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SP报告32] 21世纪中国的联盟政策:变化与持续
赵英男教授自2002年起至今在首尔大学国际研究生院任教。1999年获得首尔大学政治学博士学位后,他曾担任中国北京大学现代中国研究中心客座研究员、中国南开大学政治学系访问学者、美国哈佛燕京学社访问学者。主要著作包括《中国地方人民代表大会:发展与转型》(纽约:剑桥大学出版社,2009年)、《21世纪中国之路》(坡州:南山出版社,2009年)、《中国议会政治的发展》(首尔:Politeia,2006年)、《胡锦涛时代中国政治》(坡州:南山出版社,2006年)、《中国政治改革与全国人大》(首尔:南山出版社,2000年)等。近期,他主要研究中国的议会制度、法治以及国家与社会关系的变迁。
1. 绪论
2008年5月27日,韩国总统李明博正式访华当天,中国外交部发言人秦刚(2008年)在回答记者关于中国政府对韩美同盟看法的提问时表示,“韩美军事同盟是历史的产物”,并称“用冷战时期的军事同盟来处理当面的安全问题是不可能的”。他还主张“中国将建立以互信、互利、平等、合作为核心的新安全观”,并强调在亚洲地区“加强国家间交流,增进相互信任,深化合作,共同维护地区安全是唯一有效的途径”。中国发言人的此番言论,不仅因其选择在韩国总统访华当天发表而构成外交失礼,更因中国罕见地直接批评韩美同盟而引起了韩国媒体的关注。
中国曾基于新安全观批评过自20世纪90年代中期以来不断加强的美日同盟,以及1999年军事介入科索沃事件并持续扩大和加强其作用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NATO)。然而,中国政府如此在韩国总统访华之际批评韩美同盟,实属前所未有。这种批评可以解释为,自2008年2月李明博政府上台以来,韩国外交转向亲美,而中国担忧作为该政策转变一部分的韩美同盟将改变性质,如同美日同盟一样,加强对华制衡作用。然而,考虑到中国至今仍维持着与朝鲜的冷战遗物——朝中同盟的现实,中国政府将韩美同盟批评为“历史的产物”的立场是不恰当的。
尽管批评韩美同盟的理由以及其是否恰当与否姑且不论,中国发言人的言论给我们提出了重要的研究课题。即,改革开放以来的中国推行了怎样的联盟政策,未来又将如何变化?例如,在亚洲安全秩序由以韩、日、泰、菲、澳等五国为核心的美国主导的双边同盟体系,即所谓的“辐条式”hub and spokes体系主导的现实下,中国为了巩固自身安全并崛起为世界强国,推行了怎样的政策?此外,中国对朝中同盟推行了怎样的政策,未来又将如何变化?最后,中国变化的联盟政策对朝鲜半岛及亚洲安全秩序有何影响?韩国应如何应对中国的联盟政策?
然而,关于中国联盟政策的现有研究确实非常不足。单就而言,尽管关于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外交,特别是冷战后变化的中国大国外交、周边外交(亚洲)、多边外交、公共外交的系统性分析研究相对较多,但专门分析中国联盟政策的研究却不多。现有关于中国联盟政策的研究也大多集中在分析中国对美日同盟加强的应对,或分析中韩建交后变化的朝中关系。这种对中国联盟政策研究的不足,令人联想到斯奈德(Snyder 1990)关于国际政治学中联盟研究也同样不足的论断。
中国联盟政策研究之所以不多,首先可能是因为联盟在中国改革开放以来的外交中比重很低。一言以蔽之,改革开放以来中国外交的核心原则是“不结盟”,并且至今中国仍主张坚持这一原则。然而,即便考虑到这一点,仍有两个问题存在。第一,毛泽东时期的中国外交是以围绕美苏的同盟或准同盟政策为中心的,改革开放时期为何宣示不结盟原则,以及中国在多大程度上真正遵守了这一原则,都需要认真审视。第二,与他国一样,中国也是将联盟政策作为其整体外交政策的一个组成部分,并在与其他政策紧密联系中推进联盟政策的。仅从应对美日同盟加强的层面分析中国联盟政策,存在视角狭隘的问题。换言之,需要认真审视中国联盟政策在中国整体外交政策中的内容和意义,以及其实际推行情况。从这个角度来看,我们可以设想中国可能并非仅仅是应对美日同盟加强,而是根据自身外交政策的调整而主动推进联盟政策的可能性。
在分析中国联盟政策方面,笔者认为有必要关注塔兹哈·保罗(Thazha V. Paul)等人提出的“软制衡”(soft balancing)概念。首先,他们指出,在冷战后的全球层面或地区层面,并未出现传统现实主义所主张的硬制衡,即其他大国针对作为霸权国家的美国进行军备扩张和结盟。同时,他们主张,为了分析冷战后国际政治的这种现象,需要“软制衡”这一概念。也就是说,需要扩展均势概念(硬制衡、软制衡、非对称制衡)。根据这一理论,软制衡是指大国之间为削弱正在崛起或潜在的威胁势力而形成的默契的、非攻击性的联合。为实现软制衡,各国采取多种手段,如缔结默契的理解或非正式的协约(ententes),或利用国际制度构建临时联盟以限制威胁国的权力。例如,东欧国家与北约(NATO)为牵制俄罗斯的合作、美印为牵制中国而进行的合作、20世纪90年代末中俄为牵制美国而进行的合作、俄法德在联合国(UN)安理会反对美国入侵伊拉克的合作等(Paul 2004, 3-4, 14-16; Fortman, Paul and Wirtz 2004, 369-370)。尽管“软制衡”概念尚存在一些问题——例如,软制衡与单纯的国家间联合(alignment)的区别、对软制衡具体内容的阐述不足等——但笔者判断,它比任何现有概念或理论都更适合理解冷战后中国的联盟政策。
然而,将软均衡概念应用于改革时期的中国联盟政策存在问题。根据保罗的说法,软均衡的出现需要满足冷战后全球和地区层面的一些条件,即以美国为主导的单极体系的形成、日益增长的经济全球化以及作为共同敌人的跨国恐怖主义的兴起(Paul 2004, 16)。然而,正如将在后面详细分析的那样,中国自1980年代初以来,在这些全球和地区层面的条件尚未形成之际,就已经在不结盟原则下,采取了软均衡政策,而非传统现实主义的均势政策(即军备扩张和结盟)。这表明,软均衡政策不仅可以由全球和地区层面的变化推动,也可以由国内层面的变化充分推动,换言之,软均衡政策可以由全球、地区和国内层面的多种因素塑造。
同样,邓(Deng 2008: 6-7, 270, 275)在分析冷战后中国的对外政策时认为,它显然不同于中国过去的外交政策,也不同于现实主义所说的均势政策。简而言之,中国没有奉行针对东亚霸权国家美国的内部或外部均势政策。相反,他认为中国推行了提升国际地位的战略,以解决繁杂的国内问题,最大化全球化带来的利益,并扩大其在国际社会中的权力和积极认知。尽管邓的研究并未专门分析中国的联盟政策,并且其中一些论点需要仔细审视,但其关于中国没有奉行针对美国的现实主义均势政策的论点是合理的。
然而,与上述论点不同,罗斯(Ross 2004)从均势政治的视角分析了冷战后中国的对外政策。他认为,冷战后东亚形成了以美中两国为主导的两极体系,两国正在推行硬对抗政策。例如,美国为进一步扩大其在东亚地区的军事优势,正在加强军事同盟、前沿部署军事力量、增加国防开支、确保战略核优势(特别是建立导弹防御体系)。对此,中国则通过增加国防开支和军事能力(如战略导弹现代化)、加强经济基础以及争取国际支持以限制美国权力等政策来应对。同时,他认为,美中两极均势体系相对稳定,因为两国武器体系的专业化(美国是海洋强国,中国是大陆强国)和地区隔离,并且该体系将有助于亚洲地区的稳定。
然而,罗斯的论点存在几个问题。首先,冷战后东亚国际秩序能否被视为美中两极体系,而不是以美国为主导的单极体系或霸权体系?一些研究者与罗斯不同,主张以美国为主导的单极体系或近乎单极体系(Goldstein 2003b; Mastanduno 2003)。其次,中国的军事现代化和军备扩张能否被视为针对美国的硬对抗政策?美国国防部是这样认为的,但许多研究者认为中国的军备扩张是侧重于自身防御(特别是解决台湾问题)的有限能力建设。最后,在分析中国的均势政策时,仅关注内部均势而得出结论,而未审视该政策的一个支柱——外部均势(即结盟)——的做法存在问题。特别是,在分析美国的均势政策时,同时分析了内部均势(军备扩张)和外部均势(加强美国在东亚的同盟体系),而在分析中国时却省略了这一点,这是不妥的。
为了理解改革时期的中国联盟政策,本文将分析以下三点。首先,本研究将分析改革时期中国外交政策的调整及其联盟政策的变化(第二章和第三章)。这包括对1990年代中期以来成为中国外交政策核心理论的新安全观的分析。通过这些分析,我们将了解软均衡政策不仅可以由中国国内因素的变化推动,例如共产党路线的变化、对国际形势的新认识和新外交方针的采纳、新外交理论(新安全观)的出现等。同时,我们也将了解到中国并非采取权宜之计的即时应对,而是正在系统、一致地推行基于一定外交方针和理论的联盟政策。其次,本研究将分析美日同盟的加强及其对中国的应对(第四章)。美日同盟是中国面临的最大安全威胁。因此,通过分析中国对美日同盟加强的态度和政策,我们将能够理解中国联盟政策在变化的地区安全环境中是如何展开的。
最后是具体的案例分析。这包括两部分。第一部分是对朝中联盟的分析(第五章)。朝中联盟是目前中国唯一的军事同盟,通过对其进行审查,我们将能够理解中国主导的双边联盟的变化。第二部分是对上海合作组织(Shanghai Cooperation Organization: SCO)的分析(第六章)。该组织是基于与俄罗斯的战略协作伙伴关系,由中国主导建立的解决中亚地区安全及其他事务的区域多边安全组织。通过对其进行分析,我们将能够理解中国如何通过多边主义的方式来应对美日同盟的加强。
在此背景下,本研究不将韩美同盟作为分析对象。迄今为止,韩美同盟因两个原因并非中国的主要关注点。第一,随着韩中关系的不断发展,中国认为没有必要过度关注韩美同盟。第二,在中国看来,韩美同盟只是辅助美日同盟的周边因素(张威威2007;石源华·汪伟民2006)。未来,随着韩中关系的演变和韩美同盟的加强,特别是其对华遏制作用的增强,中国对韩美同盟的关注和担忧可能会比以往更大,并且已经出现了一些迹象。通过对美日同盟的分析,中国在韩美同盟问题上的立场将在一定程度上得以体现。
通过上述分析,本文将主张,改革时期,特别是冷战后,中国推行的是保罗等人所说的软均衡政策,而非现实主义均势论所说的硬对抗,并且在短期内这一政策也不会改变。首先,在理论层面,中国自1980年代初以来,基于“不结盟原则”,在外交方针中排除了传统的现实主义联盟政策,这一政策在1990年代提出的新安全观下得到了进一步加强。此外,在实际外交层面,面对被视为对其最严重安全威胁的美日同盟的加强,中国通过有限范围内的军事力量增长、与美日两国保持友好关系、倡导区域多边安全机制等方式进行了弹性应对。此外,中国还主动将朝中联盟从“血盟”弱化为单纯的国家间合作关系,并与俄罗斯形成了战略伙伴关系,建立了上海合作组织等,通过共同合作来应对美国的同盟体系。
最后,让我们回顾一下与同盟相关的几个主要概念。根据斯奈德(Snyder 1997, 4-5)的说法,同盟具有三种性质。即同盟首先是出于军事或安全目的的联合,其次是国家之间的联合,第三是针对同盟国以外的国家。因此,同盟可以被定义为“国家安全政策的主要手段”,是“在特定条件下,国家之间为使用或不使用武力而针对同盟国以外的国家进行的联合”。此外,作为使同盟有效的手段包括:联合军事计划、对与第三国发生冲突的盟国表示支持、公开宣布同盟誓言等。另一方面,同盟根据其规模可分为双边同盟和集体同盟;根据义务关系可分为单边同盟(保障)、双边同盟和多边同盟;根据对称关系可分为平等同盟和不平等同盟;根据目的可分为攻击性同盟和防御性同盟。最后,不包含军事援助的特殊同盟类型包括中立协定和不侵犯条约(Snyder 1997, 12-13)。本文将遵循斯奈德(Snyder)的用法来使用主要概念……(未完待续)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