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评论】第九次党代会的背景与意义：稳定和巩固永久敌对南北共存关系的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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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次党代会的意义有两点。第一，重申了在第八次党代会期间确立的朝鲜未来大战略，即南北之间永久敌对共存关系的巩固战略的基本框架。第二，与第八次党代会召开时相比，在推进朝鲜长期大战略方面的能力和体系已趋于稳定和巩固，并在此基础上提出了未来五年的政策课题。

本文分析了第九次党代会召开的宏观结构背景的五个方面。第一，朝鲜看待国际政治的世界观基于强硬结构现实主义。第二，核能力的战略意义从安全手段转变为政权认同的核心。第三，朝鲜核能力的提升在结构上导致了南北之间长期的敌对共存。第四，敌对两国论是为了防止南北差距的持续扩大所引发的朝鲜国内安全威胁。第五，今后相当长一段时间内，南北关系的特点将是基于双方高度军事化的遏制平衡、脆弱的危机稳定性以及基于朝鲜高度对朝敌对的永久性敌对共存关系。

强硬结构现实主义国际政治世界观

自2017年以来，核能力的增长强化了朝鲜的强硬结构现实主义世界观。即世界是危险的，强国统治弱国，只有力量才能保障生存，而非信任或协议。拥有力量，敌对国家就会尊重朝鲜；而脆弱性则会导致压力或攻击。自2017年宣布“国家核武力完成”以来，朝鲜得以仅凭自身力量保障安全，而不依赖任何人或任何承诺的遵守。在2017年“核武力完成宣言”之后的2018-2019年间，朝鲜得以实现与美国、中国、俄罗斯以及韩国的峰会外交。

从强硬结构现实主义世界观中可以推导出若干战略原则。第一，不能放弃核武器。只有当围绕朝鲜的敌对环境完全消失时，才能放弃核武器。即核武器是永久的保险。第二，外交仅为获取短期利益而追求。因为谈判无法永久改变与敌对国家的关系。特别是不能信任与大国的协议或承诺。第三，必要时展示先发制人的姿态。其目的是通过预防性威慑，事先阻止敌对国家采取危险的军事行动。第四，必须维持朝鲜社会的政治团结。在朝鲜领导层看来，外部世界是敌对的，因此必须阻止可能削弱国家的内部分裂。为此，要控制信息，强调思想统一，并将外部国家设定为威胁。第五，与敌对国家的宿敌关系将持续很长时间。因此，要制定长期军事计划，投资战略技术，并以国家防御为中心组织党政机构。即不要期待近期南北和解，而应为持续数十年的艰难共存做好准备。

核能力战略意义的变化：从安全手段到政权认同

在核开发的初期阶段，朝鲜核武器是保护政权的手段。政权先于核武器存在，核武器是在防御政权的工具层面获得的。

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核计划已深深植根于国家之中。建设核武器需要巨大的国家努力。这些努力需要科学家、工程师、军事组织、产业部门、政治权威和国家资源。随着核武器获取努力持续数十年，核计划已成为国家制度体系的一部分。即出现了为核计划设立的大型官僚机构，政治合法性与核武器的获取挂钩，国家自豪感与核战略能力挂钩。

随着这一过程的深化，政权与核能力之间的关系发生了变化。核武器不再是单纯的安全手段，而是成为国家认同和结构的一部分。国家将自身定义为核国家。政权现在不再仅仅由核武器保护，而是围绕核国家的认同而组织起来。国家自豪感和主权与核能力挂钩，军事战略、机构和制度、思想都围绕这一核国家地位运转。当核武器仅仅是安全手段时，核武器可以成为谈判的筹码。然而，当核武器定义了政治体制时，放弃核武器就被视为改变国家整体认同的情况。放弃核武器被视为丧失威望、丧失主权、战略脆弱性和政治屈辱。即使领导人希望削减核武器，国内机构的利益和国家的合法性叙事也会使其难以执行。

在核能力规定国家认同的建立案例中，朝鲜是一个特别有力的案例。第一，朝鲜数十年来饱受制裁和外部压力。尽管如此，核计划依然得以生存。这加强了核能力保障生存的信念。第二，南北韩国力仍然严重不对称。韩国在经济上比朝鲜强大，技术上明显领先，并得到强大盟友的支持。核武器有助于弥补这种不利局面。这使得人们认识到核武器的不可或缺性。第三，政治合法性问题。核能力成就被视为成功领导力的象征、国家强大的标志、技术成就的证据。即国家或个人政治领导人的执政合法性与核开发计划的成功联系在一起。第四，制度内化。国家的各个部门围绕导弹开发、核工程、战略武器指挥运转。这些机构和制度对核体系的保存有着强烈的利益。

核能力从安全手段转变为国家认同和制度体系一部分的过程，在金正恩执政后逐步加强。与此相关的主要例子如下：2011年12月金正日去世后，朝鲜将其最大成就列为核开发和人造卫星试验。2012年宪法序言中载明了核保有，2013年制定了自卫性核保有国法令。2017年宣布“国家核武力完成”并提出了战略国家论。随后，2022年的《核武力法》将核保有国地位的不可逆性以及核武器的使用条件法典化，2023年宪法载明了核武力政策，2026年第九次党代会宣布核保有国地位不可逆转，同时将金正恩被推举为总书记的功绩归结为“建设了能够主动应对任何侵略威胁、为任何形式的战争做好充分准备的革命武装力量”。

朝鲜核能力提升与南北之间长期敌对共存的结构化

2017年以“国家核武力完成”为象征的朝鲜核能力提升所意味着的之一是，如果朝鲜半岛发生全面战争，那将意味着核战争。这将给南北双方都带来灾难性后果。因此，南北双方在发动全面战争时都会极其谨慎。

这种情况给朝鲜的安全格局带来了重大变化。第一，政权生存更加安全。第二，被侵略的可能性极低。第三，武力统一变得不现实。第四，可以独立平衡更强大的敌对国家。

然而，也有未改变之处。南北韩之间的军事和政治冲突仍在继续。军事上，南北双方虽然因全面战争即核战争过于危险而回避，但在其门槛之下持续竞争。在期望对方会回避灾难性核战争的情况下，反而可能促成敌对双方之间发生有限冲突。政治冲突也在继续。因为导致南北宿敌关系的政治问题依然存在。南北双方在政治体制、同盟关系、意识形态、南北两国合法性问题、历史叙事等方面存在无法弥补的深刻鸿沟，否定对方的存在。这些问题使得南北和解极其困难，因此南北关系只能继续敌对。

战争过于危险，和解过于困难，这种结构化的状况使得南北宿敌关系永久化。南北双方都认为对方将永久敌对地生存下去，并为此做好准备以应对无限期持续的宿敌关系。这意味着南北关系将固定为长期的敌对共存关系。南北双方不和解，但也不发动全面战争，这样南北关系就固定为一种存在紧张但稳定的关系。

当南北韩领导层判断南北宿敌关系将长期持续时，内部制度体系将围绕这一展望开始重组。朝鲜在长期核理论下准备战略导弹力量，并以国防建设为中心进行经济结构化。此外，军事组织扩大，安全机构的影响力保持在较高水平，国家认同叙事强调外部威胁，国防产业希望持续竞争。这些内部制度体系对维持宿敌关系具有利益。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内部制度体系会再次强化宿敌关系。这进一步稳定了南北宿敌关系的体系，反过来也使其更难改变。

敌对两国论

朝鲜核能力的提升消除了战争危险，但并未消除南北之间敌对的政治关系，因此在结构上导致了南北之间长期的敌对共存。敌对两国论的提出更进一步。在2017年之前，南北之间在政治层面就存在结构性敌对，但有时可以通过谈判进行相互接触。在朝鲜获得核威慑力之后，提出敌对两国论，是为了阻止南北之间在政治层面的固有结构性敌对，因南北差距的扩大而对朝鲜不利地加剧。这是一种极端措施。

朝鲜自2023年12月党中央委员会第八届第九次全体会议以来，正式将韩国视为最敌对的外国。核威慑力消除了朝鲜被韩国吸收统一的可能性，但朝鲜在军事以外的大多数其他方面仍然处于劣势，并且没有前景可以克服这种劣势所带来的国内安全威胁。敌对两国论是在核武器保障的军事安全背景下，通过提高对韩国的敌对性以及完全断绝联系，来预防性地消除韩国日益增长的优势所带来的国内政治安全威胁的战略要素。朝鲜放弃了本已不可能的统一追求，转而追求以敌对性为基础的长期共存。将韩国设定为敌对外国的战略重构，为朝鲜在朝鲜半岛的安全和外交中使用核武器打开了可能性。

然而，朝鲜的敌对两国论并非仅仅是对韩国的一次性敌对宣言，而是产生了不断再生和重新确认南北之间敌对性的结构性需求。朝鲜的核威慑力永久化政策在结构上导致了国际制裁和国际孤立，这预示着南北之间的差距将持续扩大。也就是说，以核能力为背景的对韩长期敌对共存路线，是结构性地永久化了南北差距扩大所引发的朝鲜国内政治脆弱性的战略路线。提出敌对两国论，表明朝鲜试图通过加强对韩国的敌对性来弥补这种内部脆弱性的结构性强化。即在对韩长期敌对共存路线下，朝鲜国内政治的稳定是以维持对韩国的高度敌对性为前提的。然而，长期维持对韩国的高度敌对性并非易事。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高度维持信息屏蔽、对外隔绝和内部政治控制，并且需要周期性地制造对韩军事危机，或者操纵韩国渗透破坏朝鲜内部的危险性。只有这样，才能在一定程度上阻止对韩高度敌对性的去魅力化（de-charismatization）或日常化（routinization）。尽管如此，尤其对朝鲜新一代维持高度的对韩敌对情绪将是一个艰巨的任务。

结论

在朝鲜获得核能力之后，朝鲜的安全格局发生了变化。朝鲜正以加强和永久化核威慑力以及加强和永久化对韩敌对性这两项战略来应对新的战略形势。第九次党代会重申了迄今为止的战略路线，总结了成就，并提出了新的阶段目标。

第九次党代会的此次调整对南北关系未来所蕴含的意义简而言之如下：第一，由于韩美与朝鲜之间的相互核遏制状态，发生全面战争的可能性极低。但是，第二，危机稳定性也很低。朝鲜的高度对朝敌对、南北对话中断、南北高度戒备状态、朝鲜的先发战术核攻击体系、双方的先发打击准备、双方的快速报复体系等降低危机稳定性的因素非常多。一旦发生危机，就有可能迅速升级。第三，朝鲜为了防止其核威慑力被韩美的技术发展所抵消，并为了维持对韩敌对性，很可能会持续改进军备并周期性地进行对韩挑衅。第四，朝鲜的核威慑力永久化路线很可能长期维持，因此与之不可分割的敌对两国路线也将长期维持。第五，今后南北关系由于朝鲜的敌对两国论，将无法摆脱基于高度军事化遏制平衡（highly militarized deterrence equilibrium）的敌对共存。和平将会维持，但这种和平是基于双方高度军事化的遏制平衡、脆弱的危机稳定性和朝鲜的高度对朝敌对的敌对和平。 ■

■ 朴亨中 _独立朝鲜研究员。

■ 负责人及编辑：李相俊 _EAI研究员，吴仁焕 _EAI首席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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