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找解决朝核危机的 新路径
[编者按]
随着朝美围绕朝核问题的对峙局面持续,朝鲜半岛的紧张程度与日俱增。然而,目前仍未找到解决这场危机的突破口。为此,EAI理事长河英善指出当前相关国家推行的对朝政策的局限性,并主张应寻找解决朝核危机的新路径。他强调,首先应以冻结为跳板,设定全面、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目标,并摆脱制裁或接触的二元论方式,制定制裁、遏制、接触、自救的四重复合解决方案。通过此举,应引导朝鲜追求无核安全与繁荣的并进路线,而非核与经济的并进路线。
继朝鲜进行旨在开发氢弹的第六次核试验以及试射可抵达美国本土的远程导弹后,朝核危机进入了新阶段。美国总统特朗普在联合国发表的演讲和朝鲜委员长金正恩的驳斥声明使危机进一步加剧。在此情况下,包括韩国在内的相关国家为解决危机所做的努力并未取得显著成效。要摆脱危机,必须充分审视现有解决方案的局限性,并尽快寻找新路径。
特朗普对朝政策的两大困境
美国总统特朗普自上任以来,强烈批评前政府的对朝政策“战略性忍耐”,并提出了“最大施压与接触”的新解决方案。其核心内容包括:第一,特别强调中国在朝鲜无核化中的作用;第二,为实现最大施压,应将军事选项作为政策选项进行考量。特朗普总统在联合国的演讲也未大幅偏离新解决方案的框架。在将朝鲜定义为“堕落国家”后,他强调了军事选项的重要性,并表示“如果朝鲜攻击美国或其同盟国,美国将不得不完全摧毁朝鲜。”
然而,美国的无核化之路面临两大困境。首先,中国绝不会对金正恩施加美国所期望的制裁和压力。中国虽然也对朝鲜核武器开发持否定态度并参与联合国制裁,但中国真正担忧的是,相比于当前拥有核武器的金正恩体制,更担忧的是金正恩之后的体制。如果出现市场民主主义形态的金正恩之后的体制,并对中国东北三省的安全和经济产生负面影响,其损失可能比氢弹对中国核心利益的损害更大。因此,中国虽有不满,但作为次优选择,正努力寻求金正恩体制与朝核危机的解决方案。
其次,即使美国积极暗示军事选项的可能性,朝鲜也不会轻易退让。正如预料的那样,金正恩在反驳声明中指出:“坦率表达的美国执政者关于美国选项的发言,并未令我惊讶或止步,反而更加确信我选择的道路是正确的,并且是必须坚持到底的道路。” 过去二十五年间,金正恩委员长已成功应对了制裁,充分预料到特朗普总统的举动,因此明确表示没有轻易放弃的打算。
更何况,朝核危机是在亚太秩序构建竞争的中美两国之间,在分裂的朝鲜半岛上展开的,因此与其他地区不同,美国必须在与韩国的紧密合作下寻找共同解决方案,同时必须充分考虑中国的核心利益。
因此,特朗普总统目前的努力是克服朝核危机的必要条件,但要成功克服这两大困境尚有困难,需要努力寻找新的路径。
中国对朝政策的虚实
自今年3月以来,中国一直强调“双暂停”和“双轨并行”作为解决朝核危机的方案。其核心内容是,暂定朝鲜的核与导弹试验以及韩美联合军事演习,并重启六方会谈,并行推进朝鲜的无核化与和平协议。
然而,这些提议存在以下两点局限:第一,目前难以缩小韩美与朝中之间的视角差异。“双暂停”存在真诚性与不对称性的局限。回顾过去的谈判历史,韩美所期望的仅仅是为冻结而冻结,这总是因真诚性问题而导致协议回到原点。因此,冻结应包含展示无核化诚意的第一步。并且,为摆脱不对称性局限,军事演习的调整应从改善朝韩军事威胁入手,而非仅仅是核冻结。
第二,“双轨并行”存在双重困难。朝方和平协议的核心内容自2000年赵明录副帅访美期间正式提出以来未曾改变。为将朝美关系从敌对关系转变为和平关系,驻韩美军的撤离、韩美军事同盟的解体以及美国核威胁的消除是不可避免的。韩美无法接受此类“朝鲜式”和平协议的讨论,因此双轨并行在现实中难以启动。另一方面,朝鲜也明确反对“先无核化后和平协议”以及“无核化与和平协议并行讨论”,只强调“先朝鲜式和平协议后无核化讨论”。因此,中国目前的方案因未能获得核心相关方的同意,难以成为讨论的起点。
韩国对朝政策的暗礁
文在寅总统在去年9月第72届联合国大会的基调演讲中指出:“在朝鲜自行放弃核武器之前,必须采取强硬而坚决的应对措施。所有国家都必须彻底执行安理会决议,如果朝鲜进行追加挑衅,应寻求相应的新的措施。”他指出了当前局势下制裁的不可避免性,同时特别强调:“我国政府和国际社会,尽管朝鲜正面违反联合国宪章的义务和承诺,但仍竭尽全力,通过和平方式解决朝核问题。”
此外,他还表示,为实现和平解决,韩国不期望朝鲜崩溃,不追求吸收统一,并准备好在朝鲜做出决断时,与国际社会共同推进多边安全合作和东北亚经济共同体来帮助朝鲜。韩国的对朝政策正努力摆脱过去20年来长期进行的制裁与接触的消耗性二元论争论。文在寅总统在联合国大会演讲中同时强调了不可避免的制裁与和平解决方案。然而,要安全抵达解决朝核危机的港口,必须跨越等待着我们的暗礁。那就是朝鲜的核与经济并进路线。只要金正恩体制坚持以当前过度的安全为导向的并进路线作为21世纪的生存战略,以对话解决朝鲜无核化的双边及多边谈判将不断回到起点而非终点。因此,要实现成功的谈判,不仅要就恢复谈判的条件达成一致,更关键的是如何共同培育朝鲜为实现新的生存战略而付出的自救努力。
寻找解决朝核危机的新路径
寻找解决朝核危机的新路径,首先必须明确目标设定。随着朝鲜核武器开发的全面展开,目标设定陷入混乱。鉴于朝鲜实际上已拥有核武器,要求将无核化而非冻结作为最终目标的呼声日益高涨。然而,这种混乱源于对核武器政治和军事双重性质理解的不足。核武器在政治舞台上被用作强制外交的重要手段,其作用不亚于在军事舞台上带来的质的革命。正如预料的那样,朝鲜已将核武器同时作为军事武器和政治武器加以利用。因此,如果不能容忍朝韩之间不对称的政治和军事关系,新路径的目标就应是以冻结为跳板,实现全面、可验证、不可逆的无核化。
过去二十多年来解决朝核危机的历史性努力,迟迟认识到制裁与接触二元论争论的局限性,并已达到并行推进制裁与接触的初步新路径。然而,寻找新路径并非易事。第一,随着朝鲜核武器开发的推进,必须切实准备能够有效遏制朝核的手段。第二,必须构建能够确实、实用地保障无核化后朝鲜体制的生存与繁荣的新和平体制。第三,新路径的完成,需要与朝鲜从核与经济并进路线向无核安全与繁荣并进路线演变的自救努力同步进行。因此,必须共同制定制裁、遏制、接触、自救这四重复合的新路径,尽快解决朝核危机。
1) 制裁自1993年联合国安理会首次对朝鲜实施制裁以来,因朝鲜退出《不扩散核武器条约》(NPT)和拒绝国际原子能机构(IAEA)的核查,至2006年联合国安理会第1695号决议开始,到最近以原油出口冻结、精炼石油产品出口缩减、纺织品进口中断、海外朝鲜劳工雇佣冻结为核心的第2375号决议,十余年间共实施了10次制裁。然而,由于中国有限的合作以及朝鲜规避制裁的努力,并未完全取得名副其实的制裁效果。
只要朝鲜坚持核与经济并进路线,导弹试验的持续和制裁的加强这一恶性循环将继续下去。在此过程中,期望仅凭制裁这一简单解决方案就能完全解决朝核危机的想法是不现实的。然而,加强制裁并非毫无用处。它最终是促使朝鲜重新计算核武器开发得失的不可或缺的手段。
2) 遏制
在核武器时代,由于破坏力的革命性增长,遏制对方使用核武器本身比使用后的防御更为重要,因为对方将遭受无法承受的人员和物质损失。为遏制快速开发的朝鲜核武器,使其在军事和政治上无法使用,就必须建立以核武器为基础的恐怖平衡。为此,近期国内外关于韩国自主核开发、美国战术核武器重新部署、通过美国战略资产轮流部署加强延伸威慑、加强常规武器体系的讨论十分活跃。
然而,韩国自主核开发论将面临与朝鲜一样,因试图打破恐怖平衡而面临经济、技术、安全压力的困境。更进一步,这将引发日本的核扩散,导致围绕朝鲜半岛的地区秩序也走向核化,从而使体制性不稳定性进一步加剧。
其次,美国战术核武器的重新部署,虽然在广义上属于延伸威慑的一部分,但其重新部署将面临比近期“萨德”系统引进更为严峻的现实。因此,目前通过美国战略资产轮流部署加强延伸威慑,在效率和现实性方面尤为重要。但必须牢记,延伸威慑的核心在于提升相互信赖性。
最后,应尽早构建韩国型先发制人打击体系、导弹防御体系、大规模报复打击体系这“三轴体系”,并最大限度地利用“萨德”系统等韩美联合能力,尽最大努力遏制朝鲜核武器的政治和军事使用。
3) 接触
为克服朝核危机,在增加核化成本的积极制裁和遏制的同时,提高无核化收益的积极接触是必不可少的。必须证明,生存与核化只会带来死亡与贫困,而无核化反而能保障生活与繁荣。
最重要的是,要建立一个真诚的“韩国式新和平体制”,而不是缺乏说服力的“朝鲜式和平体制”。对于在美国的对朝敌视政策下,将核武器开发视为生存宝剑的朝鲜,必须提出即使没有核武器也能充分保障生存的替代方案。为此,需要构建一个能够充分保障无核化后朝鲜体制的复合和平体制。需要 마련(mānyàn,意为准备、 마련하다,意为准备)四重锁定装置:朝美、朝中、朝韩等双边安全;六方会谈等多边安全;以及联合国等全球安全;无核国内安全。为使寻求非核安全与繁荣并进路线这一新生存战略的朝鲜能在21世纪世界舞台上成功展现,必须推进朝韩双方以及亚太地区乃至全球层面的复合经济合作。
4) 自救
即使相关当事国通过积极的制裁、遏制、接触努力促成了旨在朝鲜无核化的双边或多边会谈,但只要朝鲜金正恩体制不超越核与经济并进路线,不寻求新的生存战略的真诚性,通过对话实现朝鲜无核化的梦想,将像1994年的日内瓦基本协议或2005年的北京共同声明一样,化为泡影。因此,若没有朝鲜的自救努力,朝核危机的真正出路是不可能的。
朝鲜要将目前的核与经济并进路线进化为非核安全与繁荣并进路线,并自行推进,首先,市场化至关重要。然而,在朝鲜的控制体制下,市场化的政治影响将逐渐增加。其次,信息化是必不可少的。尽管目前在朝鲜封闭社会中影响有限,但随着信息技术的革命性变化,信息化的政治影响必将迅速扩大。最后,为在21世纪成为适宜的国家并在世界舞台上生存下来,朝鲜也必然需要内在的自我组织化,即朝鲜式政治化。只有当朝鲜的这种自救努力与韩国等周边当事国的新对朝政策的共振相结合时,才能真正找到走出朝核危机的新路径。迫切需要加强符合21世纪的“三大进化能力”。
因此,文在寅政府亟需扮演的角色是,充分认识到包括韩国在内的相关当事国当前推行的简单解决方案的局限性,共同制定制裁、遏制、接触、自救的四重复合解决方案,并尽快付诸实践的引路人。时间已所剩无几。■
[代表执笔]
河英善_ 东亚研究员(EAI)理事长兼首尔大学名誉教授。毕业于首尔大学外交学系,在同大学院获得政治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首尔大学外交学系教授(1980-2012),并担任美国普林斯顿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客座研究员、瑞典斯德哥尔摩国际和平研究所客座研究员、首尔大学国际问题研究所所长、美国学研究所所长、韩国和平学学会会长。近期著作及合著包括《中美亚太秩序构建竞争》(2017)、《新政府外交政策建议》(2017)、《四行国际政治》(2016)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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