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6号] 普京的旧位重登与俄罗斯的新未来

申范植教授在俄罗斯国立莫斯科国际关系学院（MGIMO）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2000年3月，普京（Vladimir Putin）略显羞涩地步入克里姆林宫总统就职典礼现场，而今年5月，他将以一位老练而固执的姿态重返总统宝座。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的数据，普京候选人获得了63.75%的选票，领先于久加诺夫（Gennady Zyuganov，17.19%）、普罗霍罗夫（Mikhail Prokhorov，7.82%）、日里诺夫斯基（Vladimir Zhirinovsky，6.23%）和米罗诺夫（Sergey Mironov，3.85%）等候选人，确定当选下一任总统。一些民意调查机构曾预测普京的支持率将仅为40%多，需要进行第二轮投票才能险胜，或者以50%多的得票率轻松获胜，但最终他以接近64%的得票率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选举舞弊的争议并非不存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rganization for Security and Co-operation in Europe: OSCE）等机构组织的国际选举观察团指出，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及其主席丘罗夫（Vladimir Churov）未能保持中立，并且在竞选过程中通过控制电视等媒体，为候选人提供了不平等的竞争机会。当然，即便考虑到这些批评，其他候选人几乎不可能逆转普京的得票率。此外，俄罗斯政府也采取了安装投票站监控摄像头、使用透明投票箱等措施，试图减少舞弊争议。尽管如此，缺乏公正的裁判成为了未来俄罗斯选举制度发展中最重要的课题。围绕选举舞弊的争议在短期内不会平息，街头抗议活动也将持续一段时间。

国内政治含义

此次选举充分表明，俄罗斯民众对1990年代的动荡时期留下的深刻心理创伤和记忆依然强烈。普京在1990年代的转型过程中，通过提出建设“强大的俄罗斯”和“稳定与秩序”的口号，成功于2000年执政，这无疑准确把握了当时俄罗斯民众的需求和时代精神。如今，普京再次以“强大的俄罗斯”和“稳定改革”为主题，赢得了2012年大选的胜利。然而，新领导人绝不能忽视，此次选举中民众对稳定的要求与过去有所不同。2000年对稳定的要求源于民众无法忍受过去政治混乱和社会近乎无政府状态的痛苦，而此次的要求则与俄罗斯稳定发展和恢复作为发达国家的自尊心相关。值得注意的是，普京在总统竞选期间提出的承诺和政策方向，给人一种重复过去的印象。舞台变了，观众也变了，但歌手却依然唱着同样的歌。不幸的是，这首歌似乎仍然被观众接受。

然而，观众席中已开始响起嘘声。对于一位一直享有70%以上支持率的“帝王式”权力拥有者来说，这种反应无疑是难以忍受的。铁腕人物普京在宣布大选获胜的马涅日广场上流下的那一滴眼泪，似乎诉说着他的内心挣扎。然而，这滴眼泪对俄罗斯政治的未来意味着什么，却令人好奇。如果这是他认真对待民众对变革和民主的渴望，并决心从过去的“帝王式”总统转变为一位善于沟通的总统的眼泪，那将是幸运的。但如果这只是他为了巩固权力，决心清除那些让他痛苦的势力，并走向新的权力巩固和控制的眼泪，那么俄罗斯很可能将进入一个极其混乱的政治时期。因为这将同时引发支持普京的群体中对“稳定中改革与发展”的期望的疏远、分裂和激进化。

那么，俄罗斯政治未来是否可能发生变革？如果可能，需要具备哪些条件和情况？首先，需要制度性的变革，允许新的政治精英阶层进入体制内政治。去年俄罗斯议会选举后的一系列抗议活动，不仅表明中产阶级已成为俄罗斯新的政治力量，也提高了人们对新政治精英出现的期待。问题在于，是否会有相应的制度性变革，使这些得到中产阶级支持的精英能够进入体制内政治？在此过程中，修改选举法，完善公正选举管理的机制，以允许各种政治力量进入体制内政治，是必不可少的。因此，普京此次的胜利不应导致旧精英巩固权力的努力，反而，即将迎来第三个任期的普京总统有必要将妥善管理新的政治变动，并创造稳定政治发展的条件，将减少变革混乱的任务视为自己的职责。因为这将极大地促进俄罗斯政治的发展。普京本人也认识到，为了实现他强烈期望的俄罗斯改革和现代化，创造新的驱动力是迫切需要的。虽然短期内政治自由化并非易事，但“明智的领导人”普京有可能追求一种包容年轻一代和新兴精英要求、并追求妥协和平衡的中左翼路线。

此外，政治精英的多元化和新兴主流力量的成长也是必要的。从这个意义上说，值得关注的是，此次作为政治新人参选的寡头普罗霍罗夫，在总统候选人中位列第三，成为一颗新星。虽然第二名共产党的久加诺夫候选人的得票可以解释为拥有固定的共产党支持者，但一位政治新人超越其他资深政治家位列第三，则代表了俄罗斯民众对新兴政治精英的渴望。未来，包括普罗霍罗夫在内，以中产阶级为基础、追求自由民主的各种新兴精英，将首先从进入议会开始奠定其政治基础，因此，他们必须致力于发展政党政治，以实现新的政治局面。

然而，他们能否在与旧精英的对抗中获胜？随着普京的当选，以强力部门（Siloviki）和寡头（Oligarchy）为中心的现有统治精英在短期内很可能继续保持强大的影响力。但是，正如街头斗争所显示的那样，以渴望新俄罗斯的大城市中产阶级高学历人群为基础的新兴对抗精英力量正在逐步成长。因此，到2010年代中期，新旧精英之间的竞争将逐步具体化，并在下一届杜马（下议院）选举前后正式展开。从这个意义上说，2010年代计划举行的两次杜马选举将是未来俄罗斯政治变动的关键节点。如果新兴精英成功地扩大进入体制内政治的渠道，那么到2020年代初中期，随着旧统治精英的排他性影响力减弱，新旧精英之间可能会发生主流更替。如果新的精英成为主流，他们很可能成为加强政治体制内竞争机制、并接纳日益多元化的资本和社会变革潮流的主体。除了以这些政治精英为中心的变化之外，俄罗斯政治的另一个重要变化标志将是俄罗斯地方政治稳定自主性的增强问题。在构建俄罗斯政治的民主治理方面，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地方政府对中央政府的自主性增强以及相互关系的稳定化问题。特别是考虑到俄罗斯作为一个多民族国家的特性，超越维持领土完整性的消极目标，俄罗斯作为一个多民族政治体能否获得真正的统一性，将只能在地方行政部门的支持和协调下实现。因此，中央与地方的关系，以及中央政治中精英和主流力量的更替问题，将是俄罗斯政治变动最重要的内容。

此次选举也表明，地方在选举结果中发挥了重要作用。以大城市中产阶级为中心的反普京示威和运动，在向地方蔓延方面存在局限。目前，地方民心和地方精英的思维中，对剧烈变革的恐惧依然根深蒂固。有观点认为，大城市激进的民主化要求示威反而产生了负面效果。尽管关于地方选民在上次杜马选举和此次总统选举中的投票模式的研究结果即将公布，但最终，地方可以被视为此次总统大选中支持普京连任的最大力量。因此，新兴精英在寻求俄罗斯政治变革问题时，不应仅仅着眼于普京的下台或中央政治的变化，而应通过提出新的中央与地方关系以及地方政治变革的愿景来解决。如果能在预计到中央主流精英层发生更替的2020年代初中期，建立起民主而稳定的中央与地方治理结构，那么俄罗斯的政治变动将能奠定坚实的基础。

未来俄罗斯对外政策

随着普京的再次执政，俄罗斯对外政策很有可能转向反美、反西方、好战的倾向，对普京外交的担忧性预测层出不穷。普京当选者很可能试图通过外交上的冒险来突破国内政治的困境。他希望建立一个俄罗斯作为全球强国加入美中两强格局的局面。事实上，普京在竞选期间明确表示，为恢复俄罗斯强大的军事力量，将额外部署400枚洲际弹道导弹、8艘核潜艇、600架战斗机，并加强俄罗斯军队的薄弱环节。他还明确表示，不会容忍西方势力左右俄罗斯事务，毫不掩饰对西方干涉内政的不满。然而，认为俄罗斯对外政策可能因此走向反美、反西方、好战的倾向，似乎是过于草率的判断。普京无疑会努力提升俄罗斯的强国形象和影响力，但更重要的是，俄罗斯的国家利益结构与过去相比并未发生巨大变化。虽然梅德韦杰夫（Dmitry Medvedev）总统确实以更温和的形象包装了外交政策，但事实上，梅德韦杰夫总统的外交也是在与普京总理协商和妥协的结果。而且，无论谁当总统，俄罗斯的基本国家利益都不会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的外交在言辞或形式上可能发生变化，但在内容上可能不会有太大变化。它将继续努力通过加强能源外交和军事力量来扩大俄罗斯在全球问题上的发言权，但在地区层面，它将继续奉行基于现实利益的政策。

特别是，中国在东北亚地区影响力的增强，对俄罗斯来说是无法欣然接受的。因此，普京领导下的俄罗斯将努力加强其在美中之间实现力量平衡的自身存在感和影响力。在朝鲜半岛政策方面，普京候选人将基本坚持基于南北等距外交的朝鲜半岛无核化及和平解决朝核问题的原则。然而，也不能排除俄罗斯超越这种最小化介入的立场，采取更积极行动的可能性。在此背景下，值得关注的是俄罗斯将如何将远东西伯利亚开发计划与朝鲜问题联系起来解决。如果俄朝韩天然气管道连接项目、俄罗斯远东地区的能源、物流、农业、教育开发计划以及符拉迪沃斯托克开发项目等，能够朝着对朝鲜半岛和东北亚力量平衡做出积极贡献的方向推进，那么俄罗斯作为地区力量的地位和影响力将大大提升。在此背景下，普京似乎也会积极寻求与韩国的合作。

最终，重要的是不是言辞，而是俄罗斯领导人普京如何定义俄罗斯的国家利益，以及他将采取何种政策来实现这些利益。普京在其过去的总统任期内，已经充分展现了他作为一位务实外交家的一面，即与承认俄罗斯国家利益并提出互利建议的国家进行合作。因此，如果美国承认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并鼓励其作为战略行为者做出建设性贡献，那么在合理范围内进行妥协和战略合作是完全可能的。韩国政府也有充分的可能引导普京政府的外交政策，使其为促进朝鲜半岛的稳定与和平、建设统一的韩国做出建设性贡献。

结论

俄罗斯是一个庞大的帝国。帝国往往不是因外部环境变化而改变，而是更多地由其内部逻辑自行改变。从这个意义上说，俄罗斯的变革将由其内部变化驱动，而非外部压力。2012年，普京的再次执政与俄罗斯内部变革的迹象相遇，届时奏响的歌曲可能并非全新。然而，新领导人普京能否通过反映和接纳俄罗斯变化的“明智”政策来稳定地管理俄罗斯局势，对于全球以及朝鲜半岛都至关重要。特别是，如果俄罗斯的外交方向能够支持朝鲜半岛周边东北亚地区的稳定与和平，并致力于大国力量平衡，那么韩国就有必要在地区层面进一步加强与俄罗斯的合作。特别是，通过韩俄合作开发西伯利亚远东地区，不仅有助于稳定俄罗斯国内局势，也将极大地促进地区局势的稳定和朝鲜的变化。期待2012年下半年，在韩国和美国出现的新领导人能够正确评估俄罗斯在全球和地区层面的利用潜力，并与新上任的普京政府建立积极的合作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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