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伊朗战争特别评论] ① 伊朗战争后的国际秩序与韩国:未结束的战争时代与脱霸权转型的试金石
编者按
全在成 EAI 院长(首尔大学教授)分析2026年美国-伊朗战争不仅是简单的地区冲突,而是国际秩序脱霸权转型和结构性不平衡的重大试金石。作者指出,由于身份冲突和经济安全的纠缠,战争正在长期化,并且在盟国的成本分担问题和核不扩散秩序的削弱中,美国的单独稳定能力面临极限。全院长建议,在这种复杂危机中,韩国应超越被动的安全消费者,作为主动的秩序创造者,推动韩美同盟的演变,积极参与多层次的北核管理。
| 美国-伊朗战争特别评论系列 东亚研究院(EAI)为深入诊断2026年美伊战争后急剧变化的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特此发行共5篇的特别评论系列。本系列旨在多角度审视在后霸权过渡期和无尽战争时代这一复合危机中,新形成的国际秩序的结构性变化。为此,国际政治、军事安全、中东、中国、政治经济等各领域的专家将作为撰稿人参与。通过此次汇集了多种视角的评论系列,旨在评估全球安全与经济的不稳定性,并探讨在不确定时代韩国应采取的积极外交·安全应对方向。 ① 全在成,伊朗战争后的国际秩序与韩国:无尽战争时代与后霸权过渡的考验台 ② 金康锡,安素荣,2026年伊朗战争后的中东秩序:结构性不稳定与安全战略的转变 [阅读评论]③ 金良圭,伊朗战争与人工智能战场革命:“速度的悖论”与韩国的课题 [阅读评论] ④ 李昇周,伊朗战争:太空情报战与军工复合体2.0的崛起 [阅读评论] |
Ⅰ. 导论:三场战争与国际秩序的转型
2026年美国和以色列针对伊朗核设施采取的军事行动,难以简单视为中东地区又一次军事冲突。这场战争,连同2022年俄罗斯入侵乌克兰和2023年加沙战争,是21世纪国际秩序以战争形式显现变革的重要案例。这三场战争在原因、性质、行为体、战场及国际影响等方面各不相同。然而,它们都指向一个共同的问题:以美国为中心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维持的国际秩序,如今正经历怎样的变化?
关于国际秩序变化的既有讨论,大多围绕美国的相对衰落、中国的崛起、俄罗斯的修正主义以及多极化的推进来解释国际秩序的变化。这些力量分配的变化无疑是重要的背景。美国仍是世界最强国,但已无法像冷战初期那样拥有单方面塑造秩序的能力。然而,仅凭力量转移来解释当今国际秩序的变化尚不充分。更根本的变化在于过去三十多年全球化进程及其带来的国际公共产品需求的激增。从军事安全、贸易、金融、能源、卫生、气候、粮食、供应链到网络空间,国际秩序需要管理的领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广泛。虽然秩序需要提供的稳定性范围扩大了,但承担这一责任的单一霸权国的能力和意愿反而减弱了。因此,当今国际秩序面临着公共产品需求增加但供给不稳定的结构性失衡。
这些变化在不同领域并非以相同的速度推进。在军事安全领域,力量政治和强国竞争正在迅速回归。相反,在经济和金融领域,相互依存依然根深蒂固。在气候、卫生和能源领域,合作的必要性日益增加,但实际合作的制度基础却在削弱。在技术领域,竞争、封锁、标准设定和供应链重组同时进行。因此,当今秩序的变化既非简单的后冷战时代终结,也非冷战的重演,更非回归古典多极体系。它是一种领域内不同速度和逻辑叠加的、不同步且不对称的秩序转型。
伊朗战争可以说是后霸权过渡期的重要试金石。这里的“后霸权”并非指美国的影响力单纯消失,而是指尽管美国拥有压倒性力量,但这种力量并未自动转化为稳定的国际秩序规则和公共产品供给。美国的力量依然强大,但围绕其力量使用的合法性、持续性、可预测性和制度接受性却在减弱。当今国际秩序正朝着一个“没有美国”的秩序转变,不如说是一个“仅靠美国无法维持”的秩序转变。
Ⅱ. 特朗普发动的战争:缺乏战略的选择之战(War of Choice)
伊朗战争的第一个特点是其明显的预防性战争性质。这场战争并非因伊朗即将使用武力而发起。它是为了阻止伊朗未来可能完成核能力,更准确地说,是阻止伊朗达到核门槛国家的、不可逆转的战略地位而采取的军事行动。这场战争与其说是传统意义上的自卫权行使,不如说是试图用现有军事力量消除未来风险的预防性武力使用。
除了国际法上的合法性缺失问题,更重要的是这场战争并非基于明确的战略共识和准备,而是由特朗普总统的政治决断发起的。美国国内相当一部分军事和情报领域的关键行为者对此次行动的军事效用、情报确定性、冲突升级的可能性以及战后管理成本持怀疑态度。尽管如此,战争仍在未充分吸收这些审慎意见或进行制度性调整的情况下推进。
伊朗战争暴露的并非美国霸权的简单衰落,而是美国霸权运作方式的危机。在评估威胁、设定目标、组合手段、说服盟友和伙伴、管理战后秩序等综合能力至关重要时,此次战争暴露了其巨大缺陷。伊朗战争表明美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但在将其与一致的政治目标和稳定的秩序管理联系起来方面却失败了。
战争进行过程中暴露出的战略混乱也十分严重。首先,战争目的不明确。是旨在摧毁伊朗核设施以消除其核能力,还是旨在强制改变伊朗政权的行为,抑或是考虑政权更迭,这些都未明确。战争的成功标准也未设定。是核设施被摧毁算成功,还是核开发被延缓算成功,抑或是伊朗重返谈判桌算成功,抑或是地区威慑力得以恢复算成功,这些都未明确。战争目的不明确,战争结束的标准也必然不明确。
对伊朗的回应方式准备也不足。伊朗拥有多种非对称手段,包括直接军事报复、利用代理人、扰乱海上交通、网络攻击、加速核开发、减少与国际原子能机构的合作等。然而,战争的进行似乎并未基于充分整合这些多层次应对可能性的战略设计。特别是未能应对霍尔木兹海峡被封锁或扰乱的可能性,是战略缺失的典型案例。霍尔木兹海峡是连接全球能源市场的关键海上通道,是伊朗为弥补军事劣势可以利用的最明显的施压手段之一。一旦攻击伊朗核设施,封锁或有限扰乱海峡应是首先需要考虑的场景。
美国过于专注于军事行动的战术成功可能性,但未能充分准备其行动对全球能源市场、盟国经济、通货膨胀、金融市场和国内政治可能产生的连锁效应。这是将战争仅仅视为军事问题,并低估了战争向经济、技术、社会和联盟政治扩散的复合危机性质的结果。现代战争并非仅在战场上进行。它迅速蔓延到能源价格、海上保险、金融市场、供应链、国内舆论和联盟管理。
最终,伊朗战争并非一场被迫的战争,而是一场选择的战争。然而,这次选择的结果使得即使是恢复到战前状态也变得困难。对核设施的物理打击可能在短期内延缓了伊朗的核开发进程。然而,核计划并非仅由建筑物和设备构成。它是科学家、技术人员、组织、积累的知识、工业基础、政治意愿和对安全威胁认知的结合体。摧毁设施并不能消除核能力的社会和技术基础。相反,正如过去的奥西拉克空袭分析所示,对核设施的先发打击虽然可能在短期内产生延缓效果,但长期而言可能导致计划的地下化、分散化、隐蔽性增强以及核武装意愿的加速。
伊朗战争不能简单地视为特朗普个人的冲动决定或中东政策的失败。它反而表明,在后霸权过渡期,美国的实力依然强大,但将这种实力转化为秩序的战略能力正在减弱。它表明,通过使用军事力量来设计新的国际秩序、稳定联盟和引导对手长期行为改变的能力未能得到充分发挥。军事能力与战略秩序形成能力之间的差距,是伊朗战争带来的重大启示。
Ⅲ. 战争终结的困难:持久战争的时代
伊朗战争的第二个特点是它展现了难以终结的战争形态。战争的非终结性首先源于战争本身的缺陷。伊朗战争的开战目的不明确,军事行动的成功标准也不明确,战后政治状态的设计也不充分。目的不明确的战争,其终结标准也必然不明确。
然而,伊朗战争的终结困难是贯穿乌克兰战争、加沙战争和伊朗战争的更结构性变化的一部分。当今的战争不再像过去那样,通过一定的军事胜负、领土调整、停火协议和强国担保而相对清晰地结束。战争开始,但并未结束;停战达成,但并未转化为和平;协议签署,但再发可能性并未消除。战争以战场事件开始,但随后却作为国内政治、身份认同、技术、经济安全、国际规范和联盟政治交织在一起的长期危机状态持续存在。
理性主义战争理论将战争基本解释为谈判的失败。如果国家能够准确预测战争的成本和结果,那么双方达成反映预期结果的谈判比进行战争更为理性。然而,战争之所以发生,是因为信息不完全、误判对手的决心、承诺履行的不信任或争论点的不可分割性。从这个角度看,战争的终结是在战场上付出代价,从而调整双方的信念,并使对力量分布和决心水平的认识趋于一致时才可能实现的。
然而,在当今的战争中,正是这种趋同过程在结构上被延缓了。战争产生信息,但这些信息往往不是促成谈判,而是强化敌对身份认同和政治决心。战争成本越大,双方越难以现实地妥协,反而因为已付出的成本而难以退缩的情况也屡见不鲜。在这种情况下,战争不仅是谈判失败的结果,也成为产生新的政治认同和生存逻辑的过程。
首先,战争的性质正从利益之战转变为身份之战。传统意义上的战争被理解为围绕领土、资源、势力范围和安全利益的冲突。这些利益,即使困难,也可以成为谈判、补偿、分割或分阶段履行的对象。然而,在当今的主要战争中,核心争论点正日益与身份认同、历史、政权生存、集体记忆和国家存在的理由联系在一起。对俄罗斯而言,乌克兰不仅仅是一个地缘政治缓冲地带,更是俄罗斯世界观和帝国身份认同的一部分。对以色列政府而言,加沙不仅仅是一个安全威胁区域,更与国家生存、集体记忆和国内右翼政治的合法性联系在一起。对伊朗政权而言,核能力问题并非军事技术问题,而是革命政权自主性、抵抗西方压力和政权生存的象征。
战争的争论点与身份认同结合得越紧密,妥协的空间就越狭窄。谈判可能不再被视为利益的调整,而被视为对自身存在的否定。领导人明知战争成本在增加,却因担心退缩会导致国内政治的惩罚和政权削弱而不敢退缩。战争不再是国家间的谈判问题,而是领导人和政权生存的问题。从领导人的角度看,战争的持续并非非理性固执,而是政治生存战略。
其次,武器系统的变化增强了弱者的战争持续能力。20世纪的战争中,强国可以通过制空权、远程精确打击、装甲力量、海军力量、情报优势等压倒对手的军事能力,强制战争结束。然而,近期的战争表明,技术的扩散正在以新的方式重塑战争的不对称性。虽然人工智能在战场上的全面应用仍处于初级阶段,但无人机、低成本精确武器、商业卫星、分布式通信网络、网络手段、移动导弹和小微型无人系统的扩散,极大地提高了弱者的战争持续能力。
乌克兰战争表明,相对弱小的国家也可以通过无人机、导弹、分布式防空系统、外部情报支援和民用技术军事化等手段,延缓强国的决定性胜利。伊朗虽然在正规军实力上无法与美以相比,但可以通过导弹、无人机、代理人、海上扰乱能力、网络能力和地理纵深来施加长期成本。强国可以赢得战斗,但弱者可以使战争无法结束。
第三,经济安全变量使战争终结更加复杂化。全球化时代的战争并非仅在战场上进行。海峡、港口、能源价格、保险费、金融市场、供应链、粮食价格、半导体和关键矿物的流动都成为战争的一部分。在伊朗战争中,封锁霍尔木兹海峡成为战争终结的关键因素。它不仅仅是一种军事报复手段,更是可以压迫整个世界经济的经济安全牌。即使伊朗不全面封锁海峡,仅通过有限军事行动、袭击船只、布雷威胁、保险费上涨和市场恐慌情绪,也能动摇全球能源价格和物流成本。
经济相互依存既可以成为战争遏制的基石,也可以成为战争持续的手段。战争当事方利用的不仅是对手的军事力量,还有世界经济的脆弱性来转嫁成本。能源进口国、供应链依赖国、金融市场开放国和贸易国,即使不是战争当事方,也可能承担战争的成本。战争结束的谈判也不再仅仅由军事议题构成。解除制裁、原油出口、金融准入、航行自由、重建费用、难民问题、重返国际组织、核查机制等都成为终结条件的一部分。
最后,缺乏可信的第三方来担保战争结束的问题。战争的结束不仅仅取决于当事方之间的协议。特别是当相互不信任根深蒂固,战后再次发生攻击的可能性很高,且缺乏惩罚违约行为的独立机制时,战争的终结就需要提供安全保障和核查的第三方。当今国际秩序中,这种担保功能正在减弱。冷战时期,美苏两极格局虽然带来了危险的代理人战争和地区冲突,但有时也存在大国之间管理的结构和压力。冷战结束后,美国的单极优势和国际组织的介入在一些冲突中发挥了担保作用。但现在,美国担保能力和意愿的信任度正在减弱,中国倾向于选择性介入,俄罗斯则作为秩序的修正主义者而非担保者而行动。联合国安理会容易因主要大国之间的对立而陷入瘫痪,国际组织的核查和维和能力则依赖于当事方的政治接受度。
在伊朗战争中,这个问题也至关重要。即使签署了谅解备忘录,并设定了60天或类似的临时期限,如果没有支撑该协议的担保结构,那也仅仅是暂时冻结而非战争结束。伊朗需要美国和以色列不再发动攻击的保证。美国和以色列则要求伊朗不再重启或隐瞒核开发的核查。然而,双方都不信任对方的承诺,而第三方又没有足够的权威和手段来强制执行这些承诺。在这种条件下,停火是可能的,但和平却很困难;谈判是可能的,但终结却被推迟;危机可以缓解,但随时可能重新爆发。
Ⅳ. 联盟关系的变化:无协调战争的代价
伊朗战争的第三个特点是暴露了美国联盟关系中固有的紧张关系。这场战争表明,美国仍有能力通过联盟网络执行全球军事行动。然而,它也暴露了美国的联盟政治已无法像过去那样稳定地提供战略协调、规范说服和成本分摊的合法性。盟国在依赖美国压倒性军事力量的同时,却无法充分预测其何时、何地、出于何种政治目的而被使用。
海湾地区美国的盟国处于最尴尬的境地。它们长期以来在美国的安全保护伞下应对伊朗的军事压力和地区力量平衡的变化。然而,伊朗战争使它们同时面临保护的利益和卷入的代价。海湾国家虽然直接支持或至少默许了美国的行动,但结果是它们最直接地暴露在伊朗的报复威胁之下。美军基地、能源设施、港口、海上交通线和民用基础设施都成为伊朗及其代理人可以施压的脆弱点。美国的军事行动是在华盛顿和特拉维夫决定的,但报复的地理成本却首先由海湾盟国承担。
在战后阶段,它们又面临另一重负担。美国试图与盟国分担军事行动的政治责任和成本,并要求海湾国家在战后稳定、重建、赔偿、稳定能源市场和维护海上安全方面做出财政和外交贡献。保护并非免费提供,保护的代价以事后账单的形式出现,强化了交易性联盟的性质。问题在于,这份账单是基于盟国未能充分参与的决定所产生的。形成了一种在决策过程中被边缘化,在成本分摊中被中心化的结构。
与以色列的关系也难以简单地用共同战线来解释。美以两国在遏制伊朗核能力这一战略目标上达成一致,并在战争爆发阶段事实上形成了伙伴关系。然而,随着战争的进行,两国的利益逐渐分化。对以色列而言,伊朗的核能力被视为生存威胁,因此军事行动的目标更接近于尽可能长期和不可逆转地消除核能力。而对美国而言,伊朗问题是更广泛战略计算的一部分,与中东整体力量平衡、能源市场、国内政治、与中国的竞争、乌克兰战争和联盟管理等因素相关。两国设定的敌人相同,但构想的战后秩序却不尽相同。
这种差异在战争目的和终结条件上更加明显。以色列必然倾向于持续施压伊朗的军事和核基础设施,并可能将伊朗政权的削弱或内部不稳定视为战略成果。而美国则必须同时考虑控制冲突升级、稳定能源市场、减轻盟国负担以及阻止中国和俄罗斯获得战略机会。作为开战的伙伴,两国在战争长期化过程中,在终结方式、谈判条件、战后监督机制和伊朗政权的未来等方面,展现出不同的偏好。这表明,联盟并非仅因敌人的存在而自动团结,只有在战后政治目标一致时才能稳定维持。
欧洲盟国也处于矛盾的境地。它们对伊朗核问题和中东稳定有利益关切,但在开战决定的过程中并未成为实质性协商的对象。然而,战争爆发后,它们却被要求选择是支持美国的立场,还是表达对国际法的担忧,抑或是为稳定能源市场和海上安全做出贡献。欧洲虽然不是战争发起的参与者,但却被卷入了战争的外交正当化和经济后果管理之中。结果是,欧洲盟国不得不在与美国军事行动保持距离和维持联盟团结之间寻找艰难的平衡。
亚洲盟国的情况也大体相似。虽然不是伊朗战争的直接当事方,但对中东能源的依赖、海上交通线的安全、原油价格、金融市场波动、美国战略资源的分配以及对华遏制态势的变化,都对亚洲盟国产生了影响。特别是,如果美国在中东消耗军事和外交精力,那么在印太地区维持遏制力以及联盟承诺的可信度就会受到质疑。亚洲盟国虽然难以公开批评美国的介入中东,但同时又无法不担忧其介入对其安全环境造成的成本。
伊朗战争所显示的联盟政治核心问题是,未经协调而发动的战争的成本和批评,却要由盟国共同承担。盟国在决定是否开战的过程中只有有限的发言权,但在战后的经济冲击、外交表态、军事支援、制裁执行和海上安全合作方面,却被要求扮演负责任的伙伴。美国期待盟国的迅速支持与合作,但盟国却对承担它们未充分协商的战争成本感到不满。此时,联盟有被视为分配危机成本的政治工具的风险,而非战略共同体。
尽管如此,伊朗战争并非表明联盟解体。相反,它证实了联盟仍然是必要的。同时,它也表明联盟的性质正在发生变化。如果说过去的联盟是保护与忠诚的交换,那么今天的联盟正成为一个需要协调风险、成本、信息、技术、合法性和国内政治负担的复杂谈判体。美国仍然通过联盟网络执行全球战略,但盟国已不再是自动支持者。伊朗战争表明,联盟正从军事团结的工具转向战略协调的试金石。
Ⅴ. 核不扩散秩序的动摇
伊朗战争的第四个特点是给核不扩散秩序留下了严重的悖论。美以两国为阻止伊朗完成核能力而发动军事行动。表面上看,这场战争是为了防止核扩散。然而,其方式反而可能削弱不扩散秩序的规范基础。如果为了阻止核扩散而使用预防性打击,虽然短期内可能延缓特定国家的核计划,但长期而言,却可能让其他国家同时学习到核武装的必要性和核门槛状态的危险性。
不扩散秩序的基本运作基于两个前提。一是,不拥有核武器的国家在不开发核武器的同时,获得和平利用核能的权利以及一定的安全和经济利益。二是,当出现核开发疑虑时,可以通过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联合国安理会、制裁、谈判和外交保障等方式来管理问题。伊朗核问题长期以来也在此框架内得到处理。伊朗曾受到核开发疑虑的指责,国际社会也曾试图通过制裁与谈判、《全面联合行动计划》等方式来管理。
然而,伊朗战争暴露了这种外交和制度管理方式的脆弱性。当谈判和制裁未能取得充分效果,国际原子能机构的核查和报告未能消除政治不信任,以及大国之间的协议因国内政治变化而动摇时,核问题便再次转向军事选择。问题在于,军事选择并非解决核问题,而是使核问题的性质更加不稳定。核设施可以被摧毁,但核开发所需的知识、组织、科技人才和政治意愿却难以被摧毁。相反,受到攻击的国家可能将核武装视为政权生存的最后保障手段,并更加坚定地认识到这一点。
伊朗战争凸显了拥有核潜力的国家的危险性。这些国家并非拥有成熟的核威慑力,而是指那些已具备核武装所需相当技术和物质基础的国家。这类国家可能成为不扩散核武器的国家所担忧的外部势力的预防性打击目标。同时,由于它们尚未拥有成熟的核威慑力,因此也不具备保护自身的确定性报复能力。这种中间状态非常不稳定。如果完全放弃核武装,它们可能容易受到外部威胁;如果接近核武装,则预防性打击的风险会增加。伊朗战争恰恰戏剧性地展示了这种核门槛状态的脆弱性。
这种情况给其他潜在的核开发国家提供了两难的教训。一个教训是,停留在核门槛状态是危险的。如果暴露在外部,而核能力又未完全成熟,就可能成为军事打击的目标。另一个教训是,谈判和有限的透明度并不一定能保证安全。即使将核计划作为谈判对象,并接受部分核查和协议,但如果最终无法阻止外部攻击,各国就可能更倾向于隐蔽、地下化、分散化和加速化。这对不扩散秩序是极为不利的信号。
预防性打击的另一个问题是规范的普遍化可能性。如果美以两国以未来威胁为由打击伊朗核设施,那么其他国家也可能试图将类似的逻辑应用于自身的安全环境。如果以某个国家未来可能发展核能力、导弹能力、网络攻击能力或人工智能军事能力为由,来证明预防性使用武力的正当性,那么国际秩序中的武力使用门槛必然会降低。国际法承认对实际攻击或迫在眉睫的攻击进行自卫,但对以未来不确定风险为依据的预防性战争却规定得极为严格。如果这一标准被削弱,大国就可以基于自身的威胁认知而更频繁地使用武力。
当然,也有观点认为不能放任核扩散。一旦出现拥有核武器的敌对国家,地区安全将从根本上变得不稳定。核武装将对常规军事平衡、联盟关系、危机管理、军备竞赛和核扩散多米诺骨牌效应产生重大影响。特别是,如果伊朗完成核武装,可能会刺激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埃及等其他中东国家选择核武装。因此,防止核扩散仍然是重要的国际公共产品。问题在于如何实现这一点。如果为了维护不扩散秩序而损害国际法规范和制度程序,那么不扩散秩序本身的合法性就可能被削弱。
伊朗战争表明,不扩散与遏制、强制与谈判、核查与安全保障之间的平衡是多么困难。不扩散秩序要发挥作用,仅仅施压核开发国家是远远不够的。放弃或限制核开发所能获得的保障、经济补偿和国际地位的改善必须是可信的。同时,对协议违约的核查和惩罚也必须明确。
最终,伊朗战争表明,核不扩散秩序不仅仅是一个技术控制体系,而是一个由安全秩序、地区秩序、大国政治、国际法合法性和政权生存认知交织而成的复合秩序。不扩散的未来并非仅由核设施是否被摧毁来决定。它取决于能否重塑那些使核武装变得不必要的安全环境,以及能否重塑使核协议变得可信的国际政治条件。
Ⅵ. 竞争国的视角
伊朗战争的另一个重要意义在于,美国的竞争国从中吸取了哪些教训。中国和俄罗斯从伊朗战争中吸取的第一个教训是美国的物质局限性。美国仍然拥有世界上最强大的军事力量,并在远程精确打击、情报/监视/侦察能力、航空母舰编队、战略轰炸机、导弹防御和网络能力方面保持压倒性优势。然而,问题不在于美国能否执行军事行动,而在于能否在多个战区长期持续高强度作战。战争并未以短期冲击结束,而是转变为长期消耗战,这暴露了美国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也受到工业基础和库存的限制。这对中国和俄罗斯来说是重要的战略信息。美国的军事力量仍然是世界最强的,但其力量并非无限。特别是精确制导弹药和拦截弹药是现代战争中消耗最快的核心资源。导弹防御系统在技术上很先进,但成本高昂,拦截弹库存有限,国防工业的生产速度可能跟不上战场的消耗速度。从竞争国的角度来看,这并非表明可以压倒美国,而是表明可以通过长期消耗和多战区压力来削弱美国的军事优势。
第二个教训是美国的意志局限性。伊朗战争表明美国仍有使用军事力量的意愿,但同时也暴露了其在战争升级和长期作战方面可能持谨慎或回避的态度。特别是特朗普治下的美国,虽然偏爱强硬言辞和果断打击,但却倾向于避免其打击导致大规模地面战、长期占领、巨额财政负担和国内政治反弹的情况。竞争国可以从中读出重要的模式:美国可以发动攻击,但不想长期驻留并善后。美国可以惩罚,但不想持续承担重建秩序所需的成本。
这种认识可能会影响竞争国的风险承担倾向。中国在计算台海、南海、东海地区发生美国军事反应的可能性时,将同时评估美国的初始反应能力和长期的政治意愿。俄罗斯也可能通过乌克兰战争和伊朗战争,进一步强化美国在多条战线同时进行高强度介入存在困难的判断。它们可能认为,即使美国拥有压倒性力量,但在强大压力和长期成本付出面前,也可能转向谈判、撤退或有限介入。特别是,如果特朗普式外交以交易、施压、炫耀和规避成本相结合的方式运作,竞争国就会将美国的意愿视为政治谈判的对象,而非一致的战略承诺。
第三个教训是美国脆弱性的多维度性。美国的脆弱性并非仅仅源于军事资产的不足。它体现在外交合法性、经济相互依存、联盟信任、国内政治分裂和国际规范的接受度等多个层面。伊朗战争表明,美国虽然仍拥有压倒性的打击能力,但其打击并未自动获得国际合法性。
经济相互依存也成为暴露美国脆弱性的通道。伊朗战争表明,中东的军事危机可能迅速蔓延到原油价格、海上保险、物流、通货膨胀、金融市场、供应链不稳定。美国虽然能源自给率提高,但并未摆脱全球经济整体不稳定的影响。更重要的是,美国的盟国,特别是欧洲和亚洲的能源进口国,对中东危机更为脆弱。竞争国关注这一点。即使不直接攻击美国本土,也可以通过压迫美国盟国的经济脆弱性来增加美国的战略负担。军事竞争不再仅在战场上进行,而是通过全球市场和供应链的脆弱性而扩展。
然而,所有这些学习并不直接等同于中国和俄罗斯的战略机会。伊朗战争暴露了美国的脆弱性,但同时也向竞争国发出了警告。首先,美国仍然是能够进行远程精确打击的国家。虽然美国的战略一致性可能受到质疑,但美国在特定条件下使用武力的可能性本身并未消失。相反,不可预测性也给竞争国带来了负担。特朗普式外交的即兴和炫耀性虽然给盟国带来不安,但也是使竞争国难以计算的因素。
其次,预防性打击的先例意味着竞争国自身的战略资产也可能处于同一逻辑的射程之内。如果美以两国以未来威胁为由打击伊朗核设施,那么中国和俄罗斯也无法不担忧围绕其核心军事和技术基础设施、代理人、灰色地带作战基地或战略据点的预防性逻辑的扩散。虽然国际规范的弱化似乎增加了大国的行动自由,但同时所有大国的战略资产都暴露在更不稳定的例外状态之下。
第三,美国的弱点并不直接意味着中国或俄罗斯有能力提供秩序。这是伊朗战争所确认的最重要的结构性启示。中国和俄罗斯可以批评美国的失误,攻击美国双重标准,并强调美国霸权的疲劳。然而,它们是否具备稳定提供国际公共产品的能力和信任,以取代美国,则是完全不同的问题。俄罗斯在入侵乌克兰后,已被视为国际秩序的破坏者而非担保者。中国虽然在扩大经济规模和外交影响力,但在安全公共产品、金融稳定性、海上交通线保护、冲突终结担保和规范合法性方面,尚未获得可与美国匹敌的信任。
在此意义上,当今的国际秩序并非简单的霸权更迭时期。美国的实力正在减弱,但替代霸权国的实力也并不充分。美国已无法单独管理世界上所有问题,但中国和俄罗斯也无法单独填补这一空白。
Ⅶ. 对韩国的启示与结论
上述分析对韩国具有三个层面的启示。伊朗战争是中东地区的军事危机,但其意义并非仅限于中东。它是一个同时暴露了美国霸权运作方式、战争终结的困难、同盟协调的弱化、核不扩散秩序的脆弱性以及竞争国家战略学习等问题的事件。韩国不能仅将这场战争视为遥远地区发生的危机。韩国是美国同盟网络的核心成员,直接暴露于朝鲜核威胁之下,并且是一个在能源、供应链、技术、金融全球相互依存中维持繁荣的国家。因此,伊朗战争后的国际秩序变化,并非韩国外交安保战略的周边条件,而是决定韩国生存与繁荣的核心环境。
第一,在对美关系层面,韩国需要冷静认识到同盟性质的变化。美国仍然是韩国安全的核心支柱,在延伸威慑、驻韩美军、情报/监视/侦察能力、核保护伞、尖端军事技术、全球金融/技术网络等方面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然而,伊朗战争表明,与美国的同盟并不意味着自动稳定。美国拥有压倒性的军事力量,但其力量的使用并非总是与同盟国充分协调,也不总是能导向国际秩序的稳定。同盟国需要美国的保护,但同时可能需要承担美国单方面发动战争所带来的成本和卷入风险。
韩国的对美战略需要超越单纯的强化同盟或保持距离的二分法。韩国应在维持与美国关系作为安全支柱的同时,将这种关系从被动依赖转变为主动贡献和获得发言权的关系。在同盟中,发言权并非仅凭宣言就能获得。它需要通过信息共享、共同策划、危机情景协商、军事/产业/技术贡献、经济安全合作能力来争取。韩国应将朝鲜问题,以及对韩国安全有直接影响的台湾海峡、南海、中东危机、能源安全、供应链冲击、网络攻击、军事人工智能、太空安全等议题,制度化为韩美战略协商的例行议程。
第二,在朝核问题层面,伊朗战争具有更为直接和沉重的启示。朝鲜最有可能敏感地观察了这场伊朗战争。从朝鲜的立场来看,这场战争提供了明确的教训:放弃核武器的利比亚未能避免政权崩溃;拥有核武器但放弃的乌克兰遭受了俄罗斯的入侵;选择谈判和有限核协议的伊朗最终成为了军事打击的目标。相反,那些不断提升核能力、加强与大国战略联系、提高核力量生存性的朝鲜,并未遭受直接打击。朝鲜从这次比较中得出的结论,很可能是拥有核武器的必要性,而非放弃核武器的必要性。
因此,韩国的朝鲜核政策需要被重新设计,采取更现实、更多层面的方法。无核化应仍作为长期目标保留。正式承认朝鲜拥核或接受核扩散秩序的崩溃,不符合韩国的安全和国际原则。然而,为了从长远上实现无核化,我们必须更加关注当前管理风险的必要性。在区分无核化这一最终目标与降低威胁这一中期目标的同时,政策的核心任务应包括:遏制核武器数量和质量的进一步发展,防止危机时期的误判,管理核使用的门槛,提高导弹试验和部署的透明度,恢复军事冲突防止机制,以及确保防止意外冲突升级的渠道。
第三,在参与全球治理层面,韩国需要重新定义自身的角色。伊朗战争表明,任何单一强国都无法再单独提供国际秩序。美国仍然是最强大的国家,但它无法独自管理所有地区的安全危机、经济冲击、技术规范、不扩散问题以及气候/卫生/供应链危机。中国和俄罗斯虽然可以批评美国的真空,但它们缺乏能力和合法性以可信的方式填补这一真空。欧洲虽然拥有强大的规范能力,但其军事执行能力有限;全球南方国家虽然在扩大影响力,但尚未成为一个统一的秩序提供者。我们正进入一个秩序需求增加,而秩序供给分散且不稳定的时代。
在这种条件下,中等强国的角色变得重要起来。当然,韩国无法设计整个世界秩序或取代强国。然而,秩序的真空可以通过特定领域具备能力和信誉的国家联合起来,而非单一国家来部分填补。从秩序的消费者转变为秩序的塑造者,是伊朗战争后国际秩序变化背景下赋予韩国的挑战,同时也是其可能性。■
■ 全在星_东亚研究院院长,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 李尚俊_EAI研究员
咨询: 02 2277 1683 (分机号 211) | leesj@eai.or.kr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