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8号】第三次核试验与韩国对朝政策：寻求军事、经济、政治三位一体的复合应对策略

朝鲜于2月12日进行的第三次核试验引发了各种应对措施的讨论。美国总统奥巴马警告称，核试验等挑衅行为将进一步加剧朝鲜的孤立，并预告将加强导弹防御系统（Missile Defense: MD）及国际社会的坚定应对。中国通过外交部例行记者会，强调了在联合国安理会讨论有助于朝鲜半岛无核化、防扩散及东北亚地区和平稳定的议题，并呼吁冷静应对。韩国表示，作为联合国安理会轮值主席国，将与国际社会紧密合作，采取一切措施促使朝鲜放弃核武器。韩国国内部分人士甚至提出了推迟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时间、讨论在朝鲜半岛部署战术核武器以及自主拥核等论调。

这些应对措施缺乏对事态的整体性诊断。在讨论应对措施之前，有必要理解朝鲜进行挑衅的背景，并准确把握金正恩体制所追求的生存战略方向。自2006年10月第一次核试验至今，朝鲜与国际社会在联合国制裁、双边会谈及六方会谈等对话与谈判、导弹发射以及核试验之间，如同在原地打转般反复循环。如果仅仅局限于制定应对核问题本身的措施，那么很可能会像以往一样，在核试验后再次陷入朝鲜的“和平攻势”而陷入混乱。

朝鲜第三次核试验与金正恩体制的性质

为了准确把握金正恩体制进行第三次核试验的意图，需要仔细比较前两次核试验，并审慎考察此次核试验相关朝鲜官方声明内容的变动。

首先，在核试验后立即发布的朝鲜外务省发言人声明中，朝鲜声称“第三次核试验是应对美国对朝敌对政策的坚决自卫措施”，并表示核试验的目的是“展示我们军队和人民对美国强盗般的敌对行为日益高涨的愤怒，以及先军朝鲜为维护国家主权到底的意志和能力”。这与2006年第一次核试验后朝鲜发布的官方立场几乎一致。这表明，尽管金正日去世、金正恩体制上台，但在先军政治的视角下分析国际政治局势和寻求生存战略方面并未发生重大变化。

然而，接下来重要的是，朝鲜以此核试验为契机，开始强调经济发展与主权并重。在朝鲜外务省发言人声明中，朝鲜表示“以自主的核威慑力为基础，集中力量发展经济、改善民生是我们的目标”。这与1月期间两次发布的金正恩演讲内容也一脉相承。在1月26日国家安全及对外工作会议指导演讲中，金正恩评价称“以自主的战争遏制力为基础，现在我们努力集中力量发展经济，以便人民不再勒紧裤腰带，但面临了严峻的困难”，并表示构建包括核能力在内的战争遏制力，其初衷是为了集中发展经济。在1月29日党细胞书记大会演讲中，金正恩还主张“现在我们已在与帝国主义的对抗中牢牢掌握了主动权，实现经济强国建设和人民生活上的转变只是时间问题”。

由此可见，朝鲜金正恩体制的目标是追求“以核主权为基础推进经济发展权”，即同时实现“自主”与“发展”两个目标。“失去主权的国度和民族，别说安全和发展权，连丧家之犬都不如，这是历史的教训”，这表明先军政治的视角仍然支配着金正恩体制，这一点是明确的。但同时，我们也应仔细关注，在当前氛围下，不强调“发展权”已是不可能的。特别是，在第三次核试验前一天，即2月11日举行的朝鲜劳动党中央委员会政治局会议上，会议指出“要坚决粉碎一切敌对势力扼杀共和国的阴谋诡计，并取得经济强国建设和人民生活改善的辉煌胜利”。以经济发展来应对国际社会的压力，这暗示着朝鲜目前正在发生变化。

朝鲜第三次核试验与金正恩体制的未来

问题在于，同时确保核主权和经济发展权是不可能的。朝鲜若要获得经济发展动力，就必须通过改革开放获得外部援助，但只要拥有核武器，世界上没有任何国家会全面援助朝鲜。只有追求地区局势稳定的中国，才可能为维持朝鲜政权提供最低限度的援助。即使是政治局会议决议中讨论的元山地区开发问题，若要将该地区打造成世界级度假胜地，就迫切需要大规模海外投资，但这只要拥有核武器就无法实现。

金正恩体制正站在十字路口。如果继续追求通过核武器开发来确保主权，将面临国际社会日益加强的制裁。在此过程中，朝鲜将逐渐成为植物国家，最终不可避免地走向政权崩溃。若要实现经济发展，国际社会的全面援助和投资是必不可少的，为此放弃核武器是不可避免的。以非核主权为基础谋求发展权，是金正恩体制能够走向“进化”而非“崩溃”的唯一途径。金正恩体制正面临最后一次机会，必须在两个目标而非两个 갈림길（岔路口）中选择一条路。

朴槿惠政府的对朝政策与金正恩体制的进化

如果说同时追求主权和发展权是朝鲜通过此次核试验所展现的国家战略基本蓝图，那么韩国和国际社会的应对也应更加复合。

今后朴槿惠政府应坚持的对朝政策基本原则是明确的：引导朝鲜摆脱核先军生存战略逻辑，寻求非核安保繁荣体系。首先，必须坚决应对作为金正恩体制统治逻辑的核先军政治。需要采取军事和经济措施，明确传递核先军不是“有力地开辟民族自主命运的强大力量”或“万能宝剑”，而是必然导致朝鲜体制崩溃的“癌细胞”的信息。但同时，也必须传递明确的信息，即如果朝鲜寻求从先军转向先经的体制进化之路，韩国将予以全面支持。应积极、敏捷地支持金正恩体制为发展经济、改善民生而推进的各项尝试和政策。

为了引导金正恩体制的进化，必须同时发出两个信号：对核先军战略坚决应对，同时发出韩国将全力支持其寻求替代生存战略的信号。具体而言，需要军事、经济、政治三位一体的复合应对策略。

第一，加强军事遏制力。这不仅能明确展示核先军思想的局限性，也表明为保卫国家安全而采取坚定应对的必要性。然而，目前部分政治界人士提出的自主拥核论或重新部署美国战术核武器，在现实中并非韩国可以选择的加强军事遏制力的选项。

韩国若自主拥核，虽然能在一定程度上与朝鲜的核能力形成“恐怖平衡”（balance of terror），从而加强遏制力，但考虑到为此付出的总体代价，其作为政策选项的价值为零。选择自主拥核，意味着与全球核不扩散体系全面开战，同时必须准备好与美国关系恶化及发生严重冲突。必须记住，在20世纪70年代朴正熙政府宣布开发核武器时，美国首先施加经济压力，中断核电站建设支持，接着中断技术转让，最后甚至采取了韩国军队现代化计划这一韩美同盟的最大悬案也无法继续支持的强硬措施。

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同样不是现实可行的选择。根据去年12月美国国会研究服务局（Congressional Research Service）的报告，自1991年9月时任美国总统老布什（George H. W. Bush）宣布撤销并销毁所有陆基和海基战术核武器以来，美国目前拥有约760枚战术核武器，其中约200枚由欧洲北约（North Atlantic Treaty Organization: NATO）空军部署，其余则作为海军用武器储存在美国本土。根本没有可重新部署到朝鲜半岛的陆基和空军战术核武器。更何况，对战术核武器持否定态度的奥巴马总统认为，通过战略核武器和常规武器足以提供延伸威慑（extended deterrence）。

因此，在现实中加强军事遏制力，需要参考去年5月芝加哥北约峰会上提出的“遏制与防御态势审查”（Deterrence and Defense Posture Review: DDPR）。DDPR认为，在后冷战时代新的安全环境下，需要“核与常规力量的适当组合”来确保军事遏制力，并提出了在MD、常规武器、美国延伸威慑、裁军这四个领域同时加强能力。同样，韩国也应通过结合韩国型MD、常规武器遏制体系、美国延伸威慑体系等方式，而非拥有自主核能力，来加强军事遏制力，以应对朝鲜日益增长的核威胁。

第二，经济措施。需要采取复合式 접근（方法），一方面制定强有力的措施，实质性地瘫痪朝鲜的核先军政策，另一方面为促进体制进化和改善民生提供支持手段。

首先，鉴于朝鲜已进行了第三次核试验，必须在更高级别上执行对朝金融制裁和贸易制裁，以切断与导弹及核武器相关的资金和物资流动。特别是，2005年9月美国财政部针对澳门的Delta Asia银行实施的定向金融制裁（targeted financial sanction）可以成为有效的政策手段。正如当时朝鲜多次通过官方声明强烈要求解除金融制裁所示，定向金融制裁能够通过切断朝鲜的非法金融活动，直接影响金正恩政权。事实上，在2006年4月美国国会听证会上，美国财政部负责恐怖主义和金融情报的副部长斯图尔特·莱维（Stuart A. Levey）表示，通过定向金融制裁，成功争取了广泛的国际支持基础，并有效切断了朝鲜的“扩散相关交易”（proliferation-related transactions）。

尽管如此，经济制裁也很难成为此次瘫痪核先军势力的“传家宝”。因为朝鲜在过去六年里遭受了相当大的困难，在此期间可能已经制定了应对措施。此外，鉴于朝鲜近二十年来一直遭受国际社会的高度经济制裁，实施更高水平的制裁也并非易事。特别是根据今年1月23日联合国安理会一致通过的第2087号对朝制裁决议，已经启动了对所有可能军事转用的项目实施“捕获一切”（catch-all）式出口管制。朝鲜已无更多可失去的东西。因此，必须认识到经济制裁的有效性和局限性，并寻求政策选择。最终，需要一种复合战略，即在对核先军势力进行经济制裁的同时，通过经济援助来改善民生，从而创造朝鲜内部变革的动力。

第三，政治应对。当前关键在于，不仅要阻止朝鲜开发核武器，还要发出信号，引导朝鲜选择从核先军转向非核安保繁荣体系的体制进化之路。考虑到韩国将要承担的巨大成本，朝鲜体制的崩溃绝非可取的未来。虽然应彻底准备应对朝鲜体制崩溃和被吸收统一，但这不应成为韩国的基本统一战略。需要创造一个新局面，即引导金正恩体制走向进化而非退化和崩溃，并与此同步，由韩国及相关国家共同构建的朝鲜半岛和东亚和平繁荣体系也一同进化，实现“共进”。在此背景下，韩国应积极推动一个由朝韩、美中、日俄、欧盟乃至联合国共同参与的复合和平繁荣体系，并向朝鲜发出明确信号，即当朝鲜寻求体制进化时，韩国将积极推进这一体系。

为了实施军事、经济、政治三位一体的复合应对政策，必须建立国防部、统一部、外交部有机合作的政策体系。韩国希望朝鲜走向进化而非崩溃，因此应采取军事遏制力强化和经济制裁措施，防止金正恩体制走向死路——核先军之路。同时，必须持续发出信息，即韩国将率先构建朝鲜半岛非核安保繁荣体系这一南北共生之路，并将全力支持选择这条道路的金正恩体制的进化。在此背景下，期待朴槿惠政府能够像在大选期间反复强调的那样，在过去的对朝政策中取其精华、去其糟粕，克服“阳光政策”与“制裁”的简单逻辑，探索朝鲜半岛共同进化的道路。■

主席

河英善，东亚研究院理事长

委员

金良圭，东亚研究院研究员

全在成，首尔大学教授

赵东镐，梨花女子大学教授

东亚研究院（EAI）获得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的财政支持。[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的均衡视角，提出深入的分析和切实的对策。[EAI评论]的引用请务必注明出处。本评论是修改和补充河英善 EAI理事长和全在成 EAI亚洲安全研究中心所长于2013年2月21日发表的“朝鲜核试验与朴槿惠政府的对朝政策：诊断与处方”（东亚研究院）的“特别对话智能问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