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CISS NASD 2010 Security Briefings Series No.1] 天安门事件与美国的朝鲜核问题政策：分析与展望，以及对中韩两国的启示

1. 问题提出：东北亚安保形势与天安门事件

以朝鲜半岛为中心的东北亚地区，汇集了中国、日本、俄罗斯等强国。此外，超级大国美国也在此施加着直接或间接的影响力，被视为东北亚的主要行为体。冷战时期，以南北朝鲜为界，共产阵营与自由阵营在此尖锐对立；而冷战结束后，东北亚地区依然存在着多种紧张因素。南北朝鲜仍处于分裂对峙状态，中国与台湾也未统一。日本则与周边三个国家均存在领土争端。围绕南北朝鲜，韩国与美国保持同盟关系，朝鲜则与中国保持同盟关系；同时，美国也与日本保持同盟关系。此外，美国、中国、俄罗斯均为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并且在世界军事力量排名中位居前列。像这样，世界级强国集中于该地区作为行为体，并存在着各种紧张与制约。但另一方面，世界经济排名前三的国家也位于此地，各国间的经济交流与人员往来非常活跃，并且这些国家间的经济相互依存度也在不断加深。尤其是在近期的世界经济危机中，包括中国、日本、韩国在内的东北亚经济的重要性被进一步评估。归根结底，东北亚可被评价为一个同时发生着对抗、竞争与合作的复杂安保环境。

在此背景下，朝鲜的核开发严重威胁着地区的稳定。朝鲜的核开发首先对朝鲜半岛的安全构成致命威胁，因为它破坏了处于停战状态的南北朝鲜之间的军事平衡。这不仅会加剧南北关系紧张，提高冲突的可能性，还可能引发韩国的军备扩张。同样，从东北亚安保环境来看，朝鲜拥有核武器事实上可能导致拥有足够核开发能力的日本，或中国最担心的台湾等地区连锁式地拥有核武器，并可能影响日本和台湾的军备扩张，从而为地区军备竞赛埋下导火索。作为问题核心的朝鲜核开发，被理解为是为同时应对朝鲜内部问题和外部威胁而进行的。在严峻的经济困难下，体制崩溃的可能性被观察到，金正日健康恶化及由此产生的接班人问题，使得政权稳定成为其国内意图，核拥有被视为必要；同时，冷战后南北朝鲜军事力量失衡加剧，朝鲜希望通过核拥有来弥补这一差距，并以无核化为条件，在与美国或韩国的谈判过程中获取相应补偿，这构成了其对外意图（申星浩 2010, 140-144；Wang 2009, 52-53）。

自1993年第一次朝核危机，即朝鲜核问题首次显现以来，克林顿政府时期至今，美国政府一直致力于阻止朝鲜发展核武器。然而，在此期间，朝鲜通过与克林顿和布什政府的核谈判，获得了美国必要的补偿，同时秘密地持续进行核开发。反之，美国不仅未能获得谈判结果所期望的朝鲜无核化，反而面临朝鲜通过更先进、更实质化的核开发，以更大的威胁向美国施压的局面。这一结果是过去两个政府政策失败所致，本届奥巴马政府不会重蹈覆辙。奥巴马在就任前就已展现出解决朝核问题的决心，并明确将朝鲜核问题列为最高国家安全议题（The White House 2010, 4; 23-24）。因此，美国通过各种外交手段向朝鲜施压，其中最核心的便是第二次朝核试验后，根据安理会第1874号决议生效的经济制裁。韩国的李明博政府也对朝鲜采取了强硬立场，与前政府保持了不同的姿态。

在韩国、美国及其他国家向朝鲜施压要求其放弃核武器的过程中，3月26日，朝鲜袭击并击沉了韩国海军的“天安舰”，发生了“天安舰事件”。尽管休战后南北朝鲜曾发生过数次交战，但此次“天安舰事件”是朝鲜军队的明显挑衅行为，导致46名韩国海军官兵死亡或失踪，造成了最严重的损失。在“天安舰事件”发生前，南北关系和美朝关系本已不睦，事件发生后更是进一步恶化。“天安舰事件”发生在旨在解决东北亚复杂安保环境及朝核问题的行动进行之际，导致东北亚局势急剧紧张。奥巴马政府也强烈谴责了朝鲜的这一行为，并对朝鲜采取了强硬姿态。“天安舰事件”发生在美国正为处理朝核问题而苦恼之际。因此，有观点认为“天安舰事件”后美国的对朝政策将变得更加强硬，这并非毫无道理。由此，关于“天安舰事件”究竟对美国的对朝政策，特别是朝核问题政策产生了何种影响的问题被提了出来。然而，尽管韩国明确采取了对朝强硬政策，但与多数预测不同，美国的对朝政策并未出现重大变化。要理解这一现象，需要对美国朝核政策的选项进行全面分析和审视。

2. 美国的对朝核政策选项

美国对朝核政策的目标是促使朝鲜放弃核武器。这意味着不仅要废除其当前的核计划，还要使其未来不拥有核武器的意愿。通常，虽然关于强制（coercion）的定义尚未达成一致，但普遍认为，强制是指通过威胁使用武力以及为证明该威胁而有限度地使用武力，来引导对方改变行为的能力（Byman and Waxman 2002, 30）。类似地，强制外交（coercive diplomacy）战略是指通过威胁或有限的武力来说服对方停止其威胁性行为（Craig and George 1983, 189）。因此，在国际政治中，一个国家通过施加压力，迫使对方做不愿做之事或放弃某事，可以称之为强制（coercion）或强制外交（coercive diplomacy）。然而，这种强制外交，如同通过威胁影响对方一样，也可以利用积极的补偿或保障（George 1991, 10-11）。即通过威胁或制裁，并辅以诱因（inducement），促使对方做出强制国期望的行为。

从这个角度来看，美国为促使朝鲜放弃核武器而使用的各种手段，很大程度上属于强制外交的范畴。奥巴马政府的首份国家安全战略（NSS）中指出：“如果朝鲜废除核武器计划，将可以与国际社会一起参与政治与和平融合的过程；但如果朝鲜拒绝承担这些国际义务，我们将追求多种手段（multiple means），以进一步孤立朝鲜并促使其遵守国际防扩散规范”（The White House 2010, 23-24）。这表明美国的对朝核政策，虽然带有修辞色彩，但同时展现了诱因与强制外交的形态。

更具体地说，美国的对朝核政策从强制层面和某种诱因层面来看，主要表现为三种选项。在强制层面，美国可选择的对朝政策选项可分为两种：一种是使用有限水平的军事力量，另一种是通过制裁施加压力。前者表现为对核设施进行精确打击（surgical strike），后者表现为经济制裁（economic sanction）。通过诱因促使朝鲜放弃核武器的选项，是指说服朝鲜使其自行放弃核武器，即通过对话与妥协的方式，也就是外交谈判（diplomatic negotiation）。美国通过给予朝鲜一定程度的补偿，使其认识到放弃核武器比发展核武器更有利，从而促使其自行放弃。这些选项的实现都以可能性为前提，将由美国的政策判断来选择。基本而言，这些美国选项，即军事打击（military strike）、经济制裁和外交谈判，在过去的克林顿政府时期第一次朝核危机时就已经被考虑过（Chung 2007, 87）。

(1) 使用有限军事力量（surgical strike）

作为强制手段使用有限军事力量，是美国对外政策中常用的选项。典型的例子是科索沃内战中，为阻止米洛舍维奇对阿尔巴尼亚族人的压迫政策，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发动了空袭。在美国的对朝核政策选项中，可以设想对宁边核设施等核开发相关地区进行精确打击，或对其他军事设施进行精确打击。严格意义上的强制，是指不通过全面战争而通过有限的军事力量达成目标，因此，有限的精确打击是强制外交最典型的选项。

当然，美国在使用军事力量时，也可以设想如伊拉克战争那样的全面战争，而非强制。但其可能性非常低，实际上被认为是无法选择的选项。这是因为全面使用军事力量的条件非常苛刻，几乎不可能实现。冷战后，美国的军事干预（military intervention）开始呈现出不同于以往的态势。冷战时期，由于强国被划分为东西方阵营，以敌对意识形态竞争，南北半球之间由于发展程度和差距无法协调，导致联合国等国际共同体难以达成一致意见（Cronin 2002, 157）。然而，冷战结束后，在联合国安理会中长期未发挥作用的安理会，在1990年伊拉克入侵科威特的问题上，迅速获得了常任理事国未行使否决权而批准动武的许可。此后，美国将联合国安理会作为外交手段，以获得国际社会的批准来进行军事干预。尽管海湾战争后，美国从未获得过此类动武的明确批准，但至少通过了事后获得合法性认可，或至少可以作为道义依据的决议。伊拉克战争或阿富汗战争的情况是，由于9·11恐怖袭击导致美国本土遭受攻击，这一点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承认，从而使得美国的全面战争成为可能。最终，美国要动用大规模军事力量压制朝鲜，就必须解决合法性问题，只要与朝鲜结盟的中国仍是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就无法通过联合国获得合法性。除非发生朝鲜攻击美国的情况，即行使联合国宪章所规定的自卫权的情况发生，否则没有全面攻击朝鲜的依据。

因此，美国能够用于朝鲜的军事力量范围必然是有限的。最终，使用有限军事力量是美国能够选择的最高级别的选项。然而，即使是有限度地使用军事力量，如对核设施进行精确打击，也必须充分考虑中国的外交立场。因为朝鲜与中国签订的同盟条约中包含自动介入外部侵略的条款。考虑到朝鲜在中国具有极其重要的战略价值，有限度使用军事力量这一选项，其后续中国方面的反对及其应对也必须被重要地考虑。最终，即使是有限度的军事力量使用，其可能性也被评估为较低。

(2) 经济制裁（economic sanction）

作为国家政策，通过经济手段影响他国行为，包括制裁和诱因。其中，经济制裁旨在通过强制手段迫使对象国顺应制裁国的意图（Blanchard, Mansfield, and Ripsman 2000, 3）。这是通过减少金融援助、禁止贸易和投资、冻结资产等方法，强制对方改变行为。这种制裁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政治和军事上都对对象国施加压力。实际上，美国曾以阻止大规模杀伤性武器和弹道导弹扩散、促进人权、停止恐怖主义支援、根除毒品、环境保护、停止武装侵略、更迭政府等为目的使用经济制裁（Haass 1998, 1-2）。在难以使用军事力量的情况下，这种经济制裁被频繁使用。

在朝核政策方面，美国也在使用这种经济制裁。朝鲜进行的两次核试验，促使联合国安理会分别通过决议，启动了这些制裁。奥巴马政府正基于第1874号决议，与国际社会合作推进经济制裁。制裁的影响和效果，除了制裁本身对对象国经济的直接影响外，还可以考虑其更根本的方面，即引导对象国外交和军事行为模式的改变（成采基 2009, 11）。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美国有必要明确经济制裁的目的，即希望引导朝鲜达到的最终状态（end state）是什么。美国可以通过经济制裁，加剧朝鲜本已严峻的经济困难，以达到颠覆其政权的目的；或者，通过强大的经济压力，强迫其放弃核武器；或者，强迫朝鲜进行谈判……（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