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lobal NK评论] 从胜利日到APEC，朝中关系的新探索与挑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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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朝中关系的新探索

以9月3日的“胜利日”活动为契机，朝中两国高层交流频繁，关系呈现急剧发展的态势。自9月3日金正恩委员长出席中国“胜利日”纪念活动并举行朝中首脑会谈起，9月28日崔善姬外务相访华并举行外长会谈，以及10月9日中国总理李强访朝并参加朝鲜劳动党建党活动等一系列高层交流接踵而至，两国关系已超越改善，展现出亲密姿态。两国领导人分别在朝鲜政权建立77周年（9月9日）和新中国成立76周年（10月1日）之际互致贺电，强调“加强战略沟通”。

尽管朝中两国高层交流异常频繁，但实际上这些交流都是在例行的重要活动契机下进行的，因此也有理由将其视为惯例而非具有特殊意义的事件。尽管如此，近期的朝中高层交流中也出现了一些超越惯例的特殊场面，因此有必要对其意义进行更细致的审视。

中国在9月3日的“胜利日”活动期间制造了两个不同寻常且引人注目的场面。第一个场面是时隔66年，朝中俄三国领导人并肩站立，共同观看阅兵式。朝中俄三国目前都面临美国的压力和攻势，三国领导人并肩站立的场面被指带有明显针对美国的意图，意在炫耀三国联盟，引发了争议。第二个场面是习近平主席与金正恩委员长单独举行晚宴会谈，给予了不同寻常的国宾级特殊礼遇。金委员长为出席“胜利日”活动而进行的为期4天5夜的北京之行，是自2019年1月第四次访华以来时隔6年8个月；朝中首脑会谈则是自2019年6月习近平主席访问平壤以来时隔6年2个月。在朝中首脑会谈中，习近平主席明显顾及朝鲜立场，回避了提及“无核化”。

此外，中国总理李强于10月10日出席朝鲜劳动党建党80周年活动，以此回应金委员长出席“胜利日”活动。相较于2015年70周年活动时，中国仅派遣时任政治局常委、排名第五的刘云山出席，此次派遣总理出席，规格有所提升。在习近平执政后，中国与朝鲜保持了一定距离，与以往不同，近期为何要对朝鲜给予特殊关照并巩固关系，理解其原因和意图，将是展望当前不稳定、不确定的朝鲜半岛及周边国际局势的重要线索。

2. 朝中俄联盟的中国考量与战略

习近平主席在“胜利日”活动上与普京总统、金正恩委员长并肩站立，展示亲密关系，其向美国传递信息之意图不言而喻。然而，还有一个值得关注的第三个场面。尽管朝中俄三国领导人时隔66年好不容易齐聚一堂，但并未举行三国首脑会谈。仅举行了朝中、朝俄以及中俄双边首脑会谈，且在会谈中也未讨论朝中俄三国合作问题。从同一逻辑来看，中国的这一选择也可能意识到了美国的反应。也就是说，中国为了顾及美国和西方国家，故意回避了朝中俄联盟的实质化和制度化。

对中国而言，朝鲜和俄罗斯至少是安全保障和友邦，但在经济和外交实利方面并非最佳合作对象。习近平政府仍将国内发展视为首要任务，因此与美国、欧洲等西方国家开展经济合作比与朝鲜、俄罗斯进行政治结盟更为重要。中国若与朝鲜、俄罗斯过度亲近，不仅可能损害中国在国际社会的形象和地位，还可能对与重要的经济合作对象——欧洲等西方国家的关系产生负面影响。尤其是在中国与美国进行激烈关税谈判的背景下，虽然有必要牵制美国，但另一方面，中国也不希望过度刺激美国，导致与美国的冲突和对抗加剧。

中国在2023年12月召开的五年一次的中央外事工作会议上，提出了“平等和有序的世界多极化”以及“开放、包容、普惠、平衡、共赢”的经济全球化作为其全球外交构想。朝中俄联盟可能是实现习近平政府全球构想“世界多极化和经济全球化”的必要条件，但并非充分条件。从中国的立场来看，为了实现全球构想，在“胜利日”活动之前举行的天津上海合作组织（SCO）峰会，以及将于10月末在庆州举行的APEC峰会，反而具有更重要的意义。中国以世界多极化为旗帜，积极与包括全球南方国家在内的欧洲、日本等西方国家开展合作，推行所谓“全方位外交”。尽管中国努力转向内需为主，但对外依存度仍然很高，因此以“经济全球化”为旗帜，实现合作对象多元化是现实课题。总之，对中国而言，朝鲜和俄罗斯的战略价值受到“特朗普变数”的影响，未来可能继续积极管理与朝鲜、俄罗斯的双边关系并炫耀联系。尽管如此，朝中俄关系以反美、反西方为旗帜，发展成具体对抗形式的可能性并不高。

3. 中国对朝鲜的复杂心态

习近平主席为来访的朝鲜委员长金正恩提供了异常规格的特殊礼遇。在“胜利日”阅兵式上，金委员长被安排在天安门城楼中央，与习近平主席、普京总统并肩而立；在招待会上，也安排了紧邻习近平主席夫妇的座位。特别是，与其他国家领导人不同，金委员长获得了相当于国宾访问的礼遇，并安排了单独的晚宴会谈。中国对金委员长如此特殊的礼遇，不能仅仅解释为对出席“胜利日”活动的感谢，这似乎是两国协同合作的结果。

原因如下：第一，中国大规模的“胜利日”活动虽然吸引了国际社会的关注，但实际上是中国人民对共产党和习近平体制支持与凝聚力的国内活动。金正恩委员长也积极利用出席“胜利日”活动进行国内宣传，中国实际上也对此提供了支持。事实上，朝鲜破例详细报道了金委员长在中国期间的日程和行程，集中进行“金委员长造势”。习近平和金正恩两位领导人通过出席“胜利日”活动和给予特殊礼遇的“你来我往”，在各自国内加强领导力和体制方面进行了相互合作。

第二，朝中两国通过“胜利日”活动和首脑会谈，公开确认并展示了此前疏远的关系得以恢复。然而，事实上，两国关系改善的动向在特朗普政府二期上台后就已经开始。2025年2月18日，朝鲜外务省副相朴明浩异常地访问了平壤的中国大使馆，表达了“期待朝中两国社会主义建设不断取得新的更大成就，希望两国加强交流合作，推动朝中关系迈上更高水平”的关系改善意愿。王亚军大使也回应称“加强战略沟通，深化务实合作”。此后，中国在公开场合一贯强调与朝鲜的“战略沟通”，这暗示了中国改善对朝关系的意图。

也就是说，特朗普政府二期上台后，中国立即面临对华关税压力加剧、与美国对立升级，以及朝美对话可能性无法排除等局面，中国认识到有必要积极管理与朝鲜的关系。根据中国海关总署的数据，今年1至7月，朝中贸易总额为14.6584亿美元，较去年同期增长32%，两国交流已趋于活跃。总之，朝中关系恢复的主要动因是特朗普政府二期的上台，并在“胜利日”活动之际得到了确认。

第三，朝中两国基本共享“美国因素”是关系恢复的主要动因。然而，另一方面，两国在考虑“美国因素”的具体内容上存在战略上的“貌合神离”，这可能成为迅速全面改善关系的一大制约。中国和朝鲜都曾因特朗普政府一期总统不可预测的言行和政策而经历过困难。中国曾因特朗普总统在2018年出人意料地推动与金正恩委员长的首脑会谈，以及由此可能改变朝鲜半岛现状而感到措手不及。金委员长也因“河内无协议”而陷入困境，留下了痛苦的回忆。

中国和朝鲜都面临“特朗普变数”这一共同挑战，处于同病相怜的境地。至少两国在高度不确定的局势下，认识到战略沟通的必要性，并在此基础上形成了恢复关系的共识。然而，朝中两国不仅仅是炫耀反美联盟，还存在复杂且不同的战略考量。中国在与美国对立、竞争的局面下，一直对美国将影响力从韩国扩展到朝鲜保持高度敏感。因此，中国判断，在特朗普政府二期，美国可能绕开中国与朝鲜直接谈判，为应对这种情况，有必要优先稳定管理与朝鲜的关系，并在此背景下再次向朝鲜提出“加强战略沟通”。

朝鲜也警惕中美两国可能就朝鲜问题达成妥协的可能性。即使在过去朝美关系紧张的情况下，两国在“朝鲜半岛无核化”这一原则性立场上也基本达成了一致。2017年9月朝鲜第六次核试验后，朝美两国迅速通过了包含高强度制裁的“联合国安理会第2375号决议”，导致朝鲜至今仍饱受严重的经济困扰。朝鲜不能排除在特朗普政府二期，尽管朝美之间达成妥协的可能性不高，但仍有可能发生。

另一方面，朝鲜也需要恢复与中国的关系，以应对与特朗普政府谈判可能遇到的困难。自2018年以来，尽管朝中首脑会谈是中国主导的，但朝鲜也有其战略考量，即在与美国进行重大谈判前，展示拥有中国这一后盾。总之，朝鲜为了推动与美国的谈判，以及应对谈判失败，都需要与能够发挥后盾作用的中国加强关系。

第四，尽管朝中首脑会谈展示了合作姿态，但另一方面，中国是否能充分满足朝鲜的要求，从而完全恢复所谓的传统友好关系，仍有待商榷。朝鲜持续向中国提出的最核心的要求是承认其拥核国地位，并放松联合国制裁，提供大规模的实质性经济援助。

在朝中首脑会谈中，金委员长强调“朝中双方在所有阶段保持密切往来，交流党建、经济发展等经验，希望为朝鲜劳动党和国家建设事业的发展提供帮助”。他还补充说：“希望双方深化互惠的经济贸易合作，取得更多成果。”总之，金委员长在首脑会谈中很可能重点提出了扩大贸易、吸引中国游客、派遣朝鲜劳工等与中朝交流合作相关议题，并请求经济援助。朝鲜在此次访华团中派遣大量经济官员，也暗示了其将重点放在经济合作上。

然而，中国在与美国竞争的同时，却极力强调联合国价值观，因此，中国为了支持朝鲜而损害自己同意的联合国决议的可能性非常低。特别是，中国正在与美国进行重要的关税谈判，不会冒着违反联合国制裁的风险，提供朝鲜期待和要求的具体合作。中国目睹了朝俄的亲近，但并未完全满足朝鲜的要求。历届朝中首脑会谈期间，中国为管理朝鲜而提供经济援助已成为惯例。然而，即使在非制裁时期，中国也未提供令朝鲜满意的经济援助。特别是进入习近平政府后，朝中首脑会谈的例行惯例也消失了，随之对朝鲜的援助也受到限制。

最终，在难以预料特朗普总统将采取何种谈判和施压策略针对中国和朝鲜的不确定情况下，朝中两国都难以轻易公开宣称反美并加强两国间的合作。因为朝中关系加强究竟是两国最优先考虑的对美谈判的资产，还是反而成为负担，目前尚难预测。特别是，在APEC峰会临近，各种期待和预测纷至沓来的情况下，不确定性反而进一步增加，朝中等相关当事国不得不更加谨慎。

朝鲜和中国的对对方的战略和政策在很大程度上受到对美关系的影响而变化，因此朝中关系也必然随之波动。例如，如果以APEC会议为契机，中美、韩中首脑会谈接连举行，并由此在朝鲜半岛及周边局势形成新的气流，那么此后朝中关系也可能受到影响并发生新的变化。总之，朝中两国虽然有改善关系的动机，但其根源在于仍然存在的“貌合神离”的复杂战略考量，因此迅速全面改善关系并非易事，且外在关系可能随着中美关系等主要变量的变化而呈现波动性。

4. 中国对朝核问题的立场变化

在朝中首脑会谈中，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强调“稳定”而非“无核化”。习近平主席表示：“关于朝鲜半岛问题，中国一贯持客观公正立场。今后也将加强与朝鲜的协调，为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作出最大努力。”金委员长表示：“朝鲜高度评价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公正立场，希望在联合国等多个平台继续加强合作，维护双方的根本利益。”

中国在正式会谈中未提及朝核问题，这实际上并非首次。据推测，中国对朝核问题的立场转变始于2019年河内朝美首脑会谈破裂之后。中国立场转变的正式确认始于2022年巴厘岛中美首脑会谈。会谈后，中国外交部发布的声明中不再提及过去30多年来一直一贯强调的“朝鲜半岛三原则”，此后在与美国、韩国的讨论中也回避或不公开提及朝核问题。

尽管如此，也有迹象表明中国在朝核问题上可能并非完全支持朝鲜的立场。首脑会谈中，习近平主席称“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持客观公正立场”，金委员长回应称“评价中国立场”，这种新的表述方式在以往的朝中会谈中是看不到的。乍一看，这似乎是委婉地表明中国实际上支持朝鲜在朝核问题上的立场。然而，由于这些内容仅出现在中国方面的声明中，而朝鲜方面的声明中没有，这不禁让人怀疑，朝鲜实际上并未尊重中国的立场。更有可能的是，中国虽然没有公开提及无核化，但间接传达了不能单方面支持朝鲜在朝核问题上立场的信号。

归根结底，关键在于中国是否实际上承认朝鲜拥核国的地位。中国似乎判断，在美国未就朝核问题表明明确立场的情况下，没有必要主动表明立场。也就是说，美国自拜登政府以来在朝核问题上一直持消极态度，而特朗普政府的立场和态度也充满不确定性，因此中国也在密切关注美国的动向，并维持一种模糊回避的立场。中国目前正密切关注特朗普政府的动向，为避免刺激朝鲜，不提及无核化问题，维持模糊立场。

中国内心深处对承认朝鲜拥核国的主张可能带来的影响颇感担忧。承认朝鲜拥核将最终为美国在朝鲜半岛重新部署战术核武器或韩国国内提出的核开发主张提供支持，并可能导致中国东北、华北、北京、天津等主要地区面临严重的安全危机。

中国近期对朝鲜半岛战争爆发的可能性表示担忧，并主张对朝鲜半岛问题进行“政治解决”。中国主张的“政治解决”背后，实际上内含着将责任归咎于美国的意图。习近平主席在2024年5月与普京总统的会谈联合声明中表示：“反对美国及其盟友通过加剧与朝鲜的对抗，可能导致朝鲜半岛军事冲突和紧张局势升级的军事威胁行为”，实际上主张朝鲜半岛紧张局势的责任也存在于美国和韩国。在2025年5月的中美元首会谈中，双方在完全未提及朝核问题或无核化的情况下，发表了要求“停止对朝鲜施压”的联合声明。总之，中国对朝鲜半岛安全担忧严重，但坚持认为解决朝核问题的责任在美国，并试图通过恢复与朝鲜的关系来管理局势。

5. APEC时间，韩国的战略与应对

从韩国的立场来看，朝中俄三国关系动向无疑是战略上的极其重要议题，因此必然极其敏感，需要冷静客观地把握局势并做好应对准备。然而，以“胜利日”活动为契机，韩国国内部分人士对朝中俄联盟的警惕和担忧有过度解读的倾向。对于朝中俄联盟将成为现实、直接针对韩美日，以及中国将推动反美、反西方联盟的分析，有必要保持谨慎。将其解读为阵营对抗的格局虽然清晰，但存在过度简化的风险，并可能因此错失制定精密、多样化战略的机会。中国实际上可能以极其精密、周密的方式制定包含各种变量的战略，并在该过程中推进了“胜利日”活动，但如果将这一切简单地替换为反美、反西方和冷战格局，那么应对策略也可能走向加强韩美日合作这一单一方向。

不能认为中国以“胜利日”这一特殊活动为契机，展示尖端武器并聚集朝中俄三国领导人以示威，就意味着中国的外交战略将完全走向反美、反西方。中国实际上正面临美国的攻势和压力，不仅推动朝中俄联盟，还积极展开“全方位外交”，特别是并行推进合作对象多元化的努力。中国积极面向美国影响力相对较弱的新兴经济体、全球南方国家开展外交，并向欧洲施加外交攻势，甚至在与美国对立的同时，也为谈判做好了周密准备。

朝中俄首脑会谈未举行，这可能预示着“胜利日”活动之后，围绕朝鲜半岛的主要国家之间将进行一系列密切的对话与谈判。在“胜利日”之后，随着APEC峰会的开始，将再次迎来包括中美首脑会谈在内的激烈谈判和外交战的时期，届时各种预测和期待可能会得到证实，也可能出现新的不确定局面。总之，现在应集中精力准备APEC峰会带来的新变化和不确定性。

从韩国的立场来看，在朝中俄联盟尚未结构化的背景下，朝中关系得以恢复，金正恩委员长虽然是参加中国主办的国内活动，但出现在多边舞台上，这既暗示了朝鲜未来可能不会一味进行鲁莽挑衅，也为对话势头创造了机会，可以从积极的方面加以利用。因此，韩国在做好朝中俄联盟加强可能性的充分准备的同时，也需要为可能展开的激烈外交战（如谈判）做好精密、富有创意的准备。

此外，虽然难以认为中国已接受朝鲜拥核国的主张，但也有必要为局势可能急剧发展的可能性做好预先准备。李在明政府首先需要准确把握中国这一系列态度变化意味着什么，以及针对朝鲜拥核国主张正在制定何种应对措施。在此基础上，应积极推进战略沟通，与中国就朝鲜“拥核国”主张对朝鲜半岛乃至东亚和平与稳定可能产生的影响分享认识。

韩中两国在朝鲜相关问题上，应优先考虑增进在防止和遏制朝鲜挑衅可能引发的朝鲜半岛不稳定、以及朝鲜体制稳定化等方面的沟通与合作。此外，准确把握中国主张的朝核问题上的“建设性作用”是什么，以及它是否符合韩国政府期待的作用，也十分重要。

此外，中国和朝鲜可能不会强行突破承认朝核和放松联合国制裁的障碍，而是通过两国紧密沟通和经济合作，加强两国在朝核问题上的战略理解，并以不正式放松制裁但获得事实上的放松效果的现实方式达成妥协，从而建立新的关系。朝中两国以不公开的方式，事实上逐步承认朝核并放松制裁的情况下，韩国如何应对这一问题，也需要做好战略准备。 ■

■李东率 _东德女子大学中文系教授。

■ 负责人及编辑：李尚俊_EAI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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