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太战略特别报告] ⑤ 构建基于共生价值与规范的安全秩序

Ⅰ. 目标

当前，美中竞争正迅速从经济、技术、价值观、规范等领域扩展至军事安全领域，并从常规军备竞赛迅速扩散至核武器竞赛。俄乌战争威胁了现有规则秩序的根基，并启动了威权与民主阵营的对立逻辑，加剧了美中战略竞争的僵化性。这降低了包括朝鲜在内的处于引爆点（flashpoint）的国家采取更冒险安全政策的容忍度。未来，随着这种竞争的持续，美中竞争秩序的冲突点，特别是台湾、朝鲜、东海和南海等地的地缘政治引爆点，危机和紧张局势将逐渐加剧。韩国的安全环境已不仅限于军事安全，还涵盖经济安全、粮食安全、资源安全、技术安全和运输路线等方面，并面临着需要全面考虑从东北亚延伸至东南亚、印度洋、中东的战略空间。

正如美国在10月12日发布的国家安全战略报告（National Security Strategy: NSS）中所阐述的，其安全战略以“综合威慑（integrated deterrence）”为中心。综合威慑战略强调动员国家权力的所有手段（all instruments of national power），包括核资产、常规力量、联合战斗准备态势、国土防御、经济和外交等，以应对“多域（multidomain）”和“多个责任区域（numerous geographic areas of responsibility）”的安全危机，并统筹运用盟友和伙伴国家的能力。通过在全球层面建立和连接欧洲-大西洋（Euro-Atlantic）战略与印太战略，试图在全球层面同时应对俄罗斯和中国的军事安全挑战。

对此，中国则以全球安全倡议（Global Security Initiative: GSI）回应。GSI的核心原则是“共同、综合、合作、可持续安全（common, comprehensive, cooperative and sustainable security）”，中国强调各国安全相互关联，任何一方都不应追求绝对安全，追求共同安全至关重要。中国在其整体对外政策中一直强调真正的多边主义、规则秩序、中国特色民主和人权等，这些趋势表明中国也关注国际社会对国际秩序的整体方向。深入到具体立场，强调中国立场的表述更为明确，即以共同安全之名，实质上提出了尊重中国核心利益的要求，包括主权和领土完整、不干涉内政、自主选择发展道路的自由、尊重联合国宪章原则、摒弃冷战思维、反对单边主义、承认所有国家合理安全关切、反对以邻为壑的安全政策、反对双重标准、反对恶意和单边制裁等。

在包括核力量在内的军事力量方面，只要中美之间存在显著的非对称性，短期内灰色地带或印太地区引爆点发生危机并升级为中美直接武装冲突（warfare）的可能性目前较低。在此背景下，当前中美安全竞争呈现出国际法竞争或规范竞争（lawfare 혹은 normfare）的态势。中美双方都同意遵守国际法、航行自由、尊重主权、和平解决争端、共同应对非传统安全威胁和全球性问题（如恐怖主义、气候变化、网络安全、生态安全）等规范和原则。问题在于如何在具体议题领域设定和执行这些规范的内容。

在此背景下，韩国印太安全战略的核心目标是在中国军事力量接近克服当前美中之间显著的非对称性，从而导致美中直接军事冲突的可能性急剧升高之前，确保战略稳定。为此，需要提出能够增进美中安全妥协和共生价值的印太地区安全规范，并在军事冲突发生前，为当事国，特别是美中之间， 마련和平解决争端的途径。韩国对外政策的行动原则也应以此规范为基础设定。韩国应遵循的基本原则包括：(1) 反对将核武器常规化（conventionalization）；(2) 反对以强制力或武力改变现状；(3) 确保战略稳定、危机时的战略沟通、基于协商一致程序的冲突解决；(4) 基于美中两国共同拥有的、如和平、共同繁荣、人权遵守、航行自由等人类普遍价值的冲突解决；(5) 避免在印度-太平洋地区进行霸权竞争，实现反映中等国家利益的多边机制。将这些原则根据韩国国家安全利益的优先顺序应用于具体问题，提出以下印太战略。

Ⅱ. 韩国的印太安全战略

1. 为朝鲜半岛稳定和解决朝核问题所做的努力

朝鲜半岛的稳定和朝鲜的无核化不仅是南北双方的问题，也是关乎整个地区以及核不扩散等重要议题。在此背景下，韩国应将朝核问题置于印太地区层面而非朝鲜半岛层面进行重新定位，并努力促成南北对话以及美中合作。以朝鲜半岛问题为核心的美中合作，也有助于增进印太地区的合作安全。

朝核问题已发生近30年，但解决的线索仍不明朗，朝鲜的军事威胁日益加剧，而在美中战略竞争的背景下，朝鲜的外交空间反而呈现出增强的态势。朝鲜一方面在不断提升核技术，另一方面正致力于发展核武器的小型化、轻量化和战术化，并提及将开发可在现代战争中根据作战任务目的和打击对象作为不同手段应用的战术核武器，并已将使用核武器合法化。一旦美国本土在朝鲜的核导弹威胁下变得脆弱，美朝之间以及韩美、朝韩之间的军事紧张和风险将进一步加剧。

朝核问题的解决，不仅依赖于美中合作，也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韩美日合作。如果朝鲜的核能力涵盖了美国本土的射程，那么美日韩之间的安全脱钩将不难预见。目前，日本以七个后方基地为基础，在韩国发生紧急事态时扮演着间接支援的角色。当朝鲜威胁核攻击日本时，驻日美军部署韩国将受到威胁，韩国可能被孤立。为防止这种情况发生，韩日之间紧密的安保合作以及就紧急事态进行常态化讨论与合作至关重要。

与中国就无核化谈判的合作也十分重要。现实是，在美中冲突加剧的背景下，合作的可能性正在缩小。为防止中国在美中冲突格局中因韩国的印太战略或韩美同盟强化而脱离朝鲜半岛无核化和对朝制裁体系，需要强调朝鲜半岛无核化的普遍规范性，同时也要努力推进中国所倡导的无核化与和平体系建设的双重努力。如果韩美共同为朝鲜的安全保障做出真诚努力，并得到中国认可，那么中国将难以明确脱离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原则。

为解决朝核问题和实现朝鲜半岛未来的和平，需要超越当前对朝军事威慑和经济制裁的局面，推进一项长期的综合战略，使其能够参与对朝接触，并使朝鲜能够发展并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员开展活动。需要克服大国对朝鲜半岛维持现状的倾向，并争取周边当事国以及印度-太平洋地区国际社会的支持。

2. 为防止地区军事冲突和管理危机而合作：南海、东海、台湾问题

尽管韩国并非直接冲突当事国，但在南海、两岸关系稳定、东海等问题上拥有重大利益。韩国高度依赖贸易，大部分能源资源依赖进口，粮食进口依赖度也高达77%。特别是南海是我国出口货运量30%、进口能源90%的通行海运要道。因此，一旦中美在南海的冲突加剧导致海上运输线不稳定，韩国将遭受直接损失。目前，韩国在南海海上运输线的安全保障方面，大部分依赖于与美国的同盟体系。由于韩国并非南海海洋领土争端的当事国，直接介入困难。然而，必须维护和平解决海洋领土争端、遵守国际法、防止武力冲突、防止因冲突导致运输线恶化等原则。发出在南海问题上的原则性立场是韩国印太地区战略的核心。同时，应通过加强与东南亚国家等地区国家的多元化合作，寻求韩国的积极作用。

韩国在美中南海军事或地缘政治冲突的局面中，需要坚持一种尽可能保持一定“距离”，避免直接卷入冲突的战略。另一方面，在经贸层面，应寻求一种开放与美国和中国双方合作可能性的途径，通过该地区展开的双边或多边合作空间。在围绕国际规范的美中对抗议题上，韩国基本应与美国的立场保持一致，但同时要避免使用可能直接针对或刺激中国的表述，并考虑东盟国家的立场，在原则性和规范性层面上选择遵守国际规范。

台湾问题是美中之间长期存在的冲突因素，近期紧张局势有所加剧，但由于美中双方的沟通与协调、两国国内政治状况以及台湾总统选举等多种因素的介入，存在很大的变化空间，因此韩国应密切关注局势，同时坚持原则性立场。需要加强反对以强制力改变现状、在“一个中国”原则下强调和平、协商统一的立场，并加强与国际社会的沟通。特别是，要保持一种立场，即担忧台湾海峡紧张局势升级可能导致意外冲突并蔓延至朝鲜半岛，并需要就危机预防和管理进行协商。此外，应考虑推动西太平洋地区安全的多边战略对话，同时考虑到台湾发生的意外事件对日本和澳大利亚安全利益构成的直接挑战。

3. 防止美中军备竞赛过热及消除核冲突可能性

美中安全冲突分为源于所谓中国灰色地带战略的冲突、常规力量（conventional capability）竞争，以及核武器领域日益增长的竞争。中国一直奉行“最低限度威慑（minimum deterrence）”和不首先使用核武器（No First Use）政策，但近年来正在迅速增强核力量。据观察，中国正致力于开发新型洲际弹道导弹、增加核弹头数量、建设固体燃料洲际弹道导弹发射井场以及建造数百个新发射井。

随着中国核能力的增强，许多亚洲国家在常规力量使用受限的常规武装冲突情况下，将变得更容易受到中国的威胁。一旦美中核能力平衡发生重大变化，美国本土在中国的核攻击面前变得更加脆弱，并且中国在南海、东海、台湾海峡推行进攻性的现状改变政策，美国的盟友将不得不担忧安全脱钩（decoupling）现象。

首先，在美中核竞争中，韩美两国以及韩美日三国应谋求战略合作。当前正在进行的美俄核裁军，以及未来可能的美中核裁军、朝鲜无核化努力，都需要谈判和力量平衡（balancing）这两种战略，因此，与韩国拥有相似安全利益的印太地区国家进行各种战略对话，制定富有创意的应对方案至关重要。

其次，鉴于美中战略竞争呈现出超级大国间权力政治的态势，韩国应以第三方力量的立场寻求新的方案。在日益复杂的国际政治变化格局中，即使美中两国中的任何一方在战略竞争中获胜，也很难由一国承担国际秩序所需的公共产品。从这个角度看，美中竞争难以视为霸权竞争，未来更重要的是能够引导印太地区各国合作的集体领导力。从寻求新的地区和全球安全秩序而非仅仅关注美中战略竞争的角度出发，韩国加强与美国、日本、澳大利亚等国的合作与对话至关重要。

第三，在亚洲同盟结构根本性变革的过程中，有必要构建多层次安全合作的理想形态。韩国、美国、日本的安全在结构上是相互关联的，以美国为轴心的安全合作也已持续了很长时间。在从以往的轮辐式（hub and spoke）同盟体系转变为多层次安全合作体系的过程中，需要防止在美国的盟友之间形成等级制度并引发冲突。应努力使新的同盟体系成为分工化的同盟体系，而非等级化的同盟体系。需要认识到南海、东海、台湾海峡、朝鲜半岛等重要冲突地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相互关联的，各国之间的利益和威胁认知正在重新调整，并在此基础上，为建立理想的安全秩序而重新调整分工体系。■

■ 作者：全在成EAI国家安保研究中心所长、首尔大学教授。在美国西北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曾担任外交部及统一部政策咨询委员。主要研究领域为国际政治理论、国际关系史、韩美同盟及朝鲜半岛研究等。主要著作及合著有《南北间战争威胁与和平》（合著）、《政治是否道德》、《东亚国际政治：从历史到理论》等。

■ 作者：金良圭兼任东亚研究院事务局长（首席研究员）及首尔大学政治外交学系讲师。在首尔大学获得法语教育·外交学学士及外交学硕士学位，在美国国际大学获得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美国国际大学兼职教授、哥伦比亚大学萨尔茨曼战争与和平研究所访问学者。主要研究领域为强制外交、核战略、势力转移、美中关系、朝核问题以及国际政治与安全理论。

■ 负责及编辑：朴汉洙EAI研究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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