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朝鲜政权建立78周年贺电外交看其摆脱对外孤立的战略与政策应对

概要

2026年朝鲜政权建立78周年之际，朝鲜不仅收到了中国、俄罗斯等传统友邦的贺电，还通过《劳动新闻》和朝中社大规模报道了来自联合国秘书长、英国国王、泰国和柬埔寨国王等西方及不结盟阵营的贺电。这是朝鲜利用贺电来源国的数量和意识形态多样性作为对内宣传素材，以彰显政权国际合法性的常规做法，与2021年《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署60周年、2025年朝鲜政权建立77周年的贺电互换在本质上是相同的模式。贺电外交的实际重心仍在朝中俄社会主义阵营的团结上，而西方阵营的贺电与其说是政策变化的信号，不如说更接近于一种程式化的外交礼仪。最有可能的路径（概率65%）是贺电仅限于对内宣传效果，维持现状；发展为实质性关系改善的可能性（15%）在联合国制裁体系维持的情况下是有限的。韩国政府和企业不应过度解读贺电本身，而有必要将泰国、印度尼西亚等各贺电来源国的后续接触与否，以及10月劳动党成立80周年后的高层工作交流作为结果指标，进行双轨追踪。

I. 议题状况分析

从朝鲜政权建立78周年贺电外交看朝鲜摆脱对外孤立的战略

1. 背景与经过

每年9月9日朝鲜政权建立日前后，朝鲜都会通过《劳动新闻》和朝中社一一报道各国首脑级人士发来的贺电和花篮。2026年的78周年活动也沿袭了这一惯例。从9月7日到12日，在至少六天的时间里，有关贺电和花篮的消息被依次公开[1][5][7][8][9][11][13][17][18][19][21][22][23]。

此次贺电的特点在于发送主体的广泛性。不仅有中国、俄罗斯、古巴、老挝等传统友邦，联合国秘书长、英国国王、泰国和柬埔寨国王、印度尼西亚和伊朗总统等意识形态上相异的行为体也名列其中[11][12][14][22][17][13][18][19]。朝鲜媒体采取了将这些贺电拆分成单篇报道并反复刊登的方式。在《劳动新闻》和朝中社重复刊登相同内容，并按国家元首分别重新撰写报道的编辑方式，显示出其意图将贺电的“数量”和“来源国多样性”本身作为对内宣传的素材[10][15]。

这种贺电互换并非新现象。EAI的分析曾指出，金正恩总书记在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和《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署60周年之际互致贺电，重申了“两国长期友好合作的重要政治法律基础”[2]。2025年，在朝鲜政权建立77周年和新中国成立76周年之际，朝中两国重申了“加强战略沟通”[6]。也就是说，在首脑间沟通受限的情况下，贺电互换一直作为朝鲜外交中将关系持续性可视化的常规机制发挥作用。

2. 当前状况

今年贺电名单中突出的是西方阵营人士的参与。英国国王查尔斯三世表示：“值此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人民庆祝国庆之际，谨致以对未来的美好祝愿”，甚至提及了气候变化合作意愿[12]。联合国秘书长安东尼奥·古特雷斯也通过单独贺电传达了信息，称“国庆是回顾一个国家走过的历程、对国际社会的贡献以及对未来的期盼的重要契机”[14][22]。这些信息虽然是礼节性水平的外交惯例，但朝鲜似乎将其用作西方和国际组织承认其政权合法性的依据。

在东南亚和中东地区，印度尼西亚总统普拉博沃·苏比安托、泰国国王玛哈·哇集拉隆功、柬埔寨国王诺罗敦·西哈莫尼、伊朗总统马苏德·佩泽什基安发来了贺电[17][13][18][19]。泰国的贺电表示：“泰王国与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自建交50年来，为发展友好真诚的友谊纽带，一直进行着不懈的合作”，并表明了扩大贸易、文化、技术合作的意愿[16]。这显示出泰国在对朝制裁框架内，仍希望至少在形式上维持现有建交关系的态度。

在传统友邦中，习近平主席提及：“78年来，在朝鲜劳动党的领导下，朝鲜人民自力更生、团结奋斗，推动朝鲜社会主义事业在各领域不断发展”，直接谈到了金正恩的经济社会建设成果[24]。古巴主席迪亚斯-卡内尔、老挝主席通伦·西苏里也发来了强调社会主义团结的贺电[7][8]。在驻平壤外交使团层面，俄罗斯、中国、越南、古巴、伊朗大使馆武官处转交了贺信，伊朗、古巴、印度尼西亚、巴勒斯坦、印度、尼日利亚的大使级人士也相继赠送了花篮[9][1][5]。

3. 主要行为体与立场

朝鲜当局通过此次贺电报道同时瞄准两个信息。其一，对内彰显政权的国际承认，以巩固民众团结。其二，对外投射出即使在制裁和孤立中也维持着多元化外交关系的形象。将国家元首级贺电与大使馆花篮分开，以单篇报道形式反复刊登的编辑方式本身就显示了这一双重目的[10][15]。

中国在贺电中具体提及经济社会建设成果，表明了对金正恩体制的实质性支持[24][23]。这处于2025年9月战胜节之际朝中俄首脑共同亮相、李强总理访朝等一系列紧密局面的延长线上[6]。EAI此前的分析认为，朝中关系形式上是贺电互换，但其背后存在着应对美国对华压力的战略考量[2]。

西方阵营人士（英国、联合国）的贺电并不意味着实质性的关系改善。其内容停留在礼节性的国庆问候水平，排除了对无核化或人权问题的提及[12][14]。尽管如此，朝鲜大规模报道此事，其主要目的在于利用这一形象进行宣传，即朝鲜也获得了西方阵营的形式上承认。

东南亚国家（泰国、印度尼西亚、柬埔寨）基于长期的建交关系和不结盟传统，延续着形式上的贺电惯例。以泰国为例，其贺电明确提及建交50年，并谈到扩大经济合作，这一点值得关注[16]。这可以被解读为东南亚国家即使在对朝制裁局面下也不希望双边关系中断的信号。

越南虽然未出现在此次贺电名单中，但2025年10月劳动党成立80周年阅兵式上，苏林总书记出席并坐在金正恩委员长身旁的事实受到了另外的关注[4]。这表明越南在处理对朝关系时，同时持有社会主义团结、中等强国外交、提供改革开放模式等多重考量。

4. 核心争论点

第一，贺电来源国的多样性是否意味着实质性的外交关系正常化。英国和联合国的礼节性问候与中国、俄罗斯、古巴的实质性团结表态性质不同。朝鲜媒体不区分这种差异，进行并列报道，从而强化其摆脱国际孤立的叙事。

第二，朝中俄三角紧密关系是否是贺电外交的实际背景。考虑到2025年战胜节后持续的高层交流密度，此次贺电中中国所表现出的态度，有空间被视为超越单纯惯例的战略性再确认[6]。

第三，需要判断东南亚和中东地区国家对朝的接触是对朝制裁体系松动的信号，还是现有建交关系的惯性维持。泰国和印度尼西亚的贺电包含了经济合作的措辞，因此有难以简单视为礼节的方面。

第四，需要关注像越南案例那样，与贺电外交分开进行的高层人员交流，在未来朝鲜的对外战略中将占有何种比重。社会主义团结、中等强国调解、提供改革模式这三种解释并存的状况，对韩国的对东南亚外交和南北关系考量也具有直接的涵义[4]。

II. 议题深度分析

朝鲜贺电外交的结构性背景：孤立与合法性之间

1. 根本原因分析

朝鲜将政权建立日贺电用作对内宣传素材的原因并不简单。其根本源于政权的对内合法性叙事与对外孤立现实之间的差距。

朝鲜体制一直用“国际社会承认”的外衣来巩固金日成-金正日-金正恩世袭统治的合法性。向国内民众证明政权稳定性的方式主要有两种。其一是炫耀核与导弹能力，其二是构建并非外交孤立的形象。贺电报道属于后者。来自联合国秘书长和英国国王等西方及国际组织的信息[14][22][11][12]，被用作即使在对朝制裁局面下，政权也并未被国际社会完全排斥的依据。

《劳动新闻》和朝中社按国家将相同内容拆分并反复刊登的编辑方式本身就显示了这种目的性[1][5][10][15]。这意味着，相比贺电的实际外交分量，“来自多少个国家”这一数字在对内宣传中作为更重要的变量发挥作用。这表明，贺电与其说是实质性关系改善的指标，不如说是作为政权自行生产的合法性叙事的原料发挥作用。

2. 结构性脉络

政治结构：朝鲜的外交渠道未能建立首脑间的常态化沟通结构。经历新冠疫情封锁期高层交流事实上中断的经验，成为贺电互换这种形式确立为确认关系持续性的替代手段的契机[2]。在难以举行首脑会谈或工作接触的情况下，年度纪念日贺电成为向内外展示关系“温度”的几乎是唯一的常规机制。这种模式在朝中关系中最为明显。随着2021年中国共产党成立100周年和《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署60周年，以及2025年朝鲜政权建立77周年和新中国成立76周年之际的贺电互换反复进行[2][6]，贺电已固化为与两国关系实质性进展无关、每年都再生产的仪式。

经济结构：在对朝制裁体系下，与朝鲜维持正式外交关系的国家面临着一种制约，即必须在不损害制裁框架的前提下，在形式上管理双边关系。泰国提及“建交50年来的友好真诚的友谊纽带”，并表明扩大贸易、文化、技术合作的意愿[16]，这是在这种制约下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表达。这更接近于维持关系命脉水平的姿态，而非实质性的经济合作扩大。印度尼西亚、伊朗等不结盟及中东地区国家的贺电也带有类似性质[17][19]。这些国家原则上参与对朝制裁，但在个别双边关系中，则采取持续给予作为建交国的形式性礼遇的双重态度。

安全结构：朝俄紧密关系与朝中关系再调整相重叠的时间点也是一个结构性背景。9月3日在中国战胜节活动上，朝中俄三国首脑并排参观阅兵式的场面[6]，被解读为应对美国压力、构建阵营的信号。在这样的趋势下，政权建立日贺电被解读为一种双重战略的一部分，即在重申传统友邦团结的同时，也插入来自西方和国际组织的信息，以同时营造“未被包围”的形象。

3. 历史先例及类似案例比较

贺电外交的原型可以追溯到冷战时期社会主义阵营内部的仪式。朝鲜与中国、古巴、老挝之间的首脑级贺电互换并非特定局面的产物，而是社会主义阵营特有惯例延续至今的案例。习近平主席用“78年来，在朝鲜劳动党的领导下，朝鲜人民自力更生、团结奋斗”[23][24]这样的表述，直接引用朝鲜的自力更生叙事来撰写贺电，这表明冷战时期社会主义兄弟国家间相互承认仪式的语法几乎未经改变地被再生产。

2021年《中朝友好合作互助条约》签署60周年的贺电中曾使用过“过去60年间，两国守护了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以及地区和世界的和平与稳定”的表述[2]，这与此次78周年贺电中老挝主席通伦·西苏里重复“兄弟的朝鲜人民为保卫国家和发展有力地展开斗争”[3][8]的类似修辞在结构上是一致的。社会主义阵营的贺电语法呈现出即使发送国不同，其核心词汇和句子结构也几乎是固定的特点。

西方阵营人士参与致贺与其说是相对较新的现象，不如说应被视为礼节性国际外交惯例的延长线。联合国秘书长在成员国国庆日发送形式性贺电，或英国国王在建交国国庆日转达礼节性问候的惯例，并非只对朝鲜例外适用[11][12][14][22]。不过，朝鲜接受这些贺电的方式，即将其作为正常国际关系一部分的仪式重新解释为政权合法性的依据并对内报道，这一点上产生了差异性。这在2025年劳动党成立80周年阅兵式上越南总书记苏林出席并坐在金正恩委员长身旁的案例中也类似地出现[4]。朝鲜最大限度地利用实际访问、会谈等实质性行为与其场面所具有的象征性解释之间的差距，这种模式正在反复出现。

4. 议题发展的核心变量

第一，朝中俄三角格局的紧密化速度。9月战胜节之际三国首脑的共同参观[6]以及之后持续的高层交流密度，是决定未来政权建立日贺电中传统友邦信息比重和水平的变量。如果朝中关系转向紧密局面，贺电的内容也有可能超越礼节性水平，演变为战略性语言。

第二，来自西方和国际组织的信息是否持续。英国国王或联合国秘书长的贺电可能是一种每年重复的惯例，也可能是朝鲜在特定局面下有意凸显的案例。这些信息明年是否会以类似水平持续，或者是否会因朝鲜重启核导试验等安全议题而减少，是观察的重点。

第三，东南亚和中东地区国家的态度变化。泰国、印度尼西亚、柬埔寨等国是否会超越形式上的建交管理水平，走向实质性的经济合作和人员交流，这可以成为衡量对朝制裁体系裂痕程度的指标。目前来看，评价这些国家的贺电停留在礼节水平是妥当的[13][16][17][18]。

第四，如越南案例所示，社会主义阵营内部也并存着意识形态团结与实用主义中等强国外交的双重路线[4]。这两条路线中哪一方占据优势，将决定朝鲜试图通过贺电外交构建的“未被孤立的政权”叙事的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