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工作论文] 自由主义系列④_ 韩国社会他者的包容性自由主义探索
编者按
从最近的投票倾向可以看出,“公平”这一议题与歧视和不公平问题一同受到关注。对此,国防大学教授洪泰荣指出,韩国社会的生存竞争扩散了排斥和压迫对方的“他者化”逻辑,并主张应建立一个非竞争性的团结社会。本工作论文建议,为实现社会融合,必须制定成员与共同体之间的平衡原则。 EAI关注自由主义作为克服韩国社会普遍存在的两极分化、阵营对峙、民主主义后退、国家干预扩大、“歧视”和“不公平”争议等问题的理念。四位作者从政治、经济、社会背景出发,考察了自由主义在韩国现代史上的派别性质、理论优缺点,并提出了其作为未来社会发展动力的可能性论据。
I. 导论:何为他者?
据报道,在韩国大邱中断的清真寺建设目前处于“无法调解”状态。围绕全国二十余座清真寺的矛盾依然潜藏。在关于新冠19国民灾难支援金的问题上,“国民”是谁也成为一个重要问题。与其它犯罪相比,外籍劳动者犯罪等所谓的“非国民”人物出现在韩国媒体并成为事件,如今已是常态。不仅是与外国人相关的事件,那些曾被视为与“正常”区分开来的“非正常事物”,虽然最近不再带有“非正常”的标签,但仍是媒体关注的对象。最终,被迫退役并最终结束生命的“卞熙秀下士事件”是近期的典型例子。跨性别者的所谓性别认同问题,以及在军队这一或许是最具男性色彩的群体中发生的排斥问题,又导致了一名牺牲者。2021年地方自治团体补缺选举,特别是首尔市长补缺选举中,20多岁男女选民投票倾向的显著差异,象征性地展现了长期积累的性别矛盾。最近,随着“公平”成为韩国社会的一个热点话题,男女差异或歧视相关的“不公平”问题也再次浮出水面,而上次的补缺选举则以其投票倾向表现了这一点。
归根结底,这些矛盾的形态表明,它们并非单一议题,而是各种问题相互重叠或交织,导致难以用统一的方式解决。尽管如此,在这些矛盾中普遍存在的是,随着敌对情绪的加剧,试图排斥和压迫矛盾对方的“他者化”现象。“他者”是指不包含在“同一性”范畴的“我们”而被排除在外的事物。“他者”的认知也随着时代背景而不断变化。首先,谁被设定为该社会的他者就已引发问题。虽然文章开头从外国人或移居劳动者的问题开始,但他们的问题或许只是最近的现象。仅就解放后而言,考察韩国社会的他者问题,我们也能发现出现在不同层面和不同空间的他者。特别是近代以来,在强调集体主义的韩国社会中,存在着“身份赋予(identification)”的历史过程,而这种身份形成过程最终包含了包容、强制同化以及随之而来的排斥过程,即一种“制造他者”的过程。[1]
近代以来,朝鲜半岛上的国民国家建设过程,经历了殖民地、战争与分裂等特殊经历及其影响,以及之后朝鲜的社会主义建设和韩国的资本主义经济发展与民主化等独立探索的道路,具有其特殊性,在此过程中也存在伴随身份形成而来的“制造他者”的经历。而民主化之后,经济危机和社会的新自由主义化中出现的特殊性也成为理解韩国社会的钥匙。我们关注到,在经历了1987年民主化和1997年经济危机之后,韩国社会与以往时期相比出现了一定的断裂和变化,并在此基础上,在诊断各种现象的同时,提出克服韩国社会各种他者化现象及其由此加剧的对立现实的方案。这些提议的原则,基本上是努力克服自由主义,特别是近代自由主义的内在局限性,同时寻求解决韩国社会自由主义课题的方案。这是因为克服自由主义的近代局限性,同时也是为了解决韩国社会面临的自由主义课题和后现代主义课题。
II. 是什么在制造他者?
几年前,围绕也门难民事件的一系列过程,充分暴露了韩国社会长期以来政策性推进的“多元文化主义”是多么徒有其名。当关于从也门来到济州岛的500多名难民申请者的消息传遍全国时,青瓦台互联网国民请愿 게시판上出现了一篇题为“请废除/修改关于济州岛非法难民申请问题的难民法、免签入境、难民申请许可的请愿”,该请愿在几天内获得了超过20万人的支持。在首尔光化门广场,曾多次组织要求驱逐也门难民的示威活动,并动员了众多参与者。前面提到的在大邱中断清真寺建设的决定,也可以说是其延续。
拒绝也门难民、中断清真寺建设等问题,其交织的复杂性已超越了对外国人的排斥。首先,在拒绝也门难民和清真寺建设中出现的共同要素是对穆斯林的排斥。2018年反对也门难民的运动,并未询问他们为何而来,以及他们在也门当地可能遭受的痛苦,而仅仅关注他们是来自“中东”的伊斯兰教徒、穆斯林这一事实。并重新唤起了韩国社会对穆斯林固有的某种文化表象。我们对伊斯兰教和穆斯林所持有的文化表象,是西方东方主义视角在韩国的延伸,我们照单全收。特别是“9·11”事件之后,以及几年前叙利亚地区发生的导致欧洲难民危机的IS事件之后,对伊斯兰教的固有看法支配着我们,并被重新唤起。在拒绝也门难民时,主要提出的声音是“保护我们女性的安全”,免受穆斯林男性的侵害。当时反对也门难民的人们举着的标语有“不是仇恨,而是要安全”以及“驱逐非法假难民·国民安全优先”。在制造这些反对接纳难民的声音中,形成了“保守政治家、原教旨主义基督教、青年、女性之间的情感联盟”,在这个联盟中,韩国女性被用作被保守派政治家和保守基督教保护的被动符号,或者被再现为韩国男性保护的对象(金贤美 2020; 2018, 220-222)。在这种情况下,自称激进女权主义者和保守新教仇恨势力为了排斥共同的“敌人”——难民,以女性人权的名义形成了“危险的联盟”(金娜美 2018; 郑惠实 2018)。也就是说,面对眼前的共同“敌人”,与长期敌对的“敌人”形成了讽刺性的联合。
另一方面,2021年8月,美军突然撤离阿富汗,导致一批阿富汗难民——当地韩国合作者——突然涌入韩国,并因“理应被接纳”的声音增大而顺利入境。他们是韩国大使馆或企业的协助者,这一理由首先得到了考虑——而非出于人道主义呼吁或作为世界公民的义务——因此在没有太大反对的情况下被接纳。然而,当时法国接纳的法国协助者中潜藏着五名塔利班成员的报道,也发出了另一种威胁的警告。从这个角度来看,他们同样是韩国社会所恐惧的穆斯林,在何种情况下会以何种态度对待他们,很难轻易预测。最近,逐渐流露出对他们长期滞留的担忧的报道并非偶然。或许人们期待着重现1970年代越南船民被安置在釜山,最终全部被强制遣往他国的局面。
难民问题作为法律问题和社会问题开始出现在韩国社会,是在1992年加入《难民援助公约》和《难民地位议定书》之后。[2]为此,1993年12月在《出入境管理法》和1994年6月在《出入境管理法实施令》中新设了难民相关条款,并从1994年7月开始受理难民身份认定申请。然而,截至2000年,没有一名难民得到承认。2000年,大韩民国成为联合国难民署执行局成员国之后,2001年才首次承认埃塞俄比亚反政府团体活动家塔达塞·莱雷塞·德古为难民。从1994年至2020年,共有71,041名难民申请者,但其中获得难民身份的仅有799人。与经济合作与发展组织(OECD)国家37%的难民承认率相比,韩国仅超过1%的承认率形成了鲜明对比。[3]
从韩国在2012年作为东亚首个国家制定独立的《难民法》,并宣传其作为保障难民申请者程序性权利的国际人权国家的地位来看,实际数据并不理想。一直以来,韩国社会高喊多元文化主义,并努力强调对外来人口、移居劳动者、跨国婚姻移民的宽容和融合。然而,2018年也门难民事件所揭示的,不过是其多么空洞的口号,以及多么权宜和暂时的措施。通过反对也门难民的运动,将长期潜藏的反多元文化、反移民情绪,以“潜在恐怖分子”或“潜在性犯罪者”等名义贴上难民标签,并与对移民、非法滞留者、朝鲜族等的危险表象相结合,正在进行将其定义为威胁“国民安全”的“非国民”的工作。
在此过程中,长期以来在韩国社会形成主要话语的多元文化主义,如今被定义为过时或逆向歧视国民的意识形态,并开始受到攻击。反多元文化主义者将政府的多元文化政策定义为未经国民同意单方面推进的对国民的逆向歧视,并对将他们贴上种族主义者标签并支持多元文化主义的媒体表达不满(陆周元 2016, 120)。反多元文化主义话语与此前在反对难民运动中暴露出的“保护本国女性”的逻辑相吻合。通过强迫对“民族纯洁性”的象征性再现的执着,将本国女性对象化,并提出“保护本国女性”的逻辑,进而表达对多元文化的排斥(Yuval-Davis 2012, 58-62)。从这个角度来看,反多元文化主义者反对难民与女权主义的联合,虽然讽刺,但却危险。尽管如此,它之所以能够运作,是因为新自由主义所创造的逻辑,特别是刺激在绝对竞争社会中必须各自为生的自我保护本能。
仿佛在世越号事件中目睹了“国家缺席”,如今在新的变化中,人们呼唤能够保护“国民”的“国家”。“以人为本”的口号转变为“国民优先”的口号,并要求一个能够保护国民的强大国家。另一方面,也是在长期新自由主义强势下逐渐消失的国家,如今被重新召唤。在新自由主义社会中,竞争极化,国家在市场领域消失,但为了制定竞争框架并实现哪怕是“公平”的竞争,人们要求国家提供一个能够创造“仅限国民自由竞争”空间的围栏。在美国,特朗普之所以获得支持,或许是因为人们期待通过创造仅限美国人的自由竞争社会来获得自由社会,从而渴望一个强大的国家。无论是美国还是韩国,人们都在渴望一个能够削弱国家权力,驱逐越境难民、移居劳动者、无国籍者、非法入境者,并为他们筑起高墙的强大国家。多元文化主义似乎被视为暴露国境消亡和国家缺席的表现。
由于也门难民问题最终没有引起太大波澜而平息,问题并未进一步扩大。当时,也门难民中有3人申请了难民身份,其中2人获得接纳;之后,有3人申请了“人道主义居留”,但法院判决认为“宪法并未明确规定外国人向大韩民国政府申请人道主义居留的权利,人道主义居留申请权是请求大韩民国政府庇护的权利,而非被认定为‘人的权利’的宪法基本权利”,从而予以拒绝。[4]这一判决明确遵循了《大韩民国宪法》规定的主权排他性,以及人的权利只能作为国民国家这一政治共同体成员的权利才能具体实现的近代特性。
如果以欧洲的例子来类比难民问题,可以推测其争论点。几年前,当叙利亚难民涌入欧洲时,各国并未轻易敞开国门。即使呼吁人权,也并非易事,最终在欧盟层面实行了配额制。在叙利亚难民问题上,最积极表态的国家是德国。梅克尔总理因其“妈妈(Mutti)领导力”的赞誉而受到称赞,其友好的措施之所以成为可能,最终还是得益于德国经济的条件。如果英国、法国、意大利等国因持续的经济衰退和高失业率而陷入困境,那么德国则因经济异常繁荣、失业率低甚至出现劳动力短缺现象,而能够对叙利亚难民问题持友好态度(李承铉 2016)。当然,尽管如此,欧洲各国带有种族主义色彩的极右民族主义仍在扩张。
由此看来,韩国他者问题急剧凸显并引发攻击性仇恨言论,甚至出现集体排斥的动向,与1997年经济危机后韩国社会急剧的新自由主义化密切相关。进入彻底的竞争社会后,被抛入为生存而竞争的个人,处于必须踩着别人往上爬的境地,这导致社会并非以共存模式构建,而是以淘汰赛模式构建。个人不断发挥势利心态以求在竞争中获胜,而竞争失败者则被视为“剩余”存在。在竞争中,出现了将竞争对手他者化的倾向。
从这个角度来看,2018年当时的也门难民问题,并非仅仅是难民这一特殊群体的特殊问题,而是与女权主义问题以及各种社会问题交织在一起的“交叉性”(intersectionality)现象(朱元 2020)。特别是最近韩国社会热议的女权主义问题交织在一起,再加上代际矛盾问题也层层叠加,使得各种社会问题呈现出集聚的态势。对于也门难民,以穆斯林身份排斥他们,是强化了对伊斯兰教的长期偏见。同时,以女性保护的“伪女权主义”逻辑作为排斥他们的理由。[5]然而,在难民问题消失的地方,女权主义也随之消失,父权逻辑重新出现,女性再次成为他者化的对象。最近,关于20-30多岁男性就业者和求职者在劳动力市场竞争中遭受双重压迫的说法持续被提出。首先,他们必须与现有正式工的老一辈40-50代设定的进入门槛竞争,另一方面,还要与同代女性竞争。20多岁男性因服兵役而产生的受害意识,最终只能将指责的矛头指向20多岁女性。此外,对就业激烈竞争中给予女性的配额制产生的反感,也为层层堆积的受害意识增添了新的负担。
当前韩国社会的矛盾表现或爆发现象,归根结底是各种社会矛盾、疏离、他者化现象相互重叠、交织并集聚。最终,被称为他者的特定群体,在韩国社会的社会经济和政治问题中,集聚了表现出的矛盾,成为攻击的目标。从难民问题爆发前到现在,一直未平息的问题之一是性别矛盾。性别矛盾的象征性契机是“江南站杀人事件”。以“因是女性而被杀害”的象征性语句为代表的问题,是长期积累的性别矛盾的爆发,随着“厌女症”一词的出现,性别矛盾呈现出极端化的态势。此后,通过在各种场合揭露的“Me Too”运动以及惠化门示威,问题并未平息,而是以潜在的爆发力持续存在于韩国社会。特别是在这个问题上,女性的痛苦以及与“厌恶”一词一同出现的,将所有男性视为潜在杀人犯或性犯罪者的男性厌恶的极端形态也随之产生。对男性的攻击与就业前的20-30代之间的矛盾,如军加分制问题等相结合。首尔市长选举中展现的20-30代男女截然不同的投票倾向,是这种矛盾的政治表现。以“差别纠正措施(affirmative action)”名义进行的女性配额制,反而引发了逆向歧视的争议,以及男性义务兵役及其效果的模糊争议等依然存在。在此基础上,经济上房地产价格的暴涨引发了代际矛盾。这同时也与民主党和文在寅政府提出的“公平”话语相吻合。文在寅总统上任后强调的“作为公平的正义”未能满足国民的期待,如各种事件、曹国事件以及房地产暴涨和房地产投机过热等,由此产生的相对剥夺感和对不公平的累积不满等,在政权末期已接近爆发。
如果说难民问题是因可见事件而暂时出现,那么长期以来在各个领域以各种方式积累的矛盾因素,则通过将特定势力或群体“他者化”,走向了极端的排斥尝试。在这些矛盾和排斥现象中,各种社会问题相互交织、层层叠加,而本应解决这些问题的政治却处于“失踪”状态。本应解决各种社会矛盾的政治 자리被新自由主义的竞争逻辑所占据,社会矛盾呈现出如同丛林般的适者生存逻辑。因此,在丛林般的生存竞争中得以生存的方法是排斥竞争对手,这创造了“他者化”的逻辑。
III. 谁是他者?韩国社会构建他者的方式及其历史
解放后,在分裂和战争的历史进程中,韩国形成了自身的国家认同和国民认同。解放后,韩国国民国家形成过程,是在日本殖民残余的基础上,在国家建设过程中,同时也是在将韩国的“国民”与朝鲜的“人民”区分开来的过程中进行的。1945年解放及随后的1948年政府成立,第一共和国的“国民制造”运作原则是“反共主义”。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冷战决定了全球政治格局,朝鲜半岛处于冷战的最前线。南北对峙局面被困在反共主义和反帝国主义的框架内,韩国通过凸显“ 빨갱이”(共匪)的存在,将其设定为必须清除的对象。作为一种“神圣的生命”(homo sacer),“共匪”是韩国社会第一个政治他者。“共匪”被设定为与韩国对峙的敌对国家——朝鲜人民——的同义词,因此也被视为必须清除的“敌人”。对于单一的韩国“反共国民”来说,不可能存在更多的他者。“敌我”区分的标准是“反共主义”。
此后,朴正熙通过5·16政变上台的政权,在原有反共主义的基础上,创造了“经济开发”这一国民国家建设的新动力。随之,作为经济开发主体的国民的呼唤也获得了新的动力学。5·16政变前夕的4·19运动虽然是为了反抗李承晚的压迫而追求“自由”,但同时大众也需要“面包”。大众摆脱贫困的愿望,成为了夺取政变的政权获得新合法性的契机,并被引导至经济开发之路。大众摆脱贫困的愿望与政变合法性 확보相结合,使得1960年代的韩国在经济开发的口号下得以动员。在此过程中,新的他者也随之出现。例如,在制造作为经济开发主体的国民的过程中,被强制动员的是过去作为社会边缘人的流浪者或暴徒,通过有组织地监禁他们并强制劳动,试图将全国民纳入经济开发的主体。朴正熙执政时期,反共主义仍然是原则。因此,在呼唤和制造作为反共者和经济开发主体的国民的过程中,也制造了被排除的“他者”,甚至出现了极端排斥的情况。
1970年代以后,民主与反民主的路线被明确划定,经过1980年光州事件,这条路线更加清晰。在这种对立格局中,他者或许是次要问题。另一方面,从1970年代开始,民族主义无论是对朴正熙还是与其对立的阵营,都是必须占有的重要意识形态。双方都试图争夺对“民族的”正确解释权,并围绕谁更具民族主义而对立。从这个意义上说,解放后,甚至更早之前,就存在着以民族或国民这一集体主体为优先呼唤,并为包含其中而进行的动员时间。主导民主化运动的人们对民族话语也没有反感,虽然通过“民衆”一词呼唤新的主体,但那也是“民族的”民衆。也就是说,韩国长期以来是作为统一民族国家的成员,是民族的民衆。从这个意义上说,到1980年代为止,是宏大主体的时代。
1987年民主化以后,长期潜藏的个人开始逐渐觉醒,他们以新世代的名义,试图展现自己是独立于宏大主体之外的个体主体。1990年代在个人主义扩张方面,各种社会存在的出现是值得关注的现象,这在作为新民主主义主体诞生的意义上也是积极的。随着1990年代新世代的出现,各种形式的少数群体进行了所谓的“出柜(coming out)”,与此同时,他们作为我们社会的“他者”出现了。当然,新出现的少数群体一直存在于我们社会中,但由于未被承认,也不想被承认,所以他们是“存在但不存在”的存在。但现在,随着出柜,他们作为存在者出现,他们的存在是否被承认开始成为问题。随着个人的出现,出现了追求各种形式的个人性的现象,并且,过去以社会弱者名义未在公开场合出现的群体,也开始逐渐主张自己的权利。同性恋者的出柜自不必说,良心兵役拒否者、残疾人等,现在都在开放的社会中公开要求自己的正当权利。韩国社会也通过残疾人及女性配额制、替代服役制等各种差别纠正措施(affirmative action),对社会少数群体进行了各种关怀和包容政策。
在这种变化的情况下到来的1997年经济危机,另一方面也带来了韩国社会个人主义的极端化。如果说韩国社会过去通过家庭、工作单位、国家等一定的围栏来保护个人,那么1997年经济危机则营造了一种“什么都保护不了个人”的社会氛围。与此同时,新的新自由主义经济政策通过全球化允许了来自国外的新的他者,即外国劳动者等移民的入境,韩国社会也需要这些异乡人。而异乡人的数量持续增加。他们无论在外貌还是文化上都表现出许多差异,在我们身边扎根,并作为新的他者出现在韩国社会。
归根结底,谁构成了“国民”?更进一步说,由“国民”构成的原始人民是谁?我们必须冷静地回答这个问题。解放后长期以来被视为理所当然的反共主义和经济开发主体国民,另一方面,彻底的父权制和男性中心主义思想所包含的国民的界限,现在开始崩溃,并在此过程中出现了表现出极端形态的群体,以及由此引发的极端对决正在加剧。加速这一过程并使对决形态复杂化的一个情况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或许可以说,这些同时交织在一起,制造了更复杂、更放大的形态。也就是说,在全球范围内,1980年代末冷战的结束和新自由主义的推进,以及韩国的民主化进程,之后进入1990年代,韩国在试图深化民主的过程中,各种社会群体的出现、市民的个人欲望的表达等复杂地纠缠在一起。此外,在资本和劳动的全球化过程中,随着外国人的流入增加,新的成员也随之出现。在这种情况下,本应是社会融合动力的政治却反而不见踪影,1997年经济危机之后,新自由主义竞争的逻辑取代了其位置。最终,与其说是共同生活的共存逻辑,不如说是为了生存而压迫和排斥他人的生存逻辑似乎只剩下这一点了。
IV. 该如何做?
韩国社会长期以来是民族主义的时代。在近代初期,从传统的王朝国家向近代国民国家的转型失败后,经过日本殖民统治,解放与国民国家建设的主体是通过民族或国民的呼唤,以民族主义为媒介进行的。从这个意义上说,韩国长期以来是民族主义占主导的国家。在那个民族主义的时代,没有异乡人的位置。讽刺的是,促使对民族主义进行回顾性反省并迎来新转折契机的,是新自由主义全球化带来的外国劳动者的流入,即新他者的流入及其共存的探索。 “多元文化主义”一词像流行语一样在韩国社会流传,多元文化家庭、“多元文化”等修饰语甚至成为指代特定人群的词语。然而,这也内含了对多元文化主义即异乡人的排斥性。事实上,“多元文化主义”并非仅仅是描述多种文化身份存在的概念,而是一种规范性理念,即社会成员可以充分承认各自的文化身份和差异并共存,但它反而作为一种带有排斥性的称谓概念在运作。从这个意义上说,以加拿大为例,它是多元文化主义的典范,可以看作是一种马赛克社会。即,在承认各自文化身份的同时,他们也构建了新的社会形态。
有评价认为,韩国社会在经历了1990年代,并通过韩日世界杯助威活动展现出的某种“开放的”民族主义,实现了向开放且尽可能不排他的民族主义的转变。然而,以多元文化主义名义进行的活动,以及最近也门难民事件所表现出的极端仇恨情绪的表达,当然在此之前也能找到无数排斥性情感表达的案例。从这些现象来看,可以推测韩国过去强烈的民族主义特性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发生了转变。随着新自由主义的迅速涌入,个人主义特性得到加强,并在全球化中努力展现世界公民的风貌。但是,我们必须自问,这是否像是朴正熙时期,国民作为经济开发主体,被极端化地转化为经济动物?
也就是说,在规范上承认应避免排他性民族主义的同时,它却在未能找到新的转型或韩国社会共同体的新融合理念的情况下处于漂浮状态。曾经被视为规范性价值的多元文化主义已显现其局限性,并在国民表达反感的情况下,似乎无法再次被呼唤。自2010年以来,欧洲许多国家也认识到多元文化主义的局限性,并试图转向新的方向。与2001年“9·11”事件后美国或加拿大的马赛克式融合模式相比,备受关注的法国共和主义模式,即熔炉模式,在2010年代以来法国出现的各种矛盾冲突中也暴露了其局限性。共和主义,特别是欧盟政治一体化进程中,哈贝马斯等人提出的宪法共和主义,与国民国家时代民族主义强调文化要素作为身份原则不同,它强调基于政治原则共识的身份形成。然而,近期法国共和主义所展现的面貌是,其强调的政治原则,特别是“政教分离”(laïcité - 法国式的世俗化原则)原则,在具体应用中反而表现为排斥和压迫穆斯林。[6]也就是说,即使是追求一定普遍性的政治原则,也可能难以理解为西方中心主义或完全脱离文化背景的理解。尽管如此,共和主义者强调的基本原则是,它在形成共同体方面具有重要地位,是形成共同体所需的最低条件,同时也是共同体成员应承担的对共同体的义务以及权利。
进入21世纪以来,全球化现象急剧发展,即资本、劳动、商品的不断流动,似乎逐渐打破了国民国家时代如同坚固壁垒般的国境。从这个意义上说,国民国家时代作为融合理念而有效的共和主义,在一定程度上显示出其局限性,或许是理所当然的现实。在全球化背景下,国境模糊,国家权力影响的界限清晰,并且要求越境者像国民国家时代一样拥有共和主义的爱国心,或许是一种过度的要求。尽管如此,仍然有效的国民国家共同体得以维持,并且生活在其中的人们作为共同体成员行使义务和权利,也是必要的몫。从这个意义上说,必须在成员与共同体之间找到平衡点。首先有必要确立寻找这一平衡点的原则。
第一,首先应该承认的是他们的存在本身及其主体性。在成为被包容或排斥的对象之前,他们是社会存在,是主体性存在。他们是作为要求自己的存在被承认并在社会中实现自身价值的人而存在的,而不是为了获得权力认可而存在的。无论他来自哪里,无论他是什么肤色,无论他有什么样的品味,这都是他个人主体性的问题,从自由主义角度来看,只要不给共同体和他者带来“危害”,就应该被容忍。我们都是主体,同时也是他者。19世纪末,齐美尔强调,外国人并非存在于我们之外,而是“和穷人以及各种‘内部敌人’一样,是我们群体本身的构成要素”(G. Simmel 2005, 79-80)。此外,正如德里达所指出的,苏格拉底在法庭上是陌生的法庭用语的外国人,俄狄浦斯到达陌生之地时,他也是外国人,但当地的居民对俄狄浦斯来说也可能是外国人,因为我们随时随地都可能成为他人,所以我们都是彼此的他人(J. Derrida 2004)。当然,问题在于,这种外国人一旦被“他者化”,就会持续发生被排斥和压迫的事件。但是,应该构建的共同体,是在所有人都是他者的那种情况下,所有人都能成为主体的共同体。在近代理性个人这一宏大主体之后,需要一个由各种主体及其无限潜在出现可能性所构成的共同体。
从这个意义上说,第二个原则是连接各种主体共同体的团结理念的必要性。这意味着任何人都不应成为共同体内的“他者化”对象。需要作为同胞的团结。自新自由主义涌入以来,特别是1997年经济危机后,韩国社会存在于通过个人竞争力强化而各自为生以及国家和社会缺席的现实中。长期以来,在经济发展和民主化目标下被动员或呼唤的民族或国民这一宏大主体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竞争性个人主体。个人在这种共同体中,为了生存并避免成为落后于竞争的“剩余人类”,被要求培养“势利心态”,踩着竞争对手往上爬。这种生活方式成为主流并被理所当然地接受,是从1997年经济危机后新自由主义社会开始形成的时候。从这个意义上说,我们有必要重拾经济危机前为经济发展和民主化而形成国民团结的记忆。并且,这种国民团结应该在民主化后个人性得到扩张的社会中,重新构建为能够实现个人主体性的契机。因此,必须创造出适合新社会的新团结理念。最终,在需要能够将这些分散的个人主体聚集起来,维持共同体生活并使其得以生存的团结理念的时刻。这种团结理念不是像过去的民族主义理念那样,通过强化内部联系并筑起外部壁垒的方式,而是要适应全球化这一情况,能够同时思考世界公民的义务和我们共同体的义务。因此,在基于第一点指出的个人主体性的基础上,在不统一化其主体性的方向上,个人之间的团结才成为可能。
第三,是连接第一和第二项任务的,为了在个人自由与共同体价值之间找到交汇点而需要一种新的社会契约。近代国民国家时期的国民身份,是通过国家对民族主义的呼唤过程形成的,这同时也是国民主体形成的过程。然而,现在需要的是自我构建身份的主体化过程(subjectivation),而不是 부여身份,这是个人自由的起点。但同时,共同体价值必须得到实现,国家必须提供这些个人实现自由的条件,并通过这一过程来构建共同体价值。在个人主体性得以实现的共同体中,最终个人的主体性实现应包含作为共同体成员的角色。正如涂尔干所说,以国家为名的共同体,应该是成员即国民集体意识的表征空间。作为公民权利和义务的承担者,个人应在与国家共同体的关系中定位。正如公民的权利在国家权力的认可下得以实现一样,公民也应成为国家共同体中公民义务的承担者。此时的义务是对共同体的义务,也是对共同体同胞的义务。共和主义强烈要求牺牲个人利益以追求公共利益,这在现代社会很难实现。从这个意义上说,有必要创造一个能够使个人利益和共同体利益汇合的结构。这是一个个人利益作为共同体成员得以实现时最大化的结构。当这种结构得以实现时,个人自由和共同体的德行才能同时扩展。
近年来,无论是在韩国还是全球政治领域,一个备受关注的现象是民粹主义。民粹主义,被翻译为“迎合人气主义”或“追随大众主义”,并成为批判的对象,是指政界为获得选票而进行无节制的预算浪费或无计划的预算支出。然而,民粹主义在另一种意义上也可以是大众多样化表达意见的方式。这是在对现有代表者不信任的情况下,直接表达自己意愿的欲望喷发而出现的现象。特别是在新自由主义竞争加速的情况下,被卷入竞争的个人会立即表达并敏感地回应自己的利益要求,这导致了迎合人气主义政治的结果。在此过程中,通过将特定群体“他者化”——将其塑造成“公敌”或替罪羊——民粹主义成为压迫性政治的工具。然而,民粹主义无疑是近代政治的局限性,特别是代表性政治局限性下出现的现象。从这个意义上说,它也可能成为克服近代政治局限性的新契机。当它超越代表性政治的局限性,成为大众主体化的契机时,这是可能的。同时,这也是通过它转化为新的民主人民主体的契机。
韩国社会急剧新自由主义化后政治的失踪,以及取而代之的民粹主义大众政治的出现,也是政治可以焕然一新的时机。这也是去年冬天(2016年)烛光集会中市民们“虽然对政治持冷漠态度,但从未放弃政治”的姿态所展现的民主主义扩展的可能性(李智浩 2017, 7)。将激化的竞争社会转变为团结的社会,并培养作为共同体成员的个人而非仅仅培养有竞争力的人,首先需要找到政治的位置。而这项工作,最重要的是通过提出社会融合的新展望,努力寻求各种存在的共存。■
参考文献
金娜美. 2018. “‘女性人权’之名的‘危险联合’:也门难民接纳反对请愿与伊斯兰恐惧症”. 《第三时代》. 第134期。
金贤美. 2018. “难民恐惧与韩国政治情感的时空性”. 《黄海文化》. 第101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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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仇恨言论”也是我们主体化过程的持续和连续的一部分(J. Butler 2016, 61)。
[2]当然,此前韩国在接收难民方面的经验是1975年越南战败后十余年间涌入的越南船民。1975年,与韩国军队一同撤离的1,335人和在越南附近海域被韩国货船救起的216名难民被收容在釜山临时收容所,其中除与韩国男性结婚获得国籍者外,977人移居国外。之后,从1977年开始正式涌入船民,并被收容在釜山市东莱区设立的<越南难民救护所>。但其中没有一人被允许定居,对越南人来说,韩国也不是一个想定居的国家(郑仁燮 2009, 204)。
[3]参见法务部出入境外国人政策本部,《出入境·外国人政策统计月报》2020。
[4]“也门难民人道主义居留许可诉讼‘无申请权’驳回判决”。《文化日报》2021. 9. 2。
[5]这与日本殖民时期将祖国比作女性或姐妹,并提出需要保护她们的男性家长制逻辑如出一辙。
[6]特别是最近,极右民族主义政党“国民阵线(FN)”的玛丽娜·勒庞,选择了一种从以往的种族主义倾向的极右翼逐渐温和化、即所谓的“去恶魔化”战略,主张法国的共和主义。这一现象表明,共和主义虽然基于政治原则,但足以强化排他性意识形态,即一种“民族性”共和主义。
■ 作者: 洪泰荣_国防大学安全保障大学院教授。获巴黎社会科学高等研究学院政治学博士学位。曾任美国华盛顿大学访问学者等,2021/2022年任韩国政治学会编辑委员会委员长。主要研究领域为国家安全、政治思想、韩国政治、欧洲政治。近期著作包括《超越国民国家》,论文有“民族主义统治性与国民构建”、“法兰西共和国与共和主义的诞生”等。
■ 负责及编辑: 尹河恩_EAI 研究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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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