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9号] 美中首脑会谈后的朝鲜半岛：对朝协同发展原则与韩中首脑会谈的课题

持续至四月末的围绕朝鲜半岛的激烈军事对峙局面已经结束，为期两个月的“外交战”正酣。虽然是无声的拉锯战，但其重要性不亚于军事冲突。始于5月14日日本内阁官房参与饭岛勋的访朝，这场外交战先后经历了朝鲜人民军总政治局局长崔龙海访华、朝鲜提议南北会谈、美中首脑会谈、朝鲜提议对美高官会谈、朝鲜外务省第一副相金桂冠访华等一系列事件，并预计在本周随着韩国总统朴槿惠访华而暂时告一段落。围绕将于7月开始的新一轮外交战，韩美日六方会谈代表会晤、韩中代表会晤以及6月21日朝鲜常驻联合国代表申善浩的记者会等前期协调工作正激烈进行中。

朝鲜希望以南北对话为跳板，通过中国推动朝美对话的意图，因美中首脑会谈的结果而发生了变化。在不承认朝鲜的“并行发展战略”且美中两国就无核化问题达成共同决议的背景下，两国决定暂时将重心放在朝美会谈和六方会谈上，而非进展缓慢的南北对话。中国虽然与美国就朝鲜无核化的大框架达成一致，但其焦点在于通过对话实现无核化的过程，而非以无核化为前提的对话，中国正致力于扮演忠实的斡旋角色。在此过程中，韩国的“信任进程”应以正确的原则主导局势，而当前面临的课题是韩中首脑会谈。

近期，朝鲜常驻联合国代表申善浩要求解散联合国军司令部。这距离朝鲜国防委员会发言人通过谈话提议朝美高官会谈仅过去五天，距离南北会谈无果而终也仅过去十天。申善浩在强调“朝鲜半岛全域的无核化”的谈话之后，此次进一步提高声调称，只要美国继续维持其“侵略性军事工具”——联合国军司令部，并继续奉行对朝敌视政策和核威胁，朝鲜就“绝不会放弃核威慑力”。“金日成和金正日遗训是朝鲜半岛无核化”的谈话，再次提出了包含美国核武器在内的“整个朝鲜半岛”的无核化以及为朝鲜半岛稳定而建立和平体制的主张，重申了既有立场。因此，这应被视为未来激烈外交战中，朝鲜为提高其要求水位而采取的战术性第一步。

美国则以总统行政命令《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International Emergency Economic Powers Act）为依据，宣布朝鲜持续构成对美国的“异常和特殊威胁”（unusual and extraordinary threat），并将对朝制裁延长一年作为回应。另一方面，朴槿惠总统在会见前中国国务委员唐家璇时表示，“希望中国方面能够说服朝鲜，使其能够进行真诚的对话，而非为了对话而对话”，并预告了为解决朝鲜问题而进行的韩中合作方案将成为27日两国首脑会谈的主要议题。

为了思考即将首次面对面会晤的韩中两国首脑应如何讨论朝鲜半岛局势，有必要对过去一个月的外交战进行审慎的回顾。

美中首脑会谈与“新型大国关系”

美中关系是决定东北亚局势走向的结构性因素。因此，奥巴马总统与习近平主席于7月7日至8日进行的8小时对话内容至关重要。两国在会谈结束后均通过记者会评价此次会晤是过去40年美中关系史上最特别（unique）的会面，并进行了前所未有的紧密沟通，这一点也值得关注。

整个会谈包括两次正式会议、一次工作晚宴以及仅有翻译在场陪同的两国首脑散步对话。其中，除散步时的对话外，其余三次会议的内容通过美国国家安全顾问多尼伦（Tom Donilon）的简报和中国国务委员杨洁篪的记者会得到了相对详细的介绍。

第一次正式会议是两国首脑各自阐述本国战略要点并分享未来美中关系愿景的长篇讨论。虽然没有讨论出新的内容，但两国首脑再次确认了自2012年初以来一直强调的新型关系，从而增进了相互理解，加强了战略互信。

习近平主席围绕“中国梦”和“新型大国关系”展开了讨论。中国梦概括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人民幸福。习近平主席阐明，为实现这一梦想，中国将持续和平发展和改革开放的基调。同时，他强调中国梦的实现需要和平稳定的国际和地区环境，中国将为此做出贡献。去年2月，时任中国国家副主席的习近平访问美国时首次提及“新型大国关系”的愿景，他再次解释说，这是指美中两国避免过去大国间常见的冲突，发展友好关系。为此，他强调两国应避免冲突对抗，相互尊重，合作共赢。

奥巴马总统强调了美国的“再平衡”（rebalancing）战略。其核心包括：第一，加强与盟友的合作；第二，构建和发展与新兴大国的伙伴关系，特别是与中国；第三，加强东亚峰会（East Asia Summit: EAS）等地区机制；第四，构建促进共同繁荣的经济架构。奥巴马总统强调，再平衡战略并非遏制中国的政策，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ranspacific partnership: TPP）的大门也向中国敞开。他还提议美中关系未来应走向“健康竞争”（healthy competition），而非“战略对手”（strategic rival），并表达了与习近平主席在新型大国关系愿景上没有分歧的意愿。

会谈第二日早上的第二次正式会议讨论了经济、气候变化、人权等两国间的各种议题。大部分内容仅是确认了以往的讨论成果，但值得关注的是，在知识产权保护的框架下，网络安全问题被新提出，并且两国发表了关于积极削减氢氟碳化物（hydrofluorocarbon: HFC）生产和消费的联合声明。

此次首脑会谈最重要的成果是两国正式重申了在构建新型大国关系这一大框架上的共识。这意味着以“求同存异”精神为基础的美中合作加强的趋势在短期内将得以维持。

美中首脑会谈与朝鲜问题

在这一大框架下，朝鲜问题是首脑会谈第一天工作晚宴的重点议题。

美方通过简报说明，在晚宴会谈中，两国首脑就朝鲜问题是增进美中合作的关键议题之一达成一致，并就不能承认朝鲜为核武器国家、无核化是朝核政策目标等问题达成了共识。值得关注的是，美方强调朝核问题上的美中共同努力可能成为新型大国关系中的优先议题。两国首脑一致认为，为实现朝鲜无核化的目标，两国将在紧密合作下推进包括履行联合国安理会决议在内的所有对朝制裁措施，并完全达成了协议。此外，两国首脑一致强调，为遏制朝鲜的核扩散能力，应持续向朝鲜施压，同时明确向朝鲜传达核武器开发与经济发展不可并行。这一点值得关注，因为美国明确表示不能接受朝鲜的“并行发展战略”。

中方对会谈结果的报道与美方摘要存在显著的温度差异。首先，习近平主席向奥巴马总统重申，中国一贯主张朝鲜半岛无核化、朝鲜半岛和平稳定以及通过对话和协商解决朝核问题的三大原则。此外，他表示美中在朝核问题上就原则和总体目标达成一致，并补充说，中方希望尽快恢复对话，并愿与美方保持密切沟通与合作。需要注意的是，报道中省略了对朝多边制裁的提及，没有明确评论朝鲜“并行发展战略”不可接受，并且强调的是“为无核化而对话”，而非“以无核化为前提的对话”。归根结底，中国再次阐述了对朝政策三大原则，但对原则的侧重点显示出微妙的变化。

综合来看，美方将朝鲜无核化（而非朝鲜半岛无核化）作为政策目标进行阐述，并强调将尽一切努力保护盟友免受朝鲜构成的威胁，只有当朝鲜采取可进行“真诚”（authentic）且“可信”（credible）对话的具体行动时，才可能启动包括六方会谈在内的对朝对话渠道。与此相比，中国则显示出相当大的立场差异。更何况，朝鲜的核武器开发将使东北亚局势朝着中国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因此，美方声称美中在威胁评估（threat analysis）上立场一致的说法，与中国实际立场存在较大距离。

美中在对朝政策层面的共识是关于无核化的基本原则和最终目标。但在具体的路线图方面，美中仍存在显著的立场差异。美国认为朝鲜追求的“核先军”与经济发展并行不通，主张通过更强有力的对朝制裁施压，并强调与朝鲜恢复对话的前提是朝鲜必须采取能证明其真诚的具体行动。中国则将朝鲜半岛无核化视为长期课题，认为最重要的是，当朝鲜展现出与周边国家对话的意愿和诚意时，应尽快恢复对话渠道，以稳定管理朝鲜半岛局势。

崔龙海访华与朝鲜的“并行路线”

中国强调应尽快恢复对话渠道，这一立场主要源于5月末崔龙海总政治局局长访华期间朝中对话。

根据中国方面的报道，习近平主席在5月24日会见崔龙海总政治局局长时，阐述了此前提及的中国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三大原则。崔龙海总政治局局长对此回应称，第一，朝鲜希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需要营造和平的外部环境（朝方真诚希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需要营造和平的外部环境）；第二，朝鲜愿与有关各方共同努力，通过六方会谈等多种形式的对话协商妥善解决相关问题，维护半岛和平稳定（朝方愿与有关各方共同努力、通过六方会谈等多种形式的对话协商妥善解决相关问题、维护半岛和平稳定）。在前一天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会晤时，崔龙海总政治局局长高度评价了中国为维护半岛和平稳定所做的努力，特别是为重启对话与协商所做的巨大努力（推动半岛问题重回对话协商轨道所做的巨大努力），并表示朝鲜愿接受中方建议，同有关各方开展对话（愿接受中方建议、同有关各方开展对话）。

有趣的是，朝鲜方面对同一会晤的总结与中方截然不同。朝鲜仅表示就“巩固发展代代相传的朝中友谊”达成协议，并就“朝鲜半岛局势及双方关切的问题交换了意见”。这种不同的总结恰恰反映了两国之间在立场上的差异。

中国要求朝鲜放弃核武器建设，转而专注于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并重返六方会谈。而朝鲜仅提及经济发展、民生改善和恢复对话，明确表示只能接受中国朝鲜半岛政策三大原则中的第二、三项，而无法接受第一项——朝鲜半岛无核化。只要朝鲜坚持推行经济建设与核武器建设并行的“并行路线”，就绝对无法接受相关各方强烈要求的无核化。然而，为了实现“并行路线”的另一目标——经济建设，朝鲜在获得国际社会必要的经济援助时，又必须在前提条件——无核化——上表现出一定的诚意，从而陷入困境。

“并行路线”的困境便在于此。从政治和安全角度考虑，即使进行核试验和导弹发射，也需要恢复经济，因此不能一味地只追求加强核能力。反之，虽然出于经济原因，开城工业园区正常化、金刚山旅游重启、离散家属团聚等应成为对话的核心议题，但由于同时需要考虑政治和安全问题，因此也必然会强调纪念6·15共同宣言和7·4南北共同声明等重要事项。

在“并行路线”下，朝鲜必然会同时强调经济与政治、军事。此次朝鲜常驻联合国代表的发言中，再次确认了朝鲜的逻辑——“彻底贯彻经济建设和核武器建设并行路线，在建设社会主义经济强国和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方面取得辉煌胜利”，并强调了为建设经济强国而进行核武器建设。在这种结构性局限下，推行“并行路线”的朝鲜，现实上无法展现出韩国和美国所期望的“真诚”行动。因此，在朝美、南北对话陷入僵局的情况下，即使中国强力推进三大原则，只要朝鲜的金正恩体制不采取新的、不包含核武器的“安保-经济并行路线”，实质性的六方会谈就难以实现。

韩国的对朝“协同发展原则”四项原则

那么，朴槿惠总统在会见习近平主席时应如何讨论朝鲜半岛问题呢？

最紧迫的是确立韩国的对朝原则。正如美中首脑会谈所示，美国和中国在各自的战略以及朝鲜问题等具体议题上都提出了连贯的原则并坚持其立场。正如习近平主席在会见朴槿惠总统时再次谈及中国梦和中国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三大原则一样，朴槿惠总统也应提出韩国的“韩国梦”，并阐述解决对朝问题的原则和过程。目前政府强调的“信任进程”是为坚守具体原则所必需的过程。然而，仅凭在低水平上向朝鲜提供人道主义援助，若朝鲜作出回应则尝试更高水平的经济合作，以此设计出的分阶段建立信任来解决朝鲜问题的过程，难以突破当前朝鲜半岛面临的困境。

韩国对朝原则的第一项必然是朝鲜半岛和东亚的和平繁荣——即朝鲜的无核化。前李明博政府的“无核、开放、3000”要求在达到一定程度的无核化措施后，才能进行实质性的对朝介入。美国的奥巴马政府则持稍显缓和的立场，认为只有当朝鲜采取真诚的具体行动，即冻结铀浓缩计划并暂停导弹和核试验，达到2·29协议的水平时，才可能进行对话。而中国则提出了更为缓和的方式，认为只要朝鲜展现出对话的意愿和诚意，就应立即开始就具体无核化措施进行对话。朴槿惠政府应确定我们所期望的朝鲜无核化措施的要求水平，并寻求与美国和中国的合作。目前，应与美国保持同步，并考虑中国能够同意的无核化措施的水平。如果2·29协议的本质是冻结现状，那么就必须包含朝鲜为实现无核化而积极努力的意愿。

第二项原则是，应支持朝鲜追求超越当前核武器建设与经济建设并行的“并行路线”，将其作为21世纪新的生存与繁荣战略，即“并行论2.0”。考虑到国际社会在核问题上的严格防扩散体制规则，在拥有核武器的同时实现经济发展在现实上是不可能的。然而，仅仅向朝鲜传达当前“并行路线”必然失败的信息，只会加剧朝鲜半岛的对峙局面，对引导其放弃“并行路线1.0”效果不佳，因为“并行路线”在朝鲜已被宣布为“路线”。需要通过提出包括和平体制讨论在内的蓝图，让朝鲜的政治权力能够谨慎地自行考虑“没有核武器也能保障安全”的替代方案，进行细致的努力。同时，应明确表示韩国将积极支持朝鲜在经济发展、民生改善、营造和平环境方面的努力。为此，应在韩国的主导下，由相关各方共同绘制“无核安全-经济繁荣路线”的蓝图。

第三项原则是，作为东北亚和平繁荣构想的具体蓝图，提出与朝鲜的“无核安全-经济繁荣体系”相对应的“国际协同发展”。目前的构想是，从易于合作的功能性领域开始，逐步扩大合作范围，以克服“亚洲悖论”，但由于其在历史和理论上都被指责为过于简化的设计，因此需要更充分的补充。期望非军事合作能够扩展到军事合作（spill-over）是对当前东北亚地区严峻安全现实的低估。东北亚和平繁荣构想必须以经济领域和安全领域相互结合的形式来构建。从这个角度看，有必要制定朝鲜版“并行论2.0”的东北亚版本。

第四项原则是分阶段的朝鲜半岛信任建立措施。仅制定特定时期和领域限制的信任建立措施方案，难以推动为实质性推进前述三项原则而建立新的南北关系。朝鲜半岛信任建立方案应以多阶段、包含多项议题的打包形式提出。虽然不一定需要将所有议题都包含在“大交易”（grand bargaining）的框架内，但即使是低水平的信任建立，也应以包含军事、经济、政治、人员交流等内容的打包形式提出。

在韩中首脑会谈中，除了上述四项原则外，还应聚焦于如何在此基础上，将现有的韩中战略伙伴关系进一步发展，构建21世纪新型韩中关系，因为习近平主席在美中首脑会谈中已与奥巴马总统就新型大国关系达成了共识。应强调东亚正迎来新时代，并提议汇聚亚太智慧，共同构建符合新时代要求的东亚安保经济秩序，摆脱传统的冷战秩序。特别是应与亚太国家共同探索多边解决地区内国家间核心利益冲突的途径。

每次韩中首脑会谈都特别请求中国在解决朝鲜问题上发挥作用，这对于为韩中战略伙伴关系提出新方向的进程并无太大助益。为实现韩中之间在朝鲜问题上的紧密政策协调，当前最重要的是首先在韩中之间建立更牢固的信任。

为避免重蹈1972年美中开启缓和时代，而南北未能实现和解的历史覆辙，朴槿惠政府应以更宏观的视角构建世界、地区及朝鲜半岛战略，并推行基于连贯原则的外交。■

委员长

河英善，东亚研究院理事长

委员

金阳圭，东亚研究院研究员

李东率，东德女子大学教授

全在星，首尔大学教授

东亚研究院（EAI）获得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的财政支持。[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提供均衡的视角，提出深刻的分析和适宜的对策。[EAI评论]的引用请务必注明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