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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中核大妥协特别报道] ① 美中之间的全面核战争恐惧与大妥协的可能性

分类
特别报告
发布日期
2023年8月22日
相关项目
中美核竞争与东亚安全秩序

编者按

作为本特别报道系列的总论,EAI国家安保研究中心所长(首尔大学教授)全在成与EAI首席研究员金阳圭分析了美中战略关系的变化过程及两国核武器竞争的全面展开态势,并探讨了通过核领域合作实现美中“大妥协”的道路。作者们强调,美国和中国可能在不受控制的竞争与对抗中走向核战争的毁灭性结局,并提出(1)美中之间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2)印太不扩散倡议,(3)为防止核恐怖主义而设立的核安全倡议,(4)朝鲜半岛无核化安全倡议,这四项倡议作为促成美中合作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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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 美中战略竞争的军事化与不确定的未来

美中两国关系被定义为战略竞争。在围绕战略核心利益的激烈竞争中,关系可能走向全面对抗,也可能以良性竞争与合作为终结。在不受控制的竞争与对抗中,可能走向核战争的毁灭性结局,也可能像1972年美中缓和(détente)时期那样,找到战略合作的契机,实现新的缓和与大妥协。

两国似乎都认识到合作的必要性,并就防止竞争走向对抗与毁灭性结局达成共识。因为在防止战争、核不扩散、共同应对气候变化与卫生问题、建立新技术监管机制等广泛的共同利益存在的情况下,必须阻止军事冲突走向全面对抗。美中两国元首正通过会晤研究确保危机稳定性和开启沟通渠道的方案,并推动高层人事交流。在避免美中全面“脱钩”的同时,寻找减少相互依存风险并寻求合作的方法的迹象也已显现。

尽管如此,战略竞争仍将持续相当长一段时间。在灰色地带、常规军事力量领域,乃至核力量和新型武器领域,军事竞争日益加剧,美中战略竞争可能军事化的担忧将持续存在。尽管美中经济和技术竞争也令许多国家担忧,但一旦发生军事冲突,那将是生死攸关的问题。作为美中军事冲突最前线的韩国,尤其无法不对此类事态感到忧虑。在气候变化等超国家威胁日益加剧的背景下,美中合作的缺失本身就可能导致人类灭绝的危机,更进一步说,两个核大国之间的军事冲突可能导致国际政治的终结。

在此情况下,增进美中合作,乃至通过大妥协奠定合作基础,具有全球性意义。两国曾有1972年缓和时期的经验,通过战略互利实现了利益协调,这种共生愿景不仅对两国,也对国际社会将带来诸多益处。我们应思考,军事冲突的阻止,以及美中两国和国际社会的关注与努力,能否真正导向美中大妥协,乃至新的共生世界秩序,以及在此过程中韩国如何能发挥促进合作的作用。

II. 美中战略关系的历程与当前局面

历史上,美中关系在敌对关系与战略合作关系的光谱之间波动。朝鲜战争期间,美国和中国是战争的交战国,并实际发生了战斗;而在1972年尼克松访华之后,两国又建立了战略合作关系。美中缓和是在美苏两国核平衡与核裁军努力等关系变化、冷战时期两大阵营内部国家间利益关系变化及凝聚力减弱、以及如1960年代欧洲所见,跨阵营国家间建立新的战略关系等重大变化背景下实现的。

尽管经历了冷战终结这一巨大变革,美国和中国在很大程度上仍维持了战略利益共享的合作关系。1989年天安门事件后,美中关系一度紧张,但1990年代克林顿政府仍与中国保持合作。1997年10月克林顿-江泽民两国元首会晤后,双方还建立了“建设性战略伙伴关系”。

2001年中国加入WTO后,美国认为中国的经济发展将有助于两国互利。然而,2008年经济危机后,中国对美国的全球领导地位提出了质疑,并批评了支持新自由主义全球化的西方资本主义经济模式。中国将其自1978年改革开放以来奉行的“韬光养晦”国家战略,逐渐转变为“奋发有为”等积极争取全球影响力的战略。

奥巴马-胡锦涛时期虽然紧张气氛弥漫,但总体上在2010年代两国维持了寻求合作的所谓“新型大国关系”。当前,真正开启美中战略竞争时代的是2017年特朗普政府上台,以及同年11月在亚太经济合作组织(APEC)会议上特朗普总统正式采纳“印太战略”之后。美国过去40多年来试图接触中国,但最终失败,并坚信中国试图摆脱其成长起来的国际秩序框架——即美国主导的自由主义规则秩序——而建立以中国为中心的替代性世界秩序。

结果,从贸易争端开始,到经济整体、价值观、规范,乃至军事安全领域,美中之间形成了竞争与对抗的关系。始于河内会晤的美中战略竞争及所谓“脱钩”时代,在特朗普政府全时期战线不断扩大,对抗与冲突的可能性增加,价值观的阵营化导致了难以并存的关系。

拜登政府上台后,美中关系仍以竞争为特征,但在2022年11月15日于印度尼西亚巴厘岛举行的美中两国元首会晤后,双方同意开启危机管理以及战略合作与竞争并存的时代。如果说过去五年的河内范式是走向对抗的全面竞争时代,那么2022年开启的巴厘范式则可称为通过危机管理和外交手段调整双边分歧的战略调整期。这种战略调整期被定义为“去风险”(de-risking),而非关系的完全脱钩。这个时代意味着适度“去安全化”所有过度安全化的议题,恢复能够防止冲突危机的外交对话机制,并通过双边竞争追求更佳关系。

然而,美中之间在双边关系上的根本性分歧依然存在,且存在风险管理失败可能导致军事外交冲突的危险。特别是,自俄罗斯入侵乌克兰以来,使用武力的门槛不仅降低了,而且反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秩序的各国批评意识也日益增强。中国认为,美国追求的国际秩序已难以维持,并可能迎来一个由中国主导的替代性秩序的时代。

在此过程中,即使追求合作与竞争关系,最终仍普遍存在着必须为军事安全对抗做准备的认识。特别是,随着台海不稳定性增加,以及中国改变现状的政策可能导致未来武力统一台湾的认知扩大,美中关系面临的困难日益加剧。中国正试图在2027年建军100周年之际实现所谓的“强军梦”,并此后努力确保世界最强的军事力量。中国正在改革军区,根据不断变化的や新技术的范式准备智能化战争和多域作战,并通过军民技术融合追求适应第四次工业革命时代的军队现代化。

III. 美中核武器竞争的全面展开与新技术的破坏性影响

伴随这些变化,决定美中军事冲突的最终维度仍然是核军事力量的平衡。目前,中国正同时努力解决台湾海峡等主权领域争端问题,在南海等灰色地带 확보影响力,并进一步加强其全球军事地位。然而,如果这些努力侵犯了美国既有的国家利益,美中之间的军事对抗就可能不可避免。如果使用常规武器的低强度冲突不断升级,最终可能从全面常规战争发展到核战争。

从总量数据层面比较美中两国军力,2022年美国军费支出为8.01万亿美元,中国为2.93万亿美元,比例约为8:3;核弹头数量方面,美国为5,428枚,中国为350枚,比例为15:1。然而,这些总量指标存在局限性,包括中国军费支出统计的可靠性问题、总量统计难以简单转化为实际在该地区投射的实际能力的问题,以及未反映同盟国能力的问题。

在核能力方面,美国占据绝对优势,美国仍然拥有能够阻止中国轻举妄动的威慑力。中国目前拥有洲际弹道导弹(ICBM)、潜射弹道导弹(SLBM)、战略轰炸机这三大核力量(Nuclear Triad),但由于中国潜艇噪音大,易受反潜攻击,且H-6N战略轰炸机能力不确定,中国实际的二次打击能力(Second Strike Capability)取决于其能否成功加强移动发射架(TELs)和地下设施(UGF)等核资产的生存能力。除了这些有限的核运载能力问题外,核弹头拥有量目前不超过400枚的限制,中国自身也可能质疑其是否拥有足以让美中共享“相互脆弱性”(mutual vulnerability)的最低限度威慑(minimum deterrence)水平的核力量。

从美中战略来看,美国推行的“一体化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是指让潜在敌国认识到其敌对行为的成本远超收益的“无缝能力组合”(the seamless combination of capabilities)。这意味着一体化威慑是一种“全力以赴”(all of us giving our all)的战略,它整合了军事领域(domain,陆海空、太空、网络、非军事)、地区(例如欧洲和印太)、冲突光谱(从武装冲突到灰色地带)、政府能力(外交、情报、经济)以及同盟能力。

中国也正专注于构建“一体化能力”,这体现在“全域联动”、“机械化、信息化、智能化融合”、“优化联合作战指挥体系,推进侦察预警、联合打击、战场支撑、综合保障体系和能力建设”等表述中。这本质上与美国追求的一体化威慑非常相似。

那么,当美国的“一体化威慑”与中国的“智能化战争”重叠时,东亚安全秩序的未来将如何?可以探讨三种可能性。首先,在两国相互竞争的情况下,美国或中国其中一国成功构建一体化能力体系。在这种情况下,美中之间将无法建立起曾为美苏缓和奠定根本基础的、基于“二次打击能力”和“相互脆弱性”的“核平衡”。这样一来,中国 입장(立场)很容易陷入“不使用就可能失去所有核资产”(use-it-or-lose-it)的强迫心态,导致美中之间的常规局部冲突(例如台海冲突)可能瞬间升级为核战争。

第二种可能性是,如果中国的智能化战争构建努力与美国构建一体化威慑态势的水平同步发展,那么双方都将具备在实时侦测并打击对方攻击企图,从而使攻击企图本身无效化的初次打击能力。在这种情况下,将出现与过去基于二次打击能力的“相互脆弱性”共享完全不同的军事秩序,其确切形态难以预测,因为这是人类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双方可能通过采纳“预警反击”(Launch on Warning)的交战规则来维持战略平衡,形成一种新的“恐怖平衡”(balance of terror),但也存在因误判或网络攻击导致的人工智能错误而使常规局部冲突迅速升级为核战争的可能性。

第三种可能的未来,与前两种情景不同,是美中双方就限制新技术与核战略结合的机制达成协议,并在一定程度上成功遏制了对一体化安全能力构建的无限制竞争。在这种情况下,中国将核弹头数量增加到美国无法通过先发制人打击实现“拒止威慑”的水平,从而在一定程度上解决了美中核不平衡问题。再加上“脱钩”或“去风险”战略的余波导致美中经济增长放缓,以及国内政治中民族主义情绪缓和的变化,美中就有可能像过去的美苏那样,只维持MAD(相互确保摧毁)所必需的最低限度能力,并阻止不必要的核能力资源投入,从而展开合作。

核裁军协议是基于两国共享脆弱性,并为保障彼此安全而避免不必要的核军备竞赛的共同利益而达成的。这是冷战时期适用于美苏的前提,而当前的美中核竞争情况则有所不同。也就是说,随着人工智能、太空力量和网络技术的发展,通过高度军事信息和超精确打击使对方先发制人无效化的现实正日益临近。这样一来,基于两国拥有报复性攻击能力的相互确保摧毁(MAD)的假设将不复存在。目前,随着新技术的发展,当核力量与人工智能等新技术相结合时,相互威慑的假设将如何变化,现实尚不可知。如果美国和中国在核武器竞争的同时进行无休止的新技术竞争,那么以相互确保摧毁为基础的战略稳定将无法得到保障。最终,不可预测的军备竞赛将严重损害两国的安全,并可能导致意外的核战争,损害全世界的安全。

目前,美中两国都判断在结合新技术与核战略的一体化安全能力构建方面具有优势,并因此继续进行军备竞赛。尽管目前美中之间存在明显的核不平衡,但这阻止了这种不平衡将美中战略竞争推向全面军事冲突。然而,考虑到中国的经济和技术发展水平,预计到2030年代,美中之间的核力量平衡将达到一定程度,这将促使中国在灰色地带和常规战争领域采取更具进攻性的姿态。如果美中两国未能就新技术监管机制达成协议,到2040年代,包括核能力在内的美中军事力量平衡一旦形成,印太地区的军事冲突态势将可能发生根本性变化。

IV. 核与新武器竞争中产生的合作必要性

如果美中之间的核武器竞争持续下去,战略稳定必将受到严重损害。两国将表现出追求核武器增强的军备竞赛不稳定,美中军事冲突可能升级为核战争的危机不稳定也将增加。因此,控制对两国都将造成致命损失的核武器增强和核战争的可能性,符合两国的共同利益。

事实上,目前美中两国都存在强烈的合作动机。例如,气候变化等问题是关系到人类存亡的问题,如果美中不合作,不仅两国,全人类都将面临困境。新技术控制如果也导致无限制的竞争,两国也可能陷入无法控制的危险之中。

然而,最能让人切身感受到这种合作必要性的,莫过于核战争的可能性。美中之间的核武器竞争不仅是两国的问题,也影响着亚洲各国,乃至整个地球。

一旦美中核武器竞争全面展开,也将影响到两国的同盟国和战略伙伴国的军备。朝鲜已在核武器增强和核使用门槛降低的环境下实现了核能力的提升。这对东北亚国家带来了巨大的战略不稳定,尤其会刺激韩国发展自主核武器。如果美国和中国两国都认识到当前的战略竞争可能导致核冲突的巨大未来风险,那么合作的动机将比任何其他领域都更强。

过去1972年的美中缓和,是为了追求冷战的稳定,并共同制衡侵犯他国主权的苏联,从而谋求战略利益。如今,我认为也存在类似的战略合作动机。考虑到美中之间即将到来的相互确保摧毁的战略平衡点的到来,以及核竞争与新技术结合带来的新安全威胁的增加,可能刺激印太各国进行核武装的核军备竞赛环境的强化,以及全球不扩散机制的迅速失效,尽管存在战略竞争的氛围,美中合作的动机仍然非常强烈。即使美中进行追求优势的力量平衡竞争,也可以为共同利益实现利益平衡,并在此过程中为长期的关系发展奠定基础。另一方面,合作的失败则意味着核战争风险的增加导致两国安全面临根本性危机以及人类共同灭亡的显现,这构成了负面意义上的合作激励。

V. 美中合作的四大倡议

能否在核领域找到实现第二次缓和的契机,以阻止这些危险并使美中未来合作成为现实?核领域的合作不仅关乎两国安全利益,还影响着东北亚、印太地区乃至全球的稳定、核不扩散和核安全。作为促成美中合作的途径,可以向两国提出以下四项倡议:① 美中之间新的《削减战略武器条约》(New START),② 印太不扩散倡议(Non-Proliferation Initiative: NPI),③ 为防止核恐怖主义而设立的核安全倡议(Nuclear Security Initiative),④ 朝鲜半岛无核化安全倡议(Denuclearization of the Korean Peninsula Initiative)。

为实现美中之间新的缓和与大妥协,必须追求以下对策。第一,两国必须共享对不断变化的国际形势进行冷静分析和预测的认识,即即使在围绕未来领导权的实力竞争中,仍然存在共同利益。力量平衡与利益平衡不一定总是一致的。此外,两国国内都存在重视相互合作的各种行为者,例如企业和公民社会团体。

美国目前强调与中国进行公平和基于规则的竞争。然而,同时也有声音认为,应模糊地设想霸权竞争的逻辑,并持续对中国施压。在此过程中,美国国内政治是一个重要变量。1972年缓和时期,尼克松可以通过中国的帮助在印度支那有效撤军,这有助于其连任,当时国内政治形势已形成;但现在,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中竞争问题上展开竞争。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出现“过度制衡”(overbalancing)而非对华缓和的结构。

另一方面,中国似乎不承认美中之间的竞争本身。然而,中国内心也已在与美国进行有益的竞争,并认识到可以通过竞争实现自身发展。问题在于,处于整体国力劣势的中国,在与美国竞争时可能面临意想不到的国力损失的担忧。中国的威权体制在内部保持了高效的政策决定结构,但如果经济发展停滞、民主化要求增加,为了安抚国内不满,也可能推行强硬的对外政策。最终,需要认识到两国国内政治格局不应削弱大妥协的合作可能性。

在美中战略竞争中,除了力量平衡之外,还可能存在不影响两国相对利益差距的利益平衡。特别是战争导致的共同毁灭,是美国和中国在竞争局面下都必须牢记的情况。因此,即使为了维持美中竞争,也有必要呼吁必须实现的军事稳定和防止共同毁灭的认识。

第二,有必要仔细研究冷战时期美苏之间核军备控制谈判的各个方面。回顾1970年代开始的美苏战略武器削减谈判,可以发现,当达到可实现相互确保摧毁的临界点时,追求军备控制谈判对两国安全利益是有益的。目前,美中之间存在巨大的核力量不平衡,但随着中国未来核能力的增强,相互确保摧毁的平衡点即将到来。准确预测两国核力量的未来走向,并提前认识到2030年代将到来的核军备控制的必要性至关重要。美中两国核专家应准备好启动军备控制谈判的路线图,并为此建立非常具体的战略对话机制。

第三,必须认识到,如果美中之间不存在核妥协,那么无论两国意愿如何,东北亚的许多国家,乃至印太地区的国家,都可能采取核武装尝试或增强核能力的政策。除了朝鲜的非法核开发,如果朝鲜半岛无核化未能实现,韩国、日本、台湾的核武装可能性在本研究中也有所提出。

如果美国和中国在两国力量博弈中未能建立起东北亚、印太地区乃至全球范围内的核不扩散机制,这将对两国的安全利益造成致命后果。两国应抓住合作契机,不仅进行双边核军备控制,还要在地区和全球层面上开展全面的核不扩散努力。

第四,美中核合作不仅限于核武器,还必然涉及核安全、核恐怖主义防范以及和平利用原子能等多种关切。美中两国在核安全和核恐怖主义防范方面已采取了多种形式的努力。今后,在多边层面就这些议题展开合作对于维持国际安全秩序至关重要,应抓住合作契机。

VI. 美中大妥协的实施方案

减少两国相互毁灭的核战争风险的努力能否导向更广泛的合作?其方法是,从对两国生存至关重要的核军事力量等军事领域入手,奠定全面合作的基础,然后追求广泛的核心利益协调。回顾1972年的缓和并与现在进行比较也是有益的。也就是说,从2023年现在的视角来看,是否具备了美中大妥协的条件?

1972年当时,美中之间的妥协是在两国霸权竞争或战略竞争尚无法想象的背景下实现的,两国国力差距非常大。由于美中之间几乎没有相互依存关系,因此在缓和之前,美中之间的利益冲突因素也不直接。然而,现在中国已强大到足以超越美国国力,两国之间存在深刻的相互作用,因此地缘政治和经济上的冲突因素比当时要巨大得多。

1972年的缓和源于美中苏三角关系,但如今很难说美中两国存在可以共同视为敌人的威胁的强国。1972年当时,尼克松可以通过中国的帮助在印度支那有效撤军,这有助于其连任,当时国内政治形势已形成;但现在,民主党和共和党在美中竞争问题上展开竞争。在这种情况下,容易出现“过度制衡”(overbalancing)而非对华缓和的结构。

尽管如此,仍可以考虑美中大妥协的基本要素。第一,重要的是提出对不断变化的国际形势的分析和展望。在复合宏观转型过程中,世界与尼克松的“和平结构”战略有相符之处。

第二,从美国同盟国利益多元化、阵营内部凝聚力可变性来看,与1960年代相似。并非所有国家都会因美中竞争而分裂。由于存在各种利益和跨阵营的相互依存关系,美中两国也必须在各个领域反映多国立场,并在一定程度上进行妥协。此外,美国也需要使其对华战略多样化,以反映其多个同盟国的利益。同时,韩国的立场也需要明确。

第三,需要探讨拜登政府或美国执政党利益与对华缓和政策是否能互补,并进行论证。在美国最终对华战略的最终形态存在诸多争议和话语竞争的情况下,需要调查和研究美国国内主张对华缓和、大妥协、接触必要性的学派和势力。

在未来将美中大妥协变为现实的过程中,可以考虑的促进因素如下。第一,鉴于美中核竞争日益显现且其风险可预见,我认为就防止竞争乃至核战争的共识和裁军的必要性进行讨论是可能的。尽管美中战略竞争激烈,但两国共享的利益非常大,合作的互利性也非常大,因此很难说除了地缘政治考量之外,没有要求妥协与合作的声音。

如前所述,如果美中未能就新技术监管机制达成协议,未来情景1和2的结果将对美中乃至全人类都是灾难性的。尽管美中在2030年代之前持续进行结合新技术和核能力的综合安全能力构建竞争似乎不可避免,但如果到2040年代美中军备竞赛仍在继续,两国将认识到自我毁灭性竞争的后果,并在2030年代末左右需要进行核谈判。特别是,目前美国在人工智能和半导体领域占有优势,虽然可以自信地认为能压倒中国,但很可能认识到这种优势会迫使中国采取进攻性核战略,并刺激其在脆弱的太空领域采取破坏或瘫痪人造卫星的行动。当美国承认难以实现“拒止威慑”时,美中就可能就新技术监管机制达成协议,再加上两国国内政治和经济条件的支撑,就为美中核裁军谈判和大妥协创造了条件。

美中两国可以推进核裁军协议,或在美苏模式的基础上发展内容,推进“新《削减战略武器条约》”。两国核裁军不仅需要相互削减核弹头数量,还需要限制侦察监视对方核武器和运载系统的能力,以及以超高精度打击这些目标的能力。目前,包括美国和中国在内的军事强国都在进行精度竞争,如果不对精度进行限制,那么对第一击导致对方核武器被摧毁的疑虑将日益增加。

还需要就导弹防御系统进行相互裁军。如果发达的导弹防御系统削弱了对方核攻击的脆弱性,那么相互确保摧毁的假设将不复存在。此外,如果未来快速发展的人工智能与核指挥控制系统相连接,那么基于“核战争没有赢家”的共同认识所建立的谨慎和恐怖平衡的前提将不复存在。

由于监视侦察功能与太空和网络技术相连,未来的美中核裁军必须包括提高网络和太空领域军事技术的透明度以及制定相互裁减标准。

第二,应推动美中就印太不扩散倡议达成协议。在构建地区核不扩散机制的过程中,需要努力进行危机管理和建立信任,包括:(1) 建立并激活美中及地区国家军方指挥部和国防部层面的危机管理沟通机制;(2) 重新确认美中及地区国家的政治、军事红线并克制挑衅行为;(3) 启动关于核武器部署、导弹防御系统及尖端武器运用、管理的官民对话。

第三,存在围绕核恐怖主义和核安全的合作议题。需要加强在共同利益领域的合作,例如应对乌克兰战争后急剧出现的对核电站的军事攻击威胁,以及应对因东北亚地区核竞争而加剧的核扩散威胁和核安全、核安保问题。此外,为防止美中核竞争陷入阵营逻辑而导致明显共同利益的存在却合作动机减弱,需要进行管理,并为避免核安全问题与恐怖主义和人权问题挂钩而导致美中根本无法找到共同点,需要进行精细的议题设定。

第四,应推动美中就朝鲜无核化达成妥协。两国都认为朝鲜无核化符合彼此的利益。如果朝鲜被承认核国家,韩国和日本也将走上核武装之路,美国推行的全球不扩散机制将受到严重损害。中国也对因朝鲜核武装导致韩美同盟和日美同盟加强感到非常 부담(负担)。此外,中国在无法发挥全球不扩散机制领导力的情况下也将处于尴尬境地。

朝鲜未来为了保障体制,要求发展权和生存权,并建立能够保障这些的和平体系,这对东北亚所有国家来说都是一项重大课题。美国和中国可以在为朝鲜实现完全无核化提供朝鲜所主张的权利和体制保障方面达成一致。如果无核化的朝鲜不倾向于美国或中国任何一方,保持地缘政治中立,并且不会给当前的美中战略竞争带来重大的相对利益变化,那么美中合作的可能性就会很高。因此,朝鲜的无核化可以成为美中两国维护全球不扩散机制、保持两国领导力的重要谈判基础。

VII. 中美缓和与韩国的考量

如果安全领域的中美合作能够扩大到其他领域的缓和,国际环境将更加稳定。回顾1972年,中美两国在台湾问题、朝鲜半岛安全问题以及中美相互承认和经济等广泛共同利益的基础上展开了合作。如今,中美两国已深刻认识到,市场驱动的相互依存关系不可能完全切断,这已超越了过去五年试图脱钩的尝试。今年以来,中美两国正在推进的风险削减或去风险化范式,旨在在维持中美竞争关系的同时加强战略合作。

美国方面表示,如果中国能够维持符合自由经济秩序的公平市场实践,经济合作是可能的。耶伦财长也曾主张通过建设性接触维持中美经济关系。虽然美国确实担忧具有军事安全含义的经济合作,但如前所述,如果能在核武器和地区安全层面建立合作基础,经济合作的障碍在很大程度上也可以消除。只要不是具有安全含义的民用产品,合作的道路就将敞开。

中国方面认为美国试图阻碍其经济发展,并以此为目的推行高关税和高科技脱钩。然而,如果中美间的相互依存关系得以维持,并且在贸易领域的关税削减协议取得进展,同时围绕新技术的安全竞争能在安全谈判中得到解决,那么高科技脱钩问题也可能得到解决。

中美两国可以在以核心安全利益为出发点的相互合作基础上,走向涵盖经济、政治和社会的全面缓和。届时,中美两国将开始努力重新设定相互承认彼此制度、和平共存、共同发展的整体政治关系。

回顾过去的缓和经验,周边大国关系的调整对韩国的利益也产生了巨大影响。首先,大国之间防止战争,特别是防止核战争,是关系到民族生死存亡的问题。在朝鲜核武器不断发展的过程中,防止大国竞争加剧朝鲜核武器的增强和对无核化的怀疑也至关重要。同时,我们必须牢记,尽管过去美中缓和在缓解冷战紧张局势方面对韩国有利,但韩国在缓和的进程和缓和的局面本身都经历了许多混乱和困难。

缓和带来的教训是,大国政治的变化决定了韩国等相对弱小国家的تن幅。韩国难以在充足的时间内预测和应对尼克松政府的快速亚洲后退战略、驻韩美军撤离等,更不用说美中关系正常化了。准备不足的朝鲜半岛迷你缓和也以失败告终。朝鲜利用缓和局面,加速了对韩国的和平攻势,并通过《7·4南北共同声明》试图实现驻韩美军撤离和朝鲜希望的统一。由于南北双方立场相左而产生的暂时性迷你缓和未能持久。朝鲜在判断通过和平攻势实现统一不可能后,于1973年8月单方面宣布中断南北对话,标志着朝鲜半岛缓和的终结。

韩国在考虑印太地区或东北亚地区各国的利益的同时,应敦促中美两国防止核战争、防止军事冲突、稳定解决冲突和危机,并为在中美可能寻求的缓和过程中维护国家利益做出彻底的努力和准备。


全在成_东亚研究院国家安保研究中心所长。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教授。

金良圭_东亚研究院高级研究员。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讲师。


■ 负责人及编辑:朴智秀,东亚研究院研究员

    咨询:02 2277 1683 (分机号 208) | jspark@eai.or.kr

附件

  • [미중핵대타협]미중간전면핵전쟁의공포와대타협의가능성_전재성김양규.pdf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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