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第81届联合国大会看多边主义危机与中等强国外交的启示

执行摘要

第81届联合国大会在美伊战争进入第七个月、乌克兰战争进入第五年的两场持续进行的武装冲突背景下召开。美国代表团在伊朗总统演讲期间离席，以及泽连斯基点名普京的言论，显示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体制因冲突当事方结构而陷入事实上的瘫痪。布鲁金斯学会将本届大会定义为“1945年以来最严重的危机”，其背后是预算削减与秘书长更迭期交织的组织性脆弱性。未来走向方面，特朗普“要么交易，要么歼灭”的言论演变为实际谈判渠道的可能性(15%)，低于僵局长期化、大会沦为各阵营确认立场场所的可能性(55%)。韩国需为谈判局面的开启准备重建及能源进口渠道的应对方案，同时应根据僵局长期化的情景，优先确立霍尔木兹海峡风险管理和应对次级制裁的原则。关于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改革的讨论是扩大中等强国外交空间的机会，但因其与五个常任理事国既得利益相冲突，难以期待短期成果。

I. 议题状况分析

第81届联合国大会议题状况分析：多边主义危机下的主要国家首脑演讲

1. 议题背景及经过

第81届联合国大会以“重建信任，管理转型：为了所有人的联合国”为主题在纽约开幕[2]。布鲁金斯学会将本届大会定义为联合国面临“1945年以来最严重的危机”的写照[2]，并指出大会恰逢预算削减与秘书长更迭期交织的节点[2]。

本届大会在美伊战争持续七个月的背景下举行[15]。美国和以色列对伊朗的空袭于2026年2月28日开始[3][5]。最初目标是政权更迭和拆除核设施[3][5][7]。最高领袖哈梅内伊虽在以色列空袭中身亡，但政权更迭并未实现[5][7]。特朗普总统在开战初期曾预测战争将在“四周到五周”内结束，但至今已过去六个月仍未实现[3][5]。在此演讲前一天的22日，特朗普作为大会首位演讲者，对伊朗发表了“要么交易，要么歼灭”的二选一言论[6][12]。

乌克兰战争也已持续四年。泽连斯基总统在大会演讲中，以引用特朗普在“真实社交”（Truth Social）上帖子的方式开始发言[4]。他提及特朗普关于俄罗斯“已失去”对本国石油产业控制力的言论，并评价称，对于一个既是常任理事国又以石油出口为傲的国家而言，这是“屈辱性的损失”[4]。

2. 当前状况

9月23日，大会第二天，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走上讲台时，美国代表团在其发言开始的同时离席[1][10][14]。佩泽什基安展示了最高领袖哈梅内伊的照片以及战争首日丧生的150多名儿童的照片[13]。他发言称：“我们绝不低头”[10]。他将伊朗定义为“恐怖主义的受害者”，同时强调并未放弃通过外交途径解决问题的意愿[13][14][16]。

《德黑兰时报》将本届大会的气氛描述为“针对华盛顿和特拉维夫的全球性反抗”[8]。在130多个国家的首脑级人士出席的情况下，会场周边戒备森严，甚至出现了联合国本身是“一个因西方侵略而瘫痪的组织”的说法[8]。这虽是伊朗官方媒体特有的论调，但指出大会“重建信任”主题与现场现实之间存在差距的观点，在西方媒体中也同样存在[2][8]。

同日，泽连斯基点名“普京是这场战争的‘零号病人’”，并敦促予以制止[4]。他对特朗普关于必须结束乌克兰战争的信息表示同意[4]。德国之声报道称，人工智能、伊朗战争和气候变化被一同列为当日议程[6]。叙利亚总统艾哈迈德·沙雷、伊朗总统佩泽什基安、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相继登上讲台，西班牙首相桑切斯和委内瑞拉的罗德里格斯紧随其后[6]。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伊朗通过佩泽什基安，竭尽全力向国际社会强调本国并非战争发起方[10]。德黑兰对前一天特朗普的“歼灭”言论反应激烈，并选择以儿童受害者照片作为视觉诉求，向西方舆论和不结盟国家首脑们诉诸道德优势[1][13]。佩泽什基安在出国前曾向记者表示，希望本届大会能为恢复国际社会信任和结束战争做出贡献，但在实际讲台上，其发言重点更多在于谴责所受损害，而非谈判意愿[11]。

美国方面，特朗普总统维持了对伊朗强硬施压和暗示谈判可能性并存的双重信息[6][12]。在佩泽什基安演讲期间代表团离席，被解读为拒绝听取伊朗主张的意图[1][14]。EAI的分析曾评价称，特朗普的“歼灭”言论与其说是政策转变，不如说更接近于因六个月未能实现军事目标而采取的谈判施压辞令[3]。该分析的结论是，实际政策方向很可能要到11月3日中期选举后才会明朗[3][5]。

乌克兰通过泽连斯基采取了直接点名俄罗斯的策略[4]。此举意在引用特朗普对俄言论以凸显与美国的合作，同时被解读为试图向国际社会再次确认普京责任论[4]。

联合国秘书处在预算削减和秘书长更迭的双重制约下，虽然提出了“重建信任”的议程，但美国代表团离席这一象征性场面，使该议程的实现可能性受到质疑[2][8]。海湾国家也原计划以本届大会为契机，与特朗普讨论伊朗战后战略，但另有消息确认，沙特的强硬基调与阿联酋的务实接触之间的路线分歧仍在持续[7]。

4. 核心争议点

大会现场暴露出的分歧可归纳为三个方面。首先，是围绕美伊战争正当性的叙事竞争。华盛顿以伊朗的核与导弹计划为由，而德黑兰则以平民伤亡为依据展开国际舆论战[13][8]。其次，是关于俄乌战争的责任论。泽连斯基的“零号病人”言论，意在停战谈判阶段提升对俄罗斯的国际压力，这一点与美国对俄认知可能发生变化相联系，值得关注[4]。

第三，是联合国体系自身的功能失调。作为常任理事国的美国在成员国首脑演讲期间离席的事件，被视为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之间连最基本的外交礼仪都已失效的信号[1][14]。布鲁金斯学会所指出的“1945年以来最严重的危机”这一评价，正是这些场面累积的结果[2]。预算困难与领导层更迭期交织的联合国，未来能否在停战斡旋或防止冲突扩大方面发挥实质性作用，是本届大会后需要观察的重点[2][7]。

II. 议题深度分析

第81届联合国大会议题深度分析：多边主义危机的结构性根源

1. 根本原因分析

第81届大会上出现的两个场面并非偶然事件。美国代表团在佩泽什基安演讲期间离席，是早已预告的步骤[1][10][14]，这发生在特朗普前一天对伊朗使用“要么交易，要么歼灭”措辞之后[6][12]。佩泽什基安展示最高领袖哈梅内伊和儿童受害者照片的行为，是以图像回应美国的言语施压[13]。双方都将联合国大会讲台用作舆论战场而非谈判场所，从这一点上看，根本原因相同。在联合国无法作为拥有强制力的调解者来协调冲突当事方的情况下，首脑演讲已变质为针对对方国家舆论和争取国际社会同情的宣传渠道，而非实质性的斡旋手段。

这一结构与安理会常任理事国体制的失效直接相关。泽连斯基将俄罗斯称为“既是常任理事国又以石油出口为傲的国家”，并提及“屈辱性的损失”的言论[4]，正是针对其常任理事国地位与实际行为之间的脱节。在安理会常任理事国本身就是冲突当事方或当事方支持者的结构下，安理会自身无法运作。在乌克兰战争中，俄罗斯扮演了这一结构的一方；在伊朗战争中，美国则扮演了另一方。布鲁金斯学会关于联合国陷入“1945年以来最严重的危机”的评价[2]，正是指出了这种结构性瘫痪。

2. 结构性脉络

政治结构：预算与领导力真空的交织点

此次危机恰逢联合国组织自身脆弱性达到顶点的时期。预算削减和秘书长更迭期同时进行这一点被指出[2]。国际组织的政治影响力通常源于其财政能力和秘书处领导层的稳定性。在这两个要素同时动摇的时刻，两场持续进行的战争登上大会舞台，进一步削弱了联合国的话语权。在以“重建信任”为主题的大会上，美国代表团却在成员国首脑演讲期间离席[1][10][14]，这一场面使主题本身黯然失色。

安全结构：两场持续进行的战争

乌克兰战争和美伊战争同时成为大会首要议程，实属罕见。美伊战争自2026年2月28日开战以来，已进入第七个月[15]。美国最初提出的政权更迭和拆除核设施的目标，尽管哈梅内伊身亡，仍未能实现[5][7]。特朗普“四周到五周”的预测一再落空，显示了军事目标与政治预测之间的脱节。随着这种脱节的累积，特朗普在大会讲台上转向了“歼灭”这一更强硬的辞令[6][12]，而伊朗则以儿童受害者的形象进行对抗，形成了这样的格局。

乌克兰战争进入第四年，已成为大会上相对熟悉的议题，但泽连斯基此次采取的方式是新的。他直接引用特朗普在“真实社交”上的帖子开始发言[4]，这被解读为意在明确展示与美国政府合作的信号。这表明乌克兰正在采取一种策略，将美国对俄的施压言论重新利用，使其朝向对本国有利的方向。

经济结构：制裁与封锁带来的谈判压力

美伊战争的背景是围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实力对峙。EAI此前的分析评价称，伊斯兰堡备忘录瓦解后，“伊朗正在重新行使对霍尔木兹海峡的控制权”[3]。这可以看作是伊朗在军事劣势下，试图通过经济杠杆维持谈判力的尝试。对特朗普“歼灭”言论也有评价认为，“更接近于因六个月未能实现军事目标而采取的谈判施压辞令”[3]。在大会演讲前安排与海湾六国首脑的会晤[5][7]，也可以在这种经济和安全施压的延长线上来理解。卡塔尔提议建立不排除伊朗的区域共同安全架构[7]，也表明海湾国家认识到了一味封锁战略的局限性。

3. 历史先例及类似案例比较

在首脑级演讲期间代表团离席以示抗议，是联合国大会上反复出现的惯例。过去冷战时期，苏联与西方阵营之间，或在涉及以色列-巴勒斯坦问题的发言时，各国代表团曾以类似方式表示反对。但此次案例的特殊性在于，离席的主体是联合国安理会常任理事国兼东道主美国。东道国代表团在成员国首脑演讲期间离席，是脱离大会正常运作规范的罕见场面，克罗地亚《晨报》（Jutarnji list）明确强调“所有美国人都离开了会场”[10]，也是因为这种罕见性。

伊朗在讲台上直接展示儿童受害者照片的方式，是冲突当事国向国际舆论诉求的经典手法。但在本国与联合国东道国处于交战状态下，国家首脑亲自出席大会并发表演讲，正如加拿大《环球邮报》所指出的，是“前所未有的案例”[16]。通常，交战当事国首脑出于安全问题或外交失礼的担忧，倾向于不亲自参加在敌国领土上举行的国际会议。佩泽什基安访问纽约并强行发表演讲，反映出伊朗的一种判断，即在国内外展示其“决不屈服”的国内政治信息的必要性，超过了访问美国领土的负担。

关于乌克兰战争，鉴于泽连斯基在过去的大会上也曾直接点名批评俄罗斯，此次“零号病人”的言论[4]可视为其修辞的延续。但引用特朗普的言论开始演讲，是与以往不同的战术变化，显示出乌克兰在与美国政府协调口径方面正变得更加积极。

4. 议题发展的核心变量

美国中期选举日程。EAI的分析预测，特朗普对伊朗政策的实际方向“要到11月3日中期选举后才会明朗”[3][5]。大会演讲中的强硬辞令是会演变为实际的军事行动升级，还是仅作为谈判筹码，很可能取决于选举政治日程。

海湾国家对伊朗路线的分裂。在沙特的谴责基调与阿联酋的务实接触并存的情况下[3][5][7]，美国所要求的共同对伊朗进行财政孤立，若无海湾地区内部共识，将难以推进。卡塔尔的区域共同安全构想能否超越政治姿态实现制度化，也是一个值得观察的变量[7]。

俄罗斯石油产业的实际受损程度。泽连斯基引用的特朗普关于“俄罗斯已失去对石油产业的控制力”的评价[4]，究竟是反映了制裁的实际效果，还是为了施压谈判而夸大其词，将决定对俄制裁合作的走向。

联合国秘书长更迭及预算问题的解决与否。若预算削减和领导力真空长期化[2]，大会将进一步丧失实质性协调功能，而首脑演讲很可能固化为舆论战的舞台。这将是决定未来大会是恢复为实质性斡旋平台，还是仅沦为各国对内对外信息发布渠道的关键分水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