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0号] 中朝首脑会谈后的朝鲜半岛局势

李东률教授在中国北京大学国际关系学院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目前在东德女子大学中国学系任教，并担任EAI中国研究小组成员主席。

金正日连续访华的意义

朝鲜国防委员长金正日继2010年5月和8月之后，时隔9个月于5月20日再次非正式访华。在朝中关系中，一年内通过三次连续访问实现首脑会谈并不常见，但也并非没有先例。在朝鲜战争前后时期，金日成曾连续三次访问中国。据传，在中苏分裂加剧的1964年，朝中首脑之间进行了五次会谈，双方互访于平壤和北京之间。可以说，这两个时期都是朝中关系历史上战略上极为紧迫的时期。

金委员长之所以不得不强行进行看似急促的连续访华，必定事出有因，有重要且紧迫的议题。目前朝鲜和中国面临的议题主要可归纳为三点：即经济援助与合作、权力继承、以及朝核六方会谈的重启问题。事实上，这些问题与前两次访华时提出的议题并无太大差异。特别是经济援助和朝核六方会谈，自2003年朝核危机爆发以来，一直是朝中首脑会谈的固定议题。然而，认为金委员长连续三次访华是为了获得中国对其权力继承的支持，这种分析也并不全面。中国因台湾问题，在公开场合难以轻易放弃“不干涉内政”原则。朝鲜方面也难以看出其会损害主体形象，不顾一切地寻求中国的“官方支持”。

反而需要关注的是，这三个单独的议题实际上都归结于一个核心问题，即朝鲜体制的维持与稳定。事实上，此次金委员长访华与以往相比，虽然看似相同，但显著的不同之处在于，双方异常高调地向国内外展示了“朝中友谊和传统情谊”。特别是金委员长回国后，在平壤举行了非常罕见的欢迎大会，并以“不朽的伟大征程”来强调此次访华成果和“朝中友谊”。

然而，在强调朝中关系加强时，两国之间微妙的温度差异值得关注。金委员长似乎下定决心，在2012年“强盛大国”之年到来之际，随着对体制维持的担忧加剧，他希望通过此次访华明确表达，要从作为目前唯一选择的中国那里解决这一问题。也就是说，他希望通过此次访华，相互确认朝中关系正在加强，并积极加以展示。另一方面，中国似乎也在警惕相关国家可能过度解读与朝鲜的关系。例如，中国政府在访华后不久就异常地向韩国等相关国家通报了会谈内容，中国国防部长梁光烈在新加坡举行的第十届亚洲安全峰会（香格里拉对话）上表示“我们劝他们不要冒险”，强调中国曾敦促朝鲜保持克制。朝中两国在首脑会谈过程中都相当顾忌相关国家，但传递的信息内容似乎存在细微但重要的差异。这种差异恰恰证明了朝中关系的复杂微妙的现实。

朝中关系中首脑会谈的意义

朝中两国通过互访进行首脑会谈，无疑是代表朝中关系特殊性的最典型指标之一。然而，这种两国关系特殊传统的形成背景，却恰恰是两国间内在不信任的产物，这存在着一种悖论。中国在1956年“八月宗派事件”后，随着“延安派”在朝鲜权力中心被肃清，中国对朝的人脉渠道消失，于是便提出了以互访首脑会谈常态化作为替代方案。中国希望借此 확보对朝鲜施加影响力的渠道。结果，现在互访首脑会谈已成为两国关系密切度的最主要指标之一。

事实上，始于1950年5月金日成非正式访华的两国首脑互访外交，除三个时期外，几乎成为一种惯例，直至韩中建交。在1956年8月宗派事件前后时期（1954-1958）、1960年代中期中国文化大革命时期（1964-1969）、以及毛泽东去世前后时期（1976-1977），首脑互访外交中断，而这些时期实际上是朝中关系疏远或处于矛盾时期。特别是1992年韩中建交，朝中年度首脑会谈的传统实际上受到了严重损害。韩中建交后，朝中首脑会谈在1999年6月金永南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长访华前实际上处于中断状态，2000年和2001年金正日国防委员长访华以及2001年江泽民主席回访后，首脑会谈得以恢复，但终究未能恢复到过去的常态。

尽管朝中关系在21世纪以来有所恢复，但未能实现过去那样的定期首脑互访外交，这表明两国关系已与过去的特殊关系截然不同。首脑会谈的内容也并非基于“不可战胜的友谊”等外交辞令所体现的牢固信任，而是呈现出围绕利益的博弈态势。事实上，自2003年朝核危机以来，朝鲜一直将与中国首脑会谈作为获取经济援助的途径。反之，中国则以经济援助作为诱导朝鲜参与朝核六方会谈的手段。特别是自2009年温家宝总理访朝以来，中国重新启动了与朝鲜的首脑会谈，并更加积极地强调与朝鲜的沟通，试图管控朝鲜。也就是说，中国判断朝鲜处于不稳定状态，正通过更积极的对朝介入来管控朝鲜，并扩大对朝鲜的影响力。例如，自2010年5月首脑会谈以来，胡锦涛主席通过“五项合作建议”，持续提议“就党内、外交中的重大问题、国际和地区局势以及治党治国的经验进行沟通”。

总而言之，在强调友谊的朝中关系背后，两国之间仍因不同的算计而进行着隐秘的博弈。金委员长毫不掩饰地“倾向中国”，其背后必定有对中国不少的期待。朝鲜期待中国对其体制的支持，以及作为具体手段的经济援助。另一方面，中国则希望通过管控朝鲜可能引发的不稳定，实现朝鲜体制的长期亲华化，并期待其平稳着陆。因此，中国正在寻求通过渐进式地将中国式的改革开放模式移植到朝鲜，实现结构性的亲华化，而非消耗性的援助。

朝中关系的变化前景

要预测首脑会谈后的朝中关系，有必要回顾近几年来朝中关系的发展脉络。在朝鲜两次核试验后，朝中关系一度疏远，但自2009年10月为庆祝建交60周年而进行的温家宝总理访朝为契机，关系开始迅速恢复。2010年天安舰事件和延坪岛事件导致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升级，韩美同盟加强，以及朝鲜外交孤立的加深，反而促成了朝中关系的加强。甚至有观点提出要恢复“血盟关系”，两国都强调了传统的友谊。此次金委员长访华也是在这一整体朝中关系恢复的潮流中进行的。

总而言之，朝鲜在两次核试验后，在国际社会的制裁和严峻的经济困难中，正进行权力继承，并面临着如其所言，必须在2012年打开“强盛大国之门”的进退两难的困境。为了打破这一困局，金委员长通过此次访华，明确表达了要获得作为目前唯一选择的中国在经济和政治上的支持，并向国内外展示与中国的牢固关系。中国方面，尽管存在战略上的负担，但也认为为了即将到来的领导层权力交接和中国的持续崛起，稳定朝鲜体制以确保周边安全环境的稳定是必要的，因此予以接受。这些朝中两国的战略利益算计促成了连续的首脑会谈，朝鲜因此获得了可以对韩国采取更强硬立场的中国这一筹码。

近期，中国和朝鲜在朝鲜体制稳定这一原则性问题上形成了明确的共识，并在此基础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积极地强调“朝中友谊”。然而，其背后仍然存在着难以协调的利益差异，并且正在展开可能影响未来朝中关系性质变化的新动向。

首先，今后朝中关系很可能呈现出非对称性依赖关系日益加深的趋势。正如首脑会谈并非以往的互访，而是通过金委员长单方面的连续访华进行，朝鲜对中国的请求和依赖的不平衡关系可能会加深。朝鲜对中国的明显依赖，将成为崛起中的中国扩大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影响力的绝佳机会，而韩国通过中国解决朝鲜问题的立场将变得更加脆弱。由此，中国在处理朝核问题上的方式也可能发生重要变化。如果中国判断能够通过与朝鲜的直接沟通和管控来管理包括朝核问题在内的朝鲜引发的安全不稳定，那么中国在朝核六方会谈上的现有立场也可能发生变化。

此外，中国未来主导朝中关系的可能将增大。金委员长在2010年8月之后此次访华中，虽然展现出回归过去的姿态，但中国却提出了面向未来的新关系设定，正在主导朝中关系。自去年5月访华以来，胡锦涛主席一直提出“共享治党治国经验、加强战略沟通”等， 제시着朝中关系的新规范，并主导着两国关系的发展方向。温家宝总理更是进一步公开呼吁改革开放，要求朝鲜进行体制变革。这体现在现实中，朝鲜主要关注经济援助，而中国则将重心转移到经济合作。中国自2005年起就提出了所谓的“三大经合原则”，试图转变对朝经济援助的方式。特别是首脑会谈后，朝中经合项目——黄金坪岛经济区和罗先特区开发项目迅速推进，这似乎也是这一变化的一部分。

首脑会谈后的东北亚局势变化与韩国的应对

朝中首脑会谈后，东北亚地区正发生着值得关注的、新的急剧变化。朝鲜于5月30日通过国防委员会发言人声明，宣布与李明博政府断绝关系，并将全面展开攻势，随后又公开了南北首脑会谈的秘密接触经过。朝鲜主张，虽然自己为改善南北对话付出了最大努力，但由于韩国“反民族的、反统一的”政策，不得不转为全面攻势。也就是说，朝鲜强调自己积极追求改善南北关系，并以此为由，将六方会谈未能实现归咎于韩国。朝鲜连日批评韩国，却不对美国提出任何批评，这也预示着朝鲜未来的战术。

另一方面，中国一方面传递出不会坐视朝鲜冒险行为的信号，另一方面也传递出将维持一定水平的对朝经济合作的信号。如前所述，中国通过出席香格里拉对话的国防部长梁光烈，声称牵制朝鲜的挑衅，同时又积极开展经济合作，例如举行了黄金坪•威化岛经济区和罗先经济贸易区的开工仪式。此外，还首次举行了朝鲜劳动党与中国共产党之间的战略对话。

美国在罗伯特·金（Robert King）朝鲜人权特使访朝等方面有所变化，但能否将其解读为政治上的变化是另一回事。美朝关系要发生根本性变化，必须为解决朝核问题找到突破口。奥巴马政府只有在看到朝鲜展现出遵循其在2007年2月六方会谈中达成的“瘫痪、申报及核查、无核化”三阶段程序的切实意愿，并努力改善南北关系后，才会推动全面改善经济和外交关系。朝鲜若要遵循美国的条件，实际上必须做出放弃先军政治的决断，因此，除非出现朝鲜国内新性质的领导层，否则这种变化将十分困难。朝鲜将继续主张在美朝和平协定和核裁军会谈的必要性，前提是美国奉行敌视朝鲜政策并构成核威胁。最近，助理国务卿库尔特·坎贝尔（Kurt Campbell）于6月10日访问韩国，强调为解决朝核问题需要改善南北关系，并强调了对朝经济合作的透明度和审慎性，呼吁关注朝中经济关系，再次确认了美国政府的立场。

在如此急剧而复杂变化的局势下，韩国需要认识到，如果固守自身的原则论，可能会在解决朝鲜半岛问题的过程中日益被边缘化。在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不断增强的背景下，美国也无法坐视朝鲜的核导能力在缺乏对话突破口的情况下不断增强。因此，必须在为时已晚之前，准确把握今后朝中关系的变化趋势，抓住机会寻求韩国的积极作用。首先，要彻底防范朝鲜对韩国的挑衅可能性，同时提出长期的对朝介入战略，为南北关系寻找突破口。并且，要持续向美国和中国说明改善南北关系的重要性，同时制定旨在引导朝鲜战略变化的长期对朝政策。特别是，鉴于中国也认识到仅凭“朝鲜牌”无法同时抓住朝鲜半岛稳定和中国影响力增大这两只兔子，因此需要务实的对华积极外交，让中国认识到加强与韩国的关系而非朝鲜，反而更有利于实现中国在朝鲜半岛政策上的目标，并给予其信任。■

东亚研究院（EAI）被选为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亚洲安全倡议”（Asia Security Initiative）项目的核心研究机构，并获得财政支持。[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的均衡视角，提出深刻的分析和切实的对策。[EAI评论]的引用请务必注明出处。本稿件为作者个人观点，与东亚研究院的立场无关。感谢首尔大学河英善教授和全在成教授对本稿件提出的有益评论和指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