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极分化与韩国民主系列] ⑩ 两极分化时代的政治改革

2024年12月3日，尹锡悦总统宣布紧急戒严后，弹劾案的审理充分展现了韩国政治两极分化的严重程度。首先，有必要回顾一下自1987年以来，大多数总统在任期结束后都面临司法风险。卢武铉、朴槿惠总统曾被国会弹劾，朴槿惠总统的弹劾案被宪法法院受理并被罢免。卢泰愚、李明博总统曾被拘留，金泳三、金大中总统的子女曾入狱。尹锡悦总统也几乎肯定会因未能满足必要条件而宣布戒严而被罢免。

然而，与2016年朴槿惠总统的弹劾案不同，如今所谓的保守派和进步派势力表现出团结的姿态。尽管戒严令基于反民主、威权主义的内容，旨在瘫痪立法机构并禁止一切政治活动，但要求戒严令合法性及弹劾案不当性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强烈。此外，作为民主根基的选举制度的可靠性，并未得到大多数反对弹劾的势力所认同。分裂成两个阵营并敌视对方的政治状况并非韩国独有。许多民主国家都在严重关注因两极分化加剧而导致的民主衰退、民粹主义兴起以及向威权主义回归等问题。尽管现象相似，但其原因和模式因国家而异，因此，旨在恢复民主的处方并未得到普遍认同。本文旨在考察韩国选民层面的两极分化现状，并探讨包括修宪在内的政治改革是否能有效克服两极分化。

对2025年1月建立的在线问卷数据（n=1,514）的分析结果，揭示了选民层面情感两极分化内容的有趣特征。总体而言，对政治圈的负面情绪很高，对对方政党/政治人物的厌恶感（disgust）比例较高，而对自己支持的政党/政治人物的愤怒感（anger）比例也较高。根据社会心理学理论，厌恶是一种由回避（avoidance）动机驱动的情感，因此倾向于将对象视为需要消灭的。相反，愤怒是一种由接近（approach）动机驱动的情感，因此倾向于将对象视为有改进余地的。这一发现表明，当前韩国选民层面的两极分化特征需要考虑对“消灭对方”这种极端选择的亲和性。

此外，对总统素质的评价也因支持政党而存在显著差异。重视强大领导力和坚定原则的倾向在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中尤为突出，而重视合作与沟通能力的倾向在反对党支持者中更为明显。问题在于，这种差异也反映在对政治改革的意见上。国民力量党支持者明显反对旨在改变现行总统制并分散总统权力的修宪和政治改革。另一方面，民主党支持者强烈反对改革现行国会议员制度的意见。这些结果意味着，即使选民层面存在对1987年第六共和国政治体制的不满和对改革必要性的认同，但在具体细节上仍无法跨越两极分化的鸿沟。从顺序上看，两极分化的缓和应优先于政治制度改革，在指出制度问题之前，当务之急是明确指出并解决政治家、政党和选民层面的问题，并寻找解决方案。

I. 两极分化

政治两极分化现象可分为“政治家（国会议员）层面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ideological polarization）”和“选民层面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及情感两极分化（affective polarization）”。选民层面的意识形态两极分化与政党归属（partisan sorting）概念不同。意识形态两极分化是指中间派选民比例下降，同时与选民意识形态一致的政党支持率上升的现象。相反，政党归属是指在中间派选民比例不变的情况下，与选民意识形态一致的政党支持率上升的情况。根据现有研究，韩国选民层面表现出的两极分化现象更接近于政党归属而非意识形态两极分化。然而，在韩国选民层面，情感两极分化正在进行是有迹可循的。因为保守党支持者对进步党的负面感受越来越强烈，进步党支持者对保守党的负面感受也越来越强烈。但是，要断定情感两极分化在时间序列上有所加剧，并且其程度严重，证据尚显不足。

本文依赖于2025年1月弹劾案审理期间进行的横断面数据分析结果，因此，我们侧重于两极分化的内容而非其时间序列变化。情感两极分化的测量工具通常使用对政治家或政党的情感温度计（feeling thermometer）。以两大政党——共同民主党和国民力量党，以及在上次总统大选中代表这些政党的候选人尹锡悦和李在明为对象进行的情感温度计（0-100度）分布，按支持政党划分如下。

[表1] 对政党及政治人物的情感温度

不出所料，共同民主党支持者和国民力量党支持者的情感温度模式存在显著差异。祖国革新党支持者对共同民主党和李在明的情感温度平均而言并不低，但对国民力量党和尹锡悦的情感温度模式与共同民主党支持者相似。无支持政党或支持小党派的受访者对两大政党及尹锡悦/李在明的情感总体不佳。虽然确认了共同民主党支持者对国民力量党/尹锡悦的厌恶程度以及国民力量党支持者对共同民主党/李在明的厌恶程度都很大，但难以判断这是否比过去有所加剧或缓和，因此难以得出选民层面情感两极分化严重的结论。

因此，我们来考察情感两极分化的内容。对于在上述情感温度中给出50分以下（负面情感）的受访者，我们进行了进一步提问。要求受访者选择他们感受到的负面情绪更接近于愤怒还是厌恶。愤怒是一种基于接近动机的情感，当对方的行为有改进的可能性时就会产生。换言之，当意识到自己的愤怒无法改变对方的行为或无法抵抗对方的反击时，愤怒就不会产生。相反，厌恶是一种基于回避动机的情感，在完全不期望对方行为能得到改善的情况下产生。厌恶是一种希望其对象消失的情感。因此，如果民主党支持者对尹锡悦感到愤怒，这可以被视为他们相信尹锡悦的行为有改进的空间，并愿意接受自己的愤怒。如果国民力量党支持者对李在明感到厌恶，这是在表达他们认为李在明是无法改进的政治人物，希望他从政坛消失。即使是相同的负面情感，愤怒也比厌恶更有助于缓和两极分化。如果选民的愤怒被厌恶所取代，那么不同阵营之间的对话与妥协将变得不可能。

为了确认表达负面情感的受访者中选择厌恶而非愤怒的受访者的特征，我们进行了回归分析，并将结果总结如下。（报告回归系数及其95%置信区间。）我们将受访者的性别、年龄、政治理念、支持政党等作为主要自变量，并考虑了对政党和政治人物的情感温度以及受访者的收入、资产、居住地区（以7个区域为标准）作为控制变量。

[表2] 对政党及政治人物的负面情感

共同民主党支持者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对共同民主党感到的是愤怒而非厌恶。同样，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对国民力量党感到的是愤怒而非厌恶。在此背景下，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对尹锡悦感到的是愤怒而非厌恶，但祖国革新党支持者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对尹锡悦感到的是厌恶而非愤怒。对李在明的负面情感在不同政党支持者之间没有差异。（有趣的是，与女性相比，男性对共同民主党和国民力量党都感到厌恶而非愤怒。此外，与70岁以上的受访者相比，18-59岁的受访者对共同民主党感到厌恶而非愤怒，这一点也颇具深意。）

II. 总统素质

对总统素质的看法因支持政党而存在显著差异。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国民力量党支持者要求总统具备不屈服于反对党和舆论压力的强大领导力和明确的政治理念和哲学。相反，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民主党支持者要求总统具备与国民沟通的能力以及与反对党合作的能力。（有趣的是，情感两极分化程度高的选民认为上述四种总统素质都必不可少。此处的情感两极分化变量是通过将两大政党情感温度之差作为分子，之和作为分母计算得出的绝对值。）

[表3] 对总统素质的回答

III. 修宪与政治改革

正致力于通过政治制度改革来解决韩国政治的两极分化问题。然而，缺乏国民对改革方向的共识是一个障碍。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与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相比，倾向于反对改变现行总统制的修宪。同样，国民力量党支持者也反对分散总统权力。这与民主党、祖国革新党、改革新党支持者比无支持政党的受访者更支持分散总统权力形成对比。另一方面，民主党支持者对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改革持否定态度。

[表4] 对修宪与政治改革的回答

IV. 结语

目前在韩国选民层面确认的情感两极分化，似乎是基于厌恶感，而非基于愤怒感（后者假定与对方阵营有接触），而是基于回避对方阵营并与之疏远。这表明韩国政治的两极分化性质更有可能导致冲突加剧而非冲突解决。因为厌恶感最终指向对方的消灭。

另一方面，因支持政党不同而对政治改革的看法存在差异也令人担忧。有人认为，通过包括改革所谓的“帝王式总统制”在内的修宪，可以治愈韩国政治的痼疾，超越1987年的体制。然而，目前国民力量党支持者对改变总统制和分散总统权力持否定态度。民主党支持者对改革国会议员选举制度持否定态度。这意味着，在讨论政治制度改革时，他们也在投射对自己支持群体有利的立场。在这种情况下，所有政治改革方案都很有可能被政治立场所左右。连本应独立于政治判断的法院和法官的评价，也已经受到政治立场的左右，因此，就更不用说达成关于修宪和政治制度改革的共识了。■

■ 河尚应，西江大学政治外交学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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