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 议题简报] 朝鲜新年致辞与2019年朝核问题展望

[编者按]

在为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所做的准备工作——高级别会谈临近之际，美国副总统彭斯再次敦促朝鲜采取明确的无核化措施。由此看来，美国似乎仍在对朝鲜采取“对话与施压”并行的强硬与温和相结合的战略。尽管如此，EAI专家分析认为，双方都对首脑间的摊牌寄予厚望，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举行的可能性很高。然而，对于朝鲜而言，无核化并非单纯的谈判筹码，而是关系到政权安危的根本性问题；若韩美两国在未能准备好对此问题的明确对策的情况下举行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那么之后将再次面临困境。此外，本期议题简报还讨论了对朝鲜新年致辞的各种评价以及韩国未来应对朝核问题的战略。本期议题简报以EAI年初策划的新年圆桌会议的讨论内容为基础，由EAI国际关系研究中心所长（首尔大学教授）全在成代表撰写。

对朝鲜新年致辞的各种评价

2019年朝鲜发表新年致辞后，韩国政府及国内外众多专家对朝鲜的战略和意图的看法不仅多样，而且呈现出截然相反的局面。作为朝鲜无核化和朝鲜半岛和平稳定的关键行为者，美国的特朗普总统与美国国内专家团的看法也并不一致。对朝鲜无核化的乐观论认为，金正恩已就完全无核化做出战略决断，正致力于经济总攻路线，并真诚地推进分阶段无核化措施，但谈判因朝美间的相互不信任和美国的消极补偿而陷入困境。悲观论则认为，朝鲜本身就无意完全无核化，在尚未达到冻结的程度时，仍在提升核、导弹能力，同时追求削弱韩美同盟、最大化经济补偿、加强与中国、俄罗斯的关系，并最终获得核保有正常国家地位的认可。之所以对同一篇文本产生如此截然不同的解读，一方面是因为解读者的希望性思维以及对朝鲜已形成的认知和信念体系的反映，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朝鲜的新年致辞本身就意图包含战略模糊性和解读的多样性。新年致辞提出了朝鲜希望达到的最大期望值，其中也内含朝鲜自身的希望性思维，并包含了为实现未来目标而采取的高度战略。

此次新年致辞的第一个特点是强调经济和对发展的强烈渴望。新年致辞中“经济”一词被提及38次，相比2018年的21次和2017年的18次，有了显著增长。内容上，则突出了强调自力更生经济、人民生活质量的提高以及向国外展示成果的愿望。特别是，关于自身技术、自身资源、革命热情和创造性革新等自力更生经济的要素的提及次数很多，并强调了建设项目的成果，反映了朝鲜对经济的看法。此外，强调对农民和矿工的福利也是今年新年致辞的特点。然而，关键在于，经济总攻路线的决心并未转化为经济发展方式的战略性转变。经济发展战略仍处于社会主义框架内，受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要求，并停留在党主导的经济发展战略层面，在探索新制度方面则显露出局限性。也就是说，虽然以社会主义自力更生经济为旗帜，提及了电力、煤炭、旅游区建设等多个领域，但并未提出超越现有路线的根本性愿景。因此，从此次新年致辞提出的战略来看，它展示了朝鲜领导层如何看待朝鲜经济的质的飞跃以及正在探索何种范围的战略选择，但要革命性地改变朝鲜的经济现实和人民生活，其可能性是有限的。此外，也很难认为这是考虑到无核化的经济发展路线。因为在谋求经济自立的同时，也预料到经济制裁的持续存在，所以经济发展战略与无核化的战略决断如何联系起来，这一点尚不明确。

第二，新年致辞明确禁止核武器的生产、使用、部署和转让，但这是否意味着国际社会要求的无核化阶段的“核冻结”尚不明确。一些人重视“无核化”一词的提及，并认为停止生产核武器是为无核化迈出的有意义的一步。但另一方面，也有批评认为，这是一种消极政策，并未包含持续生产核物质、持续开发核技术、弹道导弹的先进化，与核冻结仍有距离。特别是，美国国内虽然有人对朝鲜的进步政策表示谨慎乐观，但许多人仍将其视为未达到核冻结水平的模糊政策。特朗普总统在朝鲜新年致辞发表后不久，对朝鲜提及核武器表示欣喜，并发送了表达对朝鲜经济潜力信任的信息，还对金正恩的亲笔信表示期待。关于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的可能性也一直在被提及。

朝鲜认为，通过新加坡朝美首脑会晤，已与美国就分阶段、同步推进达成了协议，并正在推进事实上的核裁军谈判，同时根据情况谋求完全无核化的可能性。特朗普总统设想朝鲜有完全无核化的意愿并接受了分阶段推进的方案，但实际上围绕完全无核化的概念，朝美间的见解差异并未得到解决。朝鲜以“朝鲜半岛无核化”为目标，提出了在朝鲜无核化之前需要满足的各种前提条件。而美国则在未能满足完全无核化的前提条件下，难以接受这些前提条件。在要求朝鲜提交包括美国在内的国际社会客观验证的全部核、导弹力量清单，以及处理已生产核武器等诸多难题尚未解决的情况下，要实现经济制裁的放宽、和平体制谈判的启动等并非易事。

第三，朝鲜新年致辞对2018年南北关系取得的进展评价为非常满意，但对2019年提出的任务却并非易事。朝鲜在将《朝韩军事协议》定义为事实上的《不可侵条约》后，提议解除朝鲜半岛全境的军事敌对关系。此外，还要求永久中断韩美联合军事演习，禁止从外部引进战略武器和装备。在未讨论终战宣言的情况下，主张进行和平体制多边谈判，这被解读为以中国参与为前提。朝鲜要求重启开城工业园区和金刚山旅游，并提及绝不允许外部势力的干涉和介入，这其中也显示出试图将国际社会制裁阵线与南北交流合作分离的意图。

横跨军事、经济、和平体制谈判的南北关系进展，实际上是涉及韩美同盟、朝韩常规军备裁减、对朝国际经济制裁体系以及东北亚力量平衡等复杂问题。问题的本质是国际关系，这些问题与无核化谈判密不可分。此外，对于需要进行各种考量的韩国而言，不可能仅仅将其视为民族问题，朝鲜的要求是以与之相冲突的明确战略路线为前提的。美国认为朝鲜新年致辞的要求是脱离无核化而推进南北关系进展的要求，是削弱韩美同盟、削弱韩国常规军事态势、并考虑增加中国作用的铺垫，这将对朝美谈判产生影响。

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的举行及朝核问题进展的可能性

新年致辞中提出的各项建议，是朝鲜希望达到的最大化目标，因此，根据韩国和美国的应对情况，在适当地形成朝鲜的选择范围的同时，谈判可以取得进展。朝鲜一方面将无核化的条件作为与美国进行棘手谈判的筹码，另一方面将另外要求南北关系进展、启动早期多边和平体制谈判、放宽制裁等。如果无核化谈判不顺利，朝鲜将如新年致辞中所述，谋求“为维护国家主权和国家最高利益，实现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而开辟新道路”。

今年朝鲜无核化和朝鲜半岛和平体制的解决之道，只能在朝美首脑会晤中找到。特朗普总统曾表示期待朝美首脑会晤将在不久的将来举行，并评价金正恩委员长的亲笔信非常出色。鉴于朝美双方都对首脑间的摊牌寄予厚望，第二次首脑会晤举行的可能性很大。然而，在无核化的根本原则和概念上存在朝美分歧的情况下，能否通过首脑间的对话解决实务会谈中未能协调的难题，仍然是未知数。即使朝美两国首脑举行会晤，也可能无法就解决根本问题的明确原则达成一致，而只专注于短期成果，仅限于交换可优先提出的激励措施。那么，之后又可能再次陷入实务会谈中，因重大问题未能达成一致而导致进展困难的局面。

朝鲜的盘算是，在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中，以分阶段、同步解决问题为基础，推进事实上的核裁军，并在最终阶段决定是否无核化。正如新年致辞所表达的，如果美方不展现出“从顽固立场上大步后退，以相互承认和尊重的原则提出公平的建议，并拿出正确的谈判姿态和解决问题的意愿”，朝鲜将推进非无核化的其他战略路线。朝鲜所说的完全无核化是指包括韩国和美国在内的朝鲜半岛的无核化，而韩美所说的完全无核化是指朝鲜无核化的程度。朝鲜是以政权和朝鲜这一政治体的安危为赌注来追求无核化，因此朝鲜半岛无核化并非单纯的谈判筹码，而是根本性问题，为此韩美提供何种安全保障将成为重要议题。在未能准备好对此问题的明确对策的情况下，特别是如果特朗普总统未能充分准备好问题的核心及今后的对策，而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举行，那么其后的进展将陷入困境。

韩国未来应对朝核问题的战略

此外，新年致辞中也提出了朝鲜为加强对韩、对外力量所做的努力，对此韩国需要做出适当的应对。首先，认识到朝鲜追求的“完全的朝鲜半岛无核化”目标与国际社会追求的“完全的朝鲜无核化”目标之间仍然存在深刻的鸿沟，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朝鲜所说的同步、分阶段推进意味着核裁军谈判过程，那么美国将很难同意。因为在没有整体无核化谈判框架的情况下，美国不会接受分阶段的核裁军。另一方面，如果美国在未从根本上考虑朝鲜的政权和体制安全，未提出根本性的介入政策，而仅仅追求无核化，那么朝鲜将无法同意。必须在对朝鲜的无核化努力有长期愿景的基础上，制定美国的介入政策。

第二，要认识到朝美间意见的协调可能需要很长时间。韩国政府为不丧失对话动力，重视朝美对话的举行本身，但场外意见协调、力量较量，甚至谈判的停滞，都可能是成功举行下一次谈判所必需的过程。即使第二次朝美首脑会晤举行，也要为能够举行第三次、第四次会晤打下基础。必须努力在与朝鲜、美国以及中国和国际社会的周密对话中，汇集对目标和过程的意见。这一过程需要很长时间，因此韩国应认识到朝鲜的无核化不可能在短期内实现。

第三，在追求对朝接触和支持朝鲜自救措施的同时，持续推进军事威慑与制裁并行的复合战略。虽然无核化谈判、南北交流合作、和平体制谈判也很重要，但应预测在实现无核化与和平体制之后，朝鲜将采取何种军事、外交、经济战略，以及和平体制之后的南北关系将呈现何种竞争与合作形态，并提出符合朝鲜理想发展方向的朝鲜战略和自救努力。在此过程中，需要全面考虑韩国将拥有何种程度的军事力量来维持威慑力，以及为引导朝鲜的选择将经济制裁的政策手段在何种程度上使用。

第四，在瞬息万变的国际局势中，韩国应规划地区战略和韩美同盟的未来。在美中竞争体制下，朝核问题正与国际局势紧密联系，因此韩国的地区战略和无核化战略必须同步推进。特别是，在朝鲜无核化和朝鲜半岛和平体制确立过程中，对韩美同盟未来的思考不可避免地会加深。短期课题如联合军事演习、战时作战指挥权移交等，以及长期课题如驻韩美军的角色和规模等也将浮出水面。更何况，特朗普政府以经济逻辑为基础，高举国家利益优先主义，正在重新评估整个同盟战略，在此过程中，韩美日战略合作也显露出弱化迹象。鉴于韩美同盟并非仅限于朝鲜半岛的问题，应借此机会在解决朝核问题的过程中，共同思考韩国的地区战略。■

■ 代表撰写：全在成_ EAI国际关系研究中心所长、首尔大学教授。在美国西北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担任外交部及统一部政策咨询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理论、国际关系史、韩美同盟及朝鲜半岛研究等。主要著作及合著有《南北战争威胁与和平》、《政治是否道德？》、《东亚国际政治：从历史到理论》等。

■ 圆桌会议参加者（按音序排列）：金炳渊（首尔大学）、孙烈（EAI）、全在成（首尔大学）、河英善（EAI）

■ 负责及编辑：崔秀怡 EAI高级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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