。根据2022年1月16日的报道，截至目前已有1,469人死亡，11,554人以上被捕，另有1,966人被通缉（OhmyNews 2021/01/16）。然而，当地普遍认为实际牺牲人数远超这些数字。令人遗憾的是，一年多过去了，情况似乎并未好转。缅甸民众在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正面临诸多困境。

在2021年4月16日举行的EAI会议“政变之后，缅甸民主的未来”上，笔者将此次缅甸民主化运动的性质总结为不可逆转性、全方位性、融合性、双向性四点（东亚研究院 2021/04/16）。自2010年起，随着开放的浪潮，缅甸在民众渴望变革的愿望下取得了飞速发展。与其他发展中国家一样，随着互联网和手机的普及，缅甸人民得以了解全球趋势，成为与时代同步的世界公民。信息的传播在推动发展的同时，也成为了军方因恐惧时代潮流和变化而逆历史而动发动政变的一个因素。尽管如此，缅甸人民已无法回到过去的军部独裁时期。他们为期一年的殊死抗争足以证明这一点。民主化运动纪念事业会的一位缅甸网络成员表示：“现在缅甸人民要求的已不再是单纯的民主。而是军方的终结。即使军方采取和缓的行动阻止民主化运动，并要求回到过去的状态，我们也不会接受。因为根据2008年不完善的宪法，公民只被赋予一半的权力。这样一来，这样的事情随时都可能再次发生。我们的斗争将持续到军方终结为止。”对缅甸人民而言，今天的斗争已不再是仅仅向军方喊话要求给予民主的口号，而是关乎生死的斗争。

随着政变和军方对平民的暴力行为持续不断，以民主民族联盟（National League for Democracy, NLD）为首的民主阵营与主要少数民族结盟，局势已发展成全国性的内战。去年4月16日，民主政府与各地区主要民族联合成立了民族团结政府（National Unity Government, NUG），并组建了人民保卫军（Peoples Defence Force, PDF）。此举旨在对外团结缅甸民主阵营，代表缅甸在国际社会发声，并削弱军方的合法性；对内则是在仰光等大城市和平示威已不可能，且无法期待基于互联网沟通的国际社会援助的情况下，为应对已超出镇压范畴、显现出恐怖和屠杀迹象的军方暴力，保护市民安全而做出的殊死选择。

武装斗争已从钦族开始，蔓延至克耶族、若开族、克伦族，各邦已处于内战状态。军方为应对各民族的武装斗争，出动战斗机，并利用直升机进行空袭。每天，普通市民居住的村庄也传来枪声和爆炸声，这已成为常态。军方试图利用其压倒性的军事力量，通过空袭武装地区、进行搜捕和逮捕，来瓦解武装斗争力量。钦族被认为是主要民族中军事力量最强的民族，最早发动武装斗争的钦邦自治区已在很大程度上被镇压。例如，据报道，在拥有约1,600户居民的丹朗地区，军方的轰炸导致1,300多户房屋被毁。[1]此外，全国各地零星的游击示威和无情的镇压仍在继续。据报道，12月军方还曾驾驶车辆冲撞40多名小规模示威者，造成8人死亡。根据援助政治犯协会（Assistance Association for Political Prisoners, AAPP）的统计，该组织自1988年民主化运动以来一直支持政治犯及其家属，截至去年9月，死亡人数已超过1,400人。

2. 军方的全方位压迫与双向性危机

事实上，内战开始后，除了偶尔通过外媒报道的消息外，已无法了解缅甸当地的受灾情况。必须通过零散的新闻报道和当地证词来拼凑事实真相。自2021年4月起，已开始难以听到缅甸当地的声音。这是因为军方对互联网和手机进行了管控。市民们通过使用邻国的SIM卡来规避手机屏蔽。虽然国家无法完全阻止所有人的手机使用，但可以确定的是，对个人进行的社交媒体审查已在广泛进行。政变发生约100天后，那些通过Facebook或Twitter实时报道民主化要求示威和人员伤亡的人们，因军方的搜捕而删除了帖子并消失了。他们现在正通过无法追踪的手机应用程序而非社交媒体，向外界传递缅甸的消息。

相比之下，军方的势力依然强大。军方一方面在国内通过镇压来压迫民众，另一方面则试图通过国际社会的承认来获得作为合法政府的认可。在此情况下，东盟（ASEAN）在2021年10月举行的首脑会议（轮值主席国文莱）上，拒绝了缅甸军政府的总司令敏昂莱的出席，并敦促其履行和平解决缅甸问题的协议。然而，不幸的是，今年的轮值主席国柬埔寨对缅甸军政府表现出极为友好的态度。1月，洪森总理突然访问缅甸，并与敏昂莱总司令发表了包含和平解决内容的联合声明（联合通讯社 2022/01/16）。这则消息乍看之下，可能只是不久前将国家元首之位传给儿子的洪森总理，试图通过与邻国缅甸军方结盟来巩固政权稳定的普通外媒新闻，但其意义更为深远。这意味着在2022年由柬埔寨担任轮值主席国期间，即使通过亚洲地区组织东盟对军方进行外交制裁也将变得困难。这对于整个亚洲公民社会的观点而言，也是令人担忧的。事实上，洪森总理的访问也给缅甸民众带来了不小的冲击。对他们而言，东盟在2021年拒绝敏昂莱总司令出席会议是一件非常鼓舞人心的事情，但此次轮值主席国柬埔寨国家元首的正式访问，让他们切实感受到民族团结政府（NUG）外交能力的不足以及无法获得东盟支持的事实。实际上，在缅甸发生了焚烧洪森总理照片并踩踏的示威活动。与在韩缅甸侨民团结一致的韩国公民社会也发表了谴责声明，但影响甚微。

3. 多方面灾难与与不确定性的斗争

联合国并未放弃关注，仍在密切关注事态发展。联合国持续通过专家、特使等呼吁军方停止暴力，并呼吁企业切断流向军方的资金来源，以及国际社会的积极援助，但这很难被视为直接谴责和制裁军方。2021年9月，联合国秘书长古特雷斯提交了一份报告，要求国际社会允许人道主义援助和支持缅甸危机，并要求立即释放昂山素季女士和温敏总统。该报告以119个国家赞成、包括中国在内的36个国家弃权、白俄罗斯1个国家反对的结果获得通过。11月，安理会提出了旨在结束缅甸暴力行为的呼吁案，但其重点似乎在于罗兴亚难民的安全保障，而非军方的暴力行为。报告中也表明，东盟应在改善缅甸局势方面发挥重要作用。然而，如前所述，尽管部分成员国表示反对，东盟却表现出近乎分裂的姿态，未能对军方施加有效的外交压力。12月，联合国人权事务高级专员办事处发表声明，谴责昂山素季女士的判决是“假审判”，但这似乎也只是缺乏实际影响力的宣言性行动。

根据联合国缅甸问题小组2021年10月发布的资料，由于冲突、粮食危机、自然灾害、新冠疫情等多种原因，有300万人面临生命威胁，急需人道主义援助（UN News 2021/10/19）。当地证词也反映了严峻的形势。工商业已崩溃，电力、供水等基本资源供应也不稳定。军方正将这一切作为镇压民众的工具加以利用。非但没有修复崩溃的医疗设施，反而对医生、律师、记者、知识分子进行恐怖活动，通过逮捕、拘留来试图꺾灭市民的抵抗意志。通过社交媒体与市民沟通的社会精英、演艺界人士等有影响力的人物，据称已被无差别地拘留或失踪。尽管如此，年轻人并未屈服，他们放弃城市，为武装斗争而分散到各地山区。城市里的人们也倾尽家财，向山区运送物资。与1988年民主化斗争主要由大学生、知识分子等青年及以上年龄层主导不同，此次民主化运动中，30岁以下、20多岁，甚至只有17、18岁的青少年，不分男女，都投身于武装斗争。仅是高中生年龄的青少年，进入山区学习枪械使用和爆炸物制造技术，并与军方交战。向笔者传递缅甸消息的熟人也已放弃了所有生意，每月向武装斗争势力提供经济援助。目前他因有能力提供资金而留在城市，但他本人也做好了准备，一旦时机成熟，将前往山区参加武装斗争，赌上性命去战斗。

在持续不断的混乱中，缅甸民众传达了他们深知并感谢韩国社会提供的支持的信息。在国际公民社会关注度下降的情况下，持续向缅甸提供关注和支持的国家仅有韩国和日本。特别是韩国公民社会，与在韩缅甸侨民、留学生团结一致，通过团体间的交流开展持续的行动。他们开展了声明、宣传活动等多种活动，并积极持续地进行募捐活动。然而，尽管资金通过多种途径流入缅甸，但由于官方支援渠道受阻，也存在局限性和担忧。

综合通过多种渠道获得的信息，有一点是明确的，那就是韩国的公民革命经验正在作为“互动经验”作用于当前的缅甸公民社会。正如过去的韩国学生运动从海外的民主化运动中获得勇气一样，韩国的民主化运动历史，连同其经济·社会发展成就，为试图打破威权主义、促进民主的亚洲国家提供了具有代表性的成功范例，给予了巨大的启示。韩国公民社会在看到缅甸民主化运动时，会想起光州之痛和举着烛光走向广场的记忆，并持续给予声援和支持，这成为缅甸民众在绝望中也不放弃希望的动力。在信息交流不发达的年代，当韩国社会经历黑暗时期时，国际社会的团结，除了通过国际组织提供的直接援助外，还通过书籍和歌曲等，跨越时间和空间，给予了学生和市民力量。今天的公民社会团结，插上信息的翅膀，成为支持世界各地民主化运动持续发展的动力和变量。而且，这发挥着比我们想象的更大的影响力。

4. 结语

令人遗憾的是，目前公民社会对缅甸的支持，虽然目标明确，但却是一场与持续不确定性的斗争。我们很难说应该将提供的支援集中在哪个领域。是应该从一般公民社会的领域进行介入，还是应该集中于面临的人道主义危机，抑或是应该在侧面支援武装斗争（实际上，民族团结政府（NUG）的韩国代表处特别代表曾正式请求为缅甸内战提供武器支援（国民日报 2022/01/10）。关于这些问题，是否应该得出公民社会一致的意见，目前也无法轻易断言。但我们也不能因为惋惜而袖手旁观。因为正在多方面展开着威胁许多人生死的巨大灾难。为了正在流血战斗的邻居，我们公民社会仍在进行着自己应尽的斗争。我们将不断告知他们国际社会与他们同在，并动用一切可能的方法持续提供支援，通过坚定的团结，让希望的火种不灭。而且，当缅甸的大门再次敞开时，现在的团结将成为缅甸公民社会发展的新动力。

在东亚研究院的4·16会议结束后，我有机会与参加会议的缅甸留学生们进行了简短的交谈。一位学生流着泪问道：“如果我们输掉了这场战斗，韩国人会抛弃我们吗？”从这个问题中，我似乎找到了韩国和国际公民社会应该为缅甸做些什么线索。“民主不是一场输赢的战斗，而是寻找市民权利、共同创造社会的‘永无止境的过程’。韩国人也认为追求民主的努力并未结束。正因为如此，韩国人绝不会坐视不管缅甸市民。” ■

参考文献

国民日报. 2022. “新年将成为推翻军部独裁的‘成功之年’……国际社会需要武器支援。” 1.2022. (http://news.kmib.co.kr/article/view.asp?arcid=0924226788&code=11141200&cp=du).

东亚研究院. 2021. “EAI会议 ‘政变之后，缅甸民主的未来.’” 4.2021 (http://eai.or.kr/new/ko/event/view.asp?intSeq=20478&board=kor_event&keyword_option=board_title&keyword=%EB%AF%B8%EC%96%80%EB%A7%88&more=).

联合通讯社. 2022. “东盟对‘亲缅甸军政府’轮值主席国柬埔寨提出异议.” 1 2022. (https://www.yna.co.kr/view/AKR20220116023100084?input=1179m).

OhmyNews. 2021. “缅甸政变后市民死亡1469人……2月世界各地‘团结集会.’” 1 2021 (http://www.ohmynews.com/NWS_Web/View/at_pg.aspx?CNTN_CD=A0002803184&CMPT_CD=RDAUM&utm_campaign=daum_news&utm_source=daum&utm_medium=related_news).

UN news. 2021. “Myanmar: Three million in urgent need of life-saving assistance, protection.” 10.2021. (https://news.un.org/en/story/2021/10/1103482).

[1] 因通信条件限制，地名和数字可能存在误差。

■ 作者：李贤允_布兰代斯大学研究生院获得可持续国际发展硕士学位，曾参与民主化运动纪念事业会与亚洲民主化网络在马来西亚公民社会能力建设事业。参与了民主化运动纪念事业会与Tabi-e的缅甸儿童故事书制作项目、Heart-to-Heart基金会的孟加拉国Koramtolla眼科医院及准专业眼科人才培养项目、Heart-to-Heart基金会与三星梦想奖学金基金会的缅甸移工教育委员会（BMWEC）克伦族难民儿童学校项目、ATASK的广域波士顿地区亚裔移民女性法律支援项目，并曾在联合国开发计划署（UNDP）飓风卡特里娜灾后重建项目格林纳达性别教育助理培训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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