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15号] 克服延坪岛危机的对朝复合战略
河英善教授在华盛顿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并担任东亚研究院地球网络21会长。
对朝复合战略
延坪岛炮击事件后,韩国正努力加强对朝军事应对态势并巩固国际合作框架。已决定增强西海军事力量,加强对朝鲜挑衅的遏制和防御能力,并大幅增加明年的国防预算。重新审视韩美同盟的对朝军事战略,在紧密加强韩美日三角合作的同时,正迟缓但多方面地展开呼吁中俄合作的举措。虽然分析延坪岛炮击应对失败的原因并制定防止再次发生的军事对策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准确把握全局的生死存亡,并制定出生活的妙手。在生死攸关的围棋盘上,金正日/金正恩的接班人体系最近连续走出了铀浓缩设施公开和延坪岛炮击两步先手。今后韩国的对朝政策应在着眼于包括朝鲜半岛在内的东亚整体局势变化的同时,以预测并先发制人地应对朝鲜的战略为方向推进。
首先,必须准确认识朝鲜的暴力外交与和平外交的幅度。朝鲜半岛于1950年6月25日,因南北冲突与美苏对抗的结合而爆发了世界大战规模的热战。停战后,南北韩处于热战与冷战之间。世界在1990年代迎来后冷战时代,正从冷和平走向热和平之路。然而,朝鲜最大限度地利用了热战、冷战、冷和平、热和平的围棋盘。在冷战期间,曾发生了仰光(1983年)、大韩航空客机(1987年)恐怖事件,以及1•21事件(1968年)和蔚珍•三陟(1968年)的非正规战;在后冷战时期,朝鲜更是继核试验之后,又接连发生了延坪海战、天安舰击沉事件,直至延坪岛炮击事件。与此同时,朝鲜自停战至今,一直在持续进行签订朝鲜半岛和平协定的攻势。
最近的天安舰沉没事件及随后的延坪岛炮击事件,内含着更高一个层级的局部冲突的危险因素。随着朝鲜半岛战争与和平的天平正从冷战向热战倾斜,正引发大混乱。因此,金正日/金正恩体制为构建相对较小的国力下的新领袖体制,正努力最大限度地利用战争与和平的天平。
在此情况下,不应仅仅担忧朝鲜半岛的战争可能性,而应准确理解朝鲜为何在从冷战向热战摇摆的天平上,将其攻势从原有的恐怖袭击水平提升了一个档次。朝鲜为了最大限度地利用天平的摆幅,在延坪岛炮击事件之后,也将积极展开冷和平攻势。根据近期朝鲜、美国、中国当局者的言行重构情况来看,对于正在构建接班人权力的朝鲜,韩美两国以积极的无核化措施和与韩国的关系改善(reengagement)作为重新启动六方会谈的前提条件。然而,朝鲜却出人意料地选择了完全相反的招数。要正确解读这一招,不能只看静止的快照,而必须将其视为连续的动态影像来把握。同时,应对事件本身固然重要,但韩国也应避免仅仅追随朝鲜的招数,而是要寻找战略上的先手。为此,需要探讨朝鲜为何扩大天平的摆幅,以及朝鲜的无核生存战略如何成为可能。
正如延坪岛危机所暴露的,目前朝鲜正将祖父金日成以来代代相传的朝鲜式定式,原封不动地传授给父亲金正日之子金正恩。按照“悬崖外交”的定式,朝鲜明确显示了“核化”而非“无核化”的意志,并比“关系改善”更明确地展示了“关系恶化”的可能性。下一步,朝鲜将通过“拥抱”(clinch)式的和平攻势扩大天平的摆幅,然后以顽强的“剥洋葱皮”战术,稳步构建新领袖体制,但目前朝鲜天平的摆幅范围内并不包括完全的总决战或无核改革开放。
相反,韩国天平的摆幅与朝鲜相比过于狭窄,这是一个大问题。与朝鲜的天平在冷战到热战之间广泛摆动相比,韩国则在阳光政策和制裁的狭窄范围内摆动。对朝战略的整体构架,应从军事、外交、统一更复合的视角来构建。首先,为了防止朝鲜在朝鲜半岛将暴力使用扩大到战前悬崖的边缘,关键问题在于,在与美国的紧密合作下,能否建立起让朝鲜不再认为动员组织性暴力手段是政策手段的遏制(deterrence)、“防御性防御”、“进攻性防御”的军事能力。
在此情况下,当金正恩正式运作新的领袖体制时,是否会完全继承父亲的先军政治作为遗训,成为一个重要问题。1994年以来,金正日选择的先军政策的结果,如果借用朝鲜的说法,是“人类历史上最艰难的苦难行军”。如果照搬朝鲜的先军政治,金正恩将不得不进行比第一次苦难行军艰难数倍的第二次苦难行军。那么,如何让朝鲜的金正恩领袖体制重新审视父亲留下的先军政治,以及如何避免重复父亲的定式就显得尤为重要。越是如此,越需要构思复合之策,首先要让朝鲜认识到核先军政治必然成为自杀之棋。如果迄今为止的阳光政策或制裁未能成功,那么就需要第三种政策。在制定旨在使朝鲜的暴力外交无效化的战略的同时,为了更积极地应对朝鲜的和平外交攻势,需要制定能与中美共同推进的朝鲜半岛和平体系的复合构想。阳光政策虽然可以增加有限的交流合作,但无法带来核先军政治的变化。因为这需要的不是简单地脱掉外套,而是DNA的改变。
因此,朝鲜的无核化只有在目前的金正日核先军体制以新接班人体系的出现为契机,推进无核的新生存战略时才有可能实现。朝鲜的新生存战略,只有在朝鲜政治权力实现非先军化后才在现实上可能,但同时,随着这种变化,必须有韩国、美国、中国等各方复合努力,以确保朝鲜非先军政治体制的安全。为此,尤其需要构想朝鲜能够信赖的、非常复合的保障机制。在寻找朝鲜无核化线索的同时,还应构建旨在解决朝鲜经济困难的地区和全球经济支援体系。从更长远来看,应推进朝鲜自身及相关当事国为朝鲜21世纪的先进化而进行的共进(coevolution)政策。
推进对华复合外交
韩国推进对朝复合战略中,最核心且最困难的是对华政策。韩中关系在对朝政策中之所以特别重要,是因为中国对朝鲜施加影响力的缘故。中国虽然对不顾一切推进核先军政治的朝鲜世袭领袖体制抱有不满,甚至提出基本沟通问题,但现实中却一直对朝鲜保持一定程度的容纳。将经济发展置于首位的中国,比起可能对东北三省造成最坏影响的朝鲜体制崩溃,宁愿选择次优的维持领袖体制。因此,为解决朝鲜问题而进行的外交,在与韩美日合作同等重要的程度上,必须复合地推进韩中合作。
从长远来看,经历了经济危机,从短期来看,经历了2010年的各种事件,中国在自身相对崛起和美国相对衰落的背景下,正以超出预期的强硬姿态对美发声。过去,中国坦率承认与美国在国力上的差距,并优先专注于经济发展,在国际政治上保持谨慎,但最近在维持“韬光养晦”和“有所作为”基调的同时,其发言的力度有所提高。虽然金融危机后,中国对自身相对国力评估的自信心增强是事实,但同时值得关注的是,国内政治对国际政治的影响。临近2012年权力交替期,中国在大对外政策上正进行谨慎而鲜明的竞争。中国日益增长的自信心,对于掌握权力交替期主导权至关重要,而对美战略最能体现这种鲜明性。因此,国内政治的要求正在放大国际政治上对美鲜明的发言。
问题在于,中国在此时期提高对美发言力度是否恰当。胡锦涛主席在2008年改革开放30周年演讲中,设定了到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的2021年建成高水平小康社会的目标。目前人均收入约为4000美元,到2021年有望接近1万美元。然而,胡锦涛主席曾表达了将2049年作为中国真正目标年份的希望。届时,这不仅仅是单纯的经济目标,而是作为与建党100周年相匹配的新面貌,向全世界展示新的文明标准。
在此情况下,双方都谨慎地预测着明年1月即将举行的中美首脑会谈的结果。会谈不会完全破裂,但预计会以非常粗暴的方式弥合分歧。自2008年以来,美国在经济上经历了巨大困难,中国则相对持续崛起,但总体而言,美国的相对衰落和中国的相对崛起将比想象的要慢。历史的洪流在变动时,其结果将因如何进行自我调节而决定国家地位。美国在相对衰落的危机中迟迟醒悟,并开始追求美国式的复合化战略,以适应世纪性的复合化变革。
今后东亚秩序的变化将比中国预想的要复杂得多。然而,在构建东亚新秩序方面,中国尚未展现出清晰的蓝图。这一点在比较美国和中国在21世纪东亚新秩序构建竞争中的布局时尤为明显。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于10月末发表了题为“美国在亚太地区的参与(engagement)”的演讲。一言以蔽之,就是美国的东亚复合政策。美国正在构建的参与战略,虽然包含军事层面,但更为复合。它旨在与包括韩国、日本在内的东亚五大传统盟友保持紧密关系的同时,也增进与东盟、印度、中国等新兴中心国家的友好关系,并且不将其视为战争或冷战式的敌对零和关系。同时,还将积极参与地区国际组织。活动舞台也更加宽广,希拉里·克林顿国务卿强调了在外交(Diplomacy)、发展(Development)、国防(Defense)这3D领域,恰当结合硬实力和软实力来运用“智能力量”(smart power)。
相比之下,中国尚未完全摆脱冷战时代的二分法思维。中国以近代国际秩序的基本原则——为国家利益而进行的权力斗争和势力均衡的狭隘视角来看待世界。仅凭这种视角,无法追赶美国。冷战时期是美苏两极分化的秩序,但21世纪东亚正在新建的秩序比冷战秩序要复杂得多。中国带有强烈二分法色彩的东亚新秩序构建,相比美国更为复合的亚太新秩序构建,相对而言更难汇聚力量。
具体而言,中国的政界、媒体界和学界常常过度地用二分法将韩国的过去政府归类为“亲中”,现政府归类为“亲美”。然而,韩国存在的各种观点和视角比中国想象的要多得多。反倒大势所趋是,在进一步织密现有韩美关系和韩日关系网络的同时,也拓宽韩中关系的新网络。如果未能正确认识到这种“亲美亲中”的努力,而用冷战时代的二分法思维,从“亲美抗中”的视角误解21世纪的韩国,那就是中国未能正确解读时代潮流。
对韩国而言,最重要的是促使美国和中国发展合作关系而非冲突关系。如果美中陷入冷战式冲突,韩国将被迫做出二选一的艰难选择。朝鲜半岛仍未摆脱冷战,但在世界层面,当前的美中关系并非冷战关系。尽管存在各种冲突因素,但同时如两国经济关系所示,相互合作是不可避免的。韩国和中国也因联系过于紧密而难以割裂。在经济或投资方面,中国已成为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韩国不得不同时推进传统的“亲美”和新的“亲中”,为此,美中关系需要友好而非敌对。如果中国强迫韩国在传统同盟和新同盟之间做出选择,那么这种眼界本身对中国发展势力并无多大助益。美国目前正试图将除伊朗和朝鲜等少数例外国家之外的所有国家都纳入其体系,而中国在这方面则显得过于简单地布局。
在此情况下,我们外交上应努力的方向是,在与美国保持紧密关系的同时,扩大和深化与中国的联系网络。对于相对国力较弱的韩国来说,很难让中国按照韩国的主观国家利益行事。18世纪的燕岩朴趾源在其著名作品《许生传》中,在指出“北伐论”的现实局限性的同时,强调了最大限度利用联姻、学脉、商脉等构建对清网络外交论。韩国应全面推进21世纪的“燕岩项目”,通过三阶段的中国网络构建——扩大、深化、建立信任——来促使中国自身将目前“一国优先”的国家利益视角复合化,积极地包容韩国、朝鲜半岛、东亚乃至地球的利益。
克服国论分裂
为战略性地选择对朝复合政策,今后尤其重要的是如何克服对朝问题上的国论分裂。从天安舰事件到延坪岛危机,现实和网络空间中发生的韩国内部矛盾的程度,堪比南北韩之间的矛盾。在当前这种国论分裂的状态下,难以推进高效而成熟的对朝复合战略。为摆脱这种困境,应将延坪危机视为转危为机的机会,超越过时的保守与进步之分,开发出能够获得国民共识的、面向未来且充分现实的对朝政策,并在现实和网络空间中进行充分的公开讨论,这一努力是迫切需要的。
为此,韩国需要制定并有效推进比朝鲜天平摆幅更宽广的战争与和平摆幅的复合先手。目前的“大交易”(grand bargaining)政策在根深蒂固的国论分裂的论战中,难以充分发挥说服力。一旦摆脱当前事态的冲击,朝鲜的冷和平攻势开始,韩国的国论将再次分裂。因此,为了朝鲜半岛和东亚的和平与安全,在加强对冷战和热战的应对态势的同时,也必须积极准备包含天平另一摆幅的冷和平与热和平。在阻止朝鲜暴力外交的同时,韩国应积极制定21世纪形态的和平统一外交并主导推进。同时,需要有新颖的构想,在现实和网络空间中公开具有说服力的论调,正确把握网络时代韩国国论是如何形成新的。■
东亚研究院(EAI)被选为美国麦克阿瑟基金会“亚洲安全倡议”(Asia Security Initiative)项目核心研究机构,并获得财政支持。[EAI评论]旨在通过对国内外主要议题的均衡视角,提出深刻的分析和切实的对策。[EAI评论]在引用时,请务必注明出处。本评论是对<河英善专栏(朝鲜日报2010年11月29日)>和<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校友会刊Power Interview第93期(2010年12月16日)>的修改和补充。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