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 评论] 特朗普的“黄金舰队”构想、MASGA 与 ICE Pac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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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中美海洋力量转移与西半球

历史上，海洋霸权国在面临挑战国挑战时，往往会重新部署其在周边地区部署的海军力量，并寻找新的同盟关系或调整现有同盟以应对。例如，19世纪末20世纪初，面对美国、德国和日本海军力量的同步增长，英国在1895年委内瑞拉危机（the Venezuelan Crisis of 1895）后开始接受美国在西半球的势力范围主张，并于1902年与日本签订第一次日英同盟，从而调整了在西半球和亚洲的海军力量部署，以加强欧洲本土防御。在此过程中，英国于1898年与法国在法绍达（Fashoda）事件中一度濒临战争边缘，但通过1904年的英法协约（Entente Cordiale）调整了关系，接纳法国为盟友。这最终是为了应对本土崛起的德国海军而进行的战略调整。

新年伊始，全球目光聚焦于130多年前曾请求美国介入西半球事务以对抗英国的委内瑞拉。原因是委内瑞拉总统马杜罗被特朗普政府逮捕。特朗普政府通过如此突然的军事行动逮捕委内瑞拉总统，实属罕见。然而，正如2025年11月公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文件所揭示的，美国明确展现其加强西半球统治的政治意愿，可以看作是美国为应对中美海洋力量转移而进行的战略调整的一个方面。在《国家安全战略》文件公布前夕，即2025年10月底，美国国防部已宣布计划将部署在地中海的最先进的“杰拉尔德·福特”号航空母舰调往加勒比海海域。虽然预计逮捕马杜罗的军事行动不会如此迅速，但媒体曾报道称，“福特”号航母打击群的部署将有助于马杜罗政权的军事推翻。

考虑到为遏制中国海军而部署在亚太地区的军事力量仍然重要，加强西半球的海军力量就相对意味着削弱在欧洲和中东地区的军事力量。同样，2025年《国家战略》将欧洲和中东地区与非洲地区并列，相比西半球和亚太地区处于较低的优先顺序，这并非偶然，而是战略优先顺序调整的体现。这意味着美国航母自几十年来首次未部署在负责西亚事务的中央司令部和欧洲司令部。在国防部公布在加勒比海部署航母打击群、陆军特种部队和海军陆战队的计划两个月后，去年12月，特朗普总统宣布了“黄金舰队”构想，意图在海上行动计划之后，最大限度地减少与中国在海军竞争中的数量劣势。

2. 特朗普的“黄金舰队”构想

根据美国国防部和国会研究所2024年的估计，中国海军拥有约370艘作战舰艇，预计到2025年将达到395艘。而截至2025年10月1日，美国海军的作战舰艇数量估计约为293艘。尽管美国海军的作战舰艇在尺寸、排水量和火力方面优于中国海军，但两国海军作战舰艇数量的差距在2030年前的五年内必然会进一步扩大，这一点已成定局。作为应对，去年4月发布的《海上行动计划》命令行政部门动员所有相关部门在11月前提交合作计划，旨在重建美国的海洋产业、海军力量和造船业，而去年12月22日公布的“黄金舰队”构想则具体展现了特朗普政府希望如何构建未来美国海军的作战舰艇组合。

特朗普总统认为，海军近期专注于小型新型军舰的舰艇建造计划不符合特朗普政府的战略方向，因此宣布了建造20-25艘排水量在3万至4万吨之间的新一代驱逐舰，以及数量更多的护卫舰组成的“黄金舰队”（Golden Fleet）的计划。考虑到美国海军现役主力驱逐舰“阿利·伯克”级（Arleigh Burke-class）的排水量约为9,500吨，这些新一代驱逐舰将是美国海军在过去80年里除航空母舰外最大的作战舰艇。美国计划从2艘开始，最终拥有20-25艘这种新型“特朗普级”（Trump-class）作战舰艇，预计将装备电磁轨道炮、定向能激光等未来武器，以及巡航导弹、高超音速导弹、远程导弹等。

去年10月底曾有报道称白宫和国防部正在讨论建造15,000至20,000吨级的新一代战舰，但实际上，计划中的“黄金舰队”主力舰比这更大、更强。特朗普总统签署了2026财年《国防授权法》，其中包含约260亿美元用于建造新军舰的预算。在12月22日的 발표中，他雄心勃勃地表示，新军舰将比现有的“衣阿华”级战舰强大100倍以上。当然，考虑到《海上行动计划》的具体方案在去年11月截止日期过后至今仍未有后续消息，以及行政部门内部高层官员的辞职等情况， “黄金舰队”构想能否顺利推进尚不确定。专家们正在就“黄金舰队”的可行性展开争论，涉及成本、舰艇类型与作战概念的契合度、造船业供应链能力，以及以《琼斯法案》和《伯恩斯-托尔普森法案》为代表的法律限制等问题。

3. MASGA项目的进展与挑战

特朗普的“黄金舰队”构想不仅包括“特朗普级”这样的大型新式战舰，还包括新型护卫舰（frigate）和大量无人自主舰艇。从积极的视角来看，“黄金舰队”被评价为能够实现一种“军火库舰”（arsenal ships）——90年代海军曾推动但因国会预算否决而未能实现——的角色，作为后方的集中火力支援平台，同时在前线通过护卫舰、大量无人舰艇、潜艇和无人机的协同作战，最大限度地造成对方损失，从而实现“对冲战略”（hedge strategy）的多种变体。然而，从消极的视角来看，“黄金舰队”构想被批评为成本过高且实际建造可能性有限。鉴于大规模海战并非现代海战的核心变量，人们对3-4万吨级大型战舰的实际效用是否能与其天文数字般的投资相匹配持怀疑态度。

虽然目前难以轻易回答“黄金舰队”构想的实现及其成本效益问题，但对希望激活MASGA项目的韩国而言，这首先是一个利好消息。韩国此前曾几次承担过美国军用支援舰的维护、修理和保养（MRO）业务。去年10月26日，在APEC会议于庆州举行的期间，HD Hyundai与美国最大的国防造船公司亨廷顿·英格尔斯（Huntington Ingalls）签署了《关于商船和军舰设计、建造合作的谅解备忘录》，韩国造船企业首次尝试建造美国海军舰艇。美国海军将在最终选定承包商后，经过设计，计划于2027年8月进行首次建造。此外，特朗普总统在“黄金舰队”构想中提到，美国海军将与拥有费城造船厂的韩国企业（如韩华）合作建造新型护卫舰，这为MASGA项目从军用支援舰扩展到作战舰艇的建造提供了契机。

如果韩国的造船能力能够从目前费城造船厂接到的12艘商船订单，扩展到美国的军用支援舰，乃至护卫舰等作战舰艇的建造，那么MASGA项目在实现“黄金舰队”构想方面可以发挥的作用将进一步扩大。目前，韩国企业与美国行政部门和海军之间正在推进的MASGA项目正取得有意义的进展。然而，正如可以预料到的那样，韩国造船业所面临的现实挑战，与“黄金舰队”构想可能带来的MASGA项目进展幅度一样，也绝非微不足道。首先，目前专注于商船建造、缺乏军舰建造经验的费城造船厂，能否在计划时间内掌握特朗普总统所宣传的那样建造护卫舰的能力，仍然不确定。

具体而言，专家们认为，美国的高工资体系、缺乏熟练的军舰制造劳动力、高成本的零部件供应链，以及联邦政府规定其国产产品中60-75%以上的零部件必须是美国制造的“美国制造法案”（the Buy American Act）等因素，都将对在美国的韩国企业不利。例如，雷达、传感器、武器、发动机等分别由不同公司制造，而疫情后美国国内的供应链状况恶化，运作困难。韩国造船业的竞争力在于能够以具有价格竞争力的优质钢材、发动机和零部件，并从韩国国内便捷地获得供应。然而，美国产的钢铁、发动机、雷达等价格昂贵且供应缓慢。此外，韩国的工资水平仅为美国的60%左右，最重要的是，费城造船厂的工人可能对护卫舰的设计和各种零部件都不熟悉。

此外，像韩华这样为规避《琼斯法案》和《伯恩斯-托尔普森法案》的限制而进入美国的韩国企业，将再次面临“美国制造法案”的约束。如果这些零部件和劳动力问题在韩国建造时不成问题，那么它们现在将再次成为负担。美国制造业供应链在疫情后一直处于恶化状态，韩华能否克服法律限制并有效管理造船业供应链，将决定在美国造船厂建造军用支援舰或战舰能否以改进的形式进行。综合考虑这些因素，尽管存在快速建造护卫舰的迫切需求，并最初打算将建造任务委托给韩华的费城造船厂，但没有人能保证能达到特朗普政府所期望的建造速度。

4. 规避国内法：ICE Pact 与芬兰案例的启示

与韩华类似，HD Hyundai也表示将通过收购美国当地造船厂等多种选择来支持MASGA项目，以规避《琼斯法案》和《伯恩斯-托尔普森法案》的限制。然而，即使在收购造船厂之前，像韩华这样的公司在美国国内也面临着严峻的挑战。另一方面，在中美海洋力量转移的背景下，为扩大在西半球的影响力并加强对北极航道的控制，特朗普政府在拜登政府于2024年7月与加拿大、芬兰达成的破冰船合作协议（ICE Pact; Icebreakers Cooperation Effort Pact）的基础上，将美国海岸警卫队在芬兰建造北极破冰船视为重大的国家安全利益，并行使了总统豁免权，使其免受《托尔普森法案》的约束。计划建造总共11艘北极安保破冰船（Arctic Security Cutters）中的4艘将在芬兰的两家造船厂建造，其余7艘将在美国本土造船厂建造。

去年10月，在特朗普总统与芬兰总统亚历山大·斯图布（Alexander Stubb）举行会晤后，特朗普总统的一份备忘录和一份事实清单（fact sheet）公布了与ICE Pact破冰船建造计划相关的这些内容。虽然总统豁免权绕过《伯恩斯-托尔普森法案》在法律上是允许的，但历史上鲜有先例。因此，考虑到总统可以豁免的情况仅限于国家安全利益的范畴，并且这种解释通常被认为非常有限，那么去年授予芬兰总统豁免权的意义值得深思。首先，给予芬兰总统豁免权的一个背景是，在北极地区，中国已拥有5艘破冰船，而美国目前只有2艘可运行的破冰船。

在美国拥有的2艘破冰船中，有一艘是1976年服役的老旧船只，另一艘是美国海岸警卫队去年9月由商船改装的。考虑到美国海岸警卫队内部评估认为，为保障北极地区的美方安全利益，每年需要运行至少9艘破冰船，可以判断为在短期内恢复美国在包括格陵兰在内的北极海域的地位，需要在海外建造破冰船。此外，如事实清单所述，短期内海外建造破冰船旨在刺激国内造船业的基础投资，并在海岸警卫队重建美国国内破冰船制造的供应链基础的同时，暂时弥补与中国和俄罗斯在破冰船数量上的差距。

从战略层面来看，需要认识到美国自去年10月以来，同时推进MASGA的扩大以及利用ICE Pact与加拿大和芬兰在破冰船建造方面的合作。最终，正如前文所述，在中美海洋力量转移无法停止的情况下，为优先加强美国在西半球的地位，美国似乎感受到了短期内需要建造比中国更多的破冰船的紧迫需求。至于俄罗斯，其拥有包括8艘核动力破冰船在内的超过50艘破冰船，是世界上规模最大的破冰船舰队，因此俄罗斯更像是一个常数而非变量。通过行使总统豁免权，可以在短时间内提高破冰船的建造速度，因此对芬兰行使豁免权在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应对西半球中国破冰船和海洋影响力扩张的局面。在芬兰建造的破冰船预计将于2028年初交付。

当然，去年11月部长级会议决定的ICE Pact后续措施，也包括通过美国国际造船研究基金，让美国造船工人到芬兰造船厂学习技术，以及计划投资10亿美元让加拿大造船公司Davie收购并现代化德克萨斯州的造船厂，这些都是为了长期在美国本土制造破冰船的方案。然而，对于MASGA和“黄金舰队”计划而言，其目标是涵盖商船、军用支援舰以及新型护卫舰等作战舰艇，并重建美国造船业的整体基础设施和供应链。就目前而言，短期内没有必要立即行使豁免权来在两年内建造几艘舰艇。如果未来几年中美海洋力量转移的威胁程度超乎预期，可能会考虑行使豁免权。但目前，通过设计规避国内法的制造方式或通过长期游说国会和行政部门来推进MASGA，是更现实的选择。

5. MASGA与围绕朝鲜半岛的核动力潜艇项目

在美国宣布“黄金舰队”构想几天后，去年12月25日圣诞节，朝鲜公开了其宣称正在建造的“核动力战略巡航导弹潜艇”的整体外观。同年3月8日，朝鲜通过《劳动新闻》公开了金正恩视察造船厂现场的照片，其中包括核动力战略巡航导弹潜艇的下半部分，此次是首次通过《劳动新闻》公开其整体外观。《劳动新闻》声称该潜艇的排水量为8,700吨，并且由于包含“战略巡航导弹”的表述，推测其可能装备了搭载核弹头的潜射弹道导弹（SLBM）或潜射巡航导弹（SLCM）。金正恩委员长在视察该建造项目时，发表了针对MASGA项目（该项目在2025年庆州APEC会议前后取得进展）以及李在明总统提议、特朗普总统批准的韩美核动力潜艇建造协议的言论。

金正恩委员长称韩国的核动力潜艇建造计划是“应首尔的要求与华盛顿达成的”，并将其定性为“严重侵犯朝鲜安全和海上主权的攻击性行为”，认为“是必须应对的安全威胁”。此后，韩国政府多次澄清表示核动力潜艇将在韩国国内建造，但当时在APEC期间，特朗普总统在韩美首脑会晤后于社交网络上公布称韩国的核动力潜艇将在费城造船厂建造。这表明，MASGA项目不仅限于造船领域的合作，未来很可能与韩美之间更深层次的安全技术合作联系在一起。

无论是ICE Pact在破冰船建造过程中的总统豁免权，还是美国积极批准韩国核动力潜艇建造计划，其背后都存在着亚洲-太平洋和西半球海事战略环境的结构性变化。因此，韩国在推进MASGA项目和核动力潜艇项目时，需要以长远的眼光审视中美海洋力量转移的趋势，并在韩美之间建立政治互信。因为，具有长远战略眼光和在安全及造船合作过程中积累的政治互信，将是克服技术限制和各种法律障碍的重要基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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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吴仁焕_东亚研究所(EAI)高级研究员；首尔大学讲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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