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德里金砖国家峰会与非洲的立场：地缘政治风险分析

执行摘要

在第十八届金砖国家峰会上，南非、埃及和埃塞俄比亚获得了敦促全球金融机构改革的发言平台，但正如《德里宣言》的谈判因伊朗相关措辞在开幕前陷入僵局所揭示的，扩员后的金砖国家在政治和安全问题上不具备达成共识的能力。非洲成员国的实际动机并非构建反西方集团，而是在维持与西方伙伴关系的同时，获取金砖国家资金的实用主义。考虑到新开发银行有限的贷款能力，这很可能仅停留在宣言式的成果上。实际上，真正的谈判能力正在金砖国家多边框架之外转移，普京邀请非洲国家参加10月在莫斯科举行的俄罗斯-非洲峰会，以及中国通过华为AI芯片和零关税等双边渠道发起的攻势，正在形成更为具体的竞争格局。韩国企业和政府应对金砖国家多边渠道保持低强度监测，同时重点关注俄罗斯和中国在埃及、埃塞俄比亚和南非推进的双边合作项目，特别是通信、能源和金融基础设施领域的排他性合同条款。

I. 议题状况分析

新德里金砖国家峰会与非洲的立场：议题状况分析

1. 议题背景与经过

第十八届金砖国家峰会于9月12日至13日在新德里巴拉特·曼达帕姆国际会展中心举行[9]。今年是金砖国家成立20周年[10]。印度自1月1日起担任轮值主席国[5]。印度主席国以‘韧性、合作、创新、可持续性’为四大支柱构建了会议议程[3]。对于乌克兰战争、去美元化、伊朗问题等成员国间分歧较大的议题，则被有意地排除在核心议程之外[3]。

金砖国家目前由11个正式成员国和10个伙伴国组成[10]。自2023至2024年扩员以来，沙特阿拉伯、阿联酋、埃及、埃塞俄比亚、伊朗等国新加入，使得成员国之间的利益协调在结构上变得更加困难[9][7]。与巴西、俄罗斯、印度、中国、南非这五个创始成员国体制不同，扩员后的金砖国家从对乌克兰战争和中东战争的立场开始就存在分歧[7]。伊朗与沙特、阿联酋近期在海湾地区争端问题上的观点也存在明显差异[15]。

在非洲大陆，金砖国家的正式成员国为南非、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三国。这些国家将此次峰会作为挑战西方金融秩序的渠道。法语媒体《青年非洲》（Jeune Afrique）评价称，非洲成员国采取了“在不与西方伙伴断绝关系的情况下获取金砖国家资金的实用主义路线”[1]。

2. 当前状况

峰会开幕前夕，莫迪总理于9月11日与普京总统举行了双边会谈[16][13]。普京在会谈中主张，金砖国家应构建一个“不受西方规则束缚的新增长平台”[16]。同日，埃及总统塞西抵达新德里[11]。国防国务部长桑贾伊·塞思（Sanjay Seth）亲自到机场迎接[11]。

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于9月12日在开幕会议上发言。他在以‘包容性全球治理与多边合作’为主题的开幕会议上，呼吁建立包容性的世界治理体系[8]。这相当于非洲三国首脑均在新德里现场公开提出了改革全球金融机构的要求。

为通过《德里宣言》而进行的谈判，直到会议开幕前夕都困难重重。据《印度教徒报》（The Hindu）报道，谈判代表团直到9月11日深夜仍在进行文本协调工作[17]。虽然大部分成员国已就整体文本达成一致，但在涉及由美国和以色列引发的伊朗战争以及伊朗攻击阿联酋等西亚设施的措辞上，分歧始终存在[17]。这表明扩员后的金砖国家在政治和安全问题上难以发出统一声音，存在结构性局限。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印度（主席国）在本次会议中，印度试图在中国、俄罗斯关系深化与维持同美国、西方的伙伴关系之间寻求平衡[7]。土耳其媒体《自由报》（Hürriyet）评价称，印度“正在权衡与中俄的关系以及与美国等西方国家的伙伴关系”[7]。此次是习近平主席自2019年以来首次访问印度[5]。德国之声（Deutsche Welle）指出，此次会议是印度在对美关系仍处困境的情况下，扩大与中俄接触的举措[5]。

俄罗斯俄罗斯将加强与非洲国家的关系设定为金砖国家外交的核心轴心。普京在新德里亲自邀请南非和埃及领导人出席10月在莫斯科举行的俄罗斯-非洲峰会[12][14]。据塔斯社报道，普京表示，“俄罗斯高度重视与非洲国家关系的发展”，并希望南非代表团能够出席[14]。此举被解读为，在乌克兰战争后面对西方制裁的俄罗斯，意图将非洲发展为替代性的外交和经济伙伴。

中国以习近平主席访问印度为契机，将关注点集中在莫迪与习近平的双边会谈上。官方媒体《环球时报》将此次会议凸显为“金砖国家成立20周年之际的扩员”契机，并关注了中国、俄罗斯、伊朗等国家元首级人物的出席[10]。中国对非洲的接触，已在金砖舞台之外，通过习近平访问埃及、供应华为AI芯片、对53个非洲国家实行零关税等结合安全、技术和金融的方式得到深化[4]。

埃及总统塞西亲自访问新德里，同时探讨参加金砖国家峰会和俄罗斯-非洲峰会的可能性，展开了务实外交[11][12]。埃塞俄比亚总理阿比·艾哈迈德通过在公开讲台上呼吁多边治理改革的方式，试图确保非洲的话语权[8]。南非则利用其作为金砖创始成员国的地位，在收到加强与俄罗斯关系的邀请等方面，在两个轴心上都保持着存在感[14]。

4. 核心争议点

第一个争议点是围绕《德里宣言》文本中关于伊朗-以色列战争的表述。这直接暴露了沙特、阿联酋与伊朗之间的立场差异[17][15]。第二个争议点是非洲成员国的双重路线。它们在要求扩大源自金砖国家的发展金融的同时，又坚持避免与西方断绝关系的实用主义[1]。第三个争议点是俄罗斯对非洲的接触正通过金砖平台和10月莫斯科峰会这两个独立轨道并行推进[12][14]。这显示出金砖国家这一多边框架与个别大国的双边示好同时运作的结构。最后，印度作为主席国的运作方式本身也是一个争议点。将乌克兰、去美元化和伊朗问题排除在议程之外，是优先考虑会议表面成果的选择，但扩员后成员国间的根本分歧依然未被弥合[3][9]。

II. 议题深度分析

新德里金砖国家峰会与非洲的立场：议题深度分析

1. 根本原因分析

非洲三国在新德里提高声量的背后，存在着金砖扩员本身的逻辑矛盾。金砖国家最初是五个新兴经济体的协商机制。经过2023至2024年的扩员，成员国数量增至11个[10]。在此过程中，像埃及、埃塞俄比亚这样的相对小国，与沙特阿拉伯、阿联酋这样的产油富国同坐一桌。这是一个经济体量差异悬殊的国家共享“包容性全球治理”同一口号的结构[8]。

非洲成员国的根本动机并非意识形态，而是资金的可及性。《青年非洲》指出，非洲国家选择了“在不与西方伙伴断绝关系的情况下获取金砖国家资金的实用主义路线”[1]。这与反西方集团化的叙事相去甚远。埃及和埃塞俄比亚是已经在执行国际货币基金组织（IMF）救助计划的国家。对它们而言，金砖国家并非西方金融秩序的替代品，而更接近于一个补充性的资金渠道。

普京对非洲的接触则源于不同的动机。他在新德里现场亲自劝说南非和埃及首脑参加10月在莫斯科举行的俄罗斯-非洲峰会[12][14]。在乌克兰战争后西方对俄制裁的背景下，俄罗斯一直将非洲国家在联合国投票等国际舞台上的不结盟态度作为外交资产加以利用。普京将金砖国家定义为“不受西方规则束缚的新增长平台”的言论[16]，可被解读为意图将非洲纳入这一格局。

2. 结构性脉络

政治结构：印度主席国有意将乌克兰战争、去美元化和伊朗问题这三大裂痕排除在议程之外[3]。这种排除本身就暴露了金砖国家的结构性局限。成员国能够达成共识的议题，仅限于韧性、合作、创新、可持续性等抽象的发展论述[3]。在政治和安全问题上，甚至难以达成联合声明。《德里宣言》谈判中，有关伊朗-以色列战争的措辞直到开幕前夜仍未敲定，便是例证[17]。在伊朗与沙特、阿联酋同为成员国，却在海湾争端问题上立场截然相反的情况下[15]，非洲三国所要求的金融机构改革议题，是为数不多能够相对顺利通过的共同点。

经济结构：非洲成员国要求的全球金融机构改革，针对的是IMF的份额体系和世界银行的投票权结构。在这一结构中，非洲国家的话语权与其人口和经济规模相比显得微不足道。金砖国家新开发银行（NDB）一直被视为应对这种不平衡的替代渠道，但其真实的贷款能力和资本金与世界银行相比十分有限。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在金砖国家中所期待的，并非脱离现有秩序，而更接近于获得谈判杠杆。与此同时，中国已通过独立渠道渗透非洲。习近平访问埃及时确认的华为AI芯片供应、对53国实行零关税、与坦桑尼亚在国有资产管理方面的合作案例[4]，都显示出中国在金砖这一多边框架之外，通过双边渠道扩大其在非洲影响力的并行结构。从非洲国家的角度来看，金砖国家、中国的双边倡议以及俄罗斯的独立峰会，构成了相互竞争的资金来源。

安全结构：南非、埃及和埃塞俄比亚各有不同的安全考量。南非在乌克兰战争中保持不结盟路线，并持续与俄罗斯进行国防工业和资源合作。埃及作为美国的军事援助受惠国，同时并行发展与俄罗斯和中国的关系，走的是双重路线[11][4]。埃塞俄比亚在提格雷内战后，面临西方的人权压力，迫切需要通过多边舞台确保其正当性。这三个国家在金砖国家中共享的并非意识形态的同质性，而是对摆脱西方主导的安全与人权框架、寻求替代性正当化渠道的需求。

3. 历史先例及类似案例比较

金砖国家吸纳非洲成员国的现状，与2013年德班峰会上南非作为非洲唯一代表参与的格局有着根本不同。当时，在‘金砖+非洲’的格局下，南非扮演着代表整个非洲大陆的象征性角色。如今，随着埃及和埃塞俄比亚作为独立正式成员加入，非洲内部的利益差异也直接转移到了金砖国家内部。非洲以统一声音发声的格局实际上已经瓦解。

与冷战时期的不结盟运动（NAM）进行比较也同样有效。不结盟运动是第三世界国家在美苏两极格局下拒绝选边站队而团结起来的案例。当前非洲金砖成员国的行为具有类似的逻辑结构。即在美中竞争格局下，不依附于特定阵营，同时从双方获取实际利益。但与冷战时期的不结盟运动不同之处在于，如今的非洲国家不仅利用金砖国家，还同时利用中国的“一带一路”、美国的基础设施倡议、欧盟的“全球门户”等多个资金渠道，采取多重搭便车战略。

与2024年喀山峰会的比较也很重要。在喀山，莫迪与习近平的会晤成为中印边境缓和的转折点[2][6]。在本次新德里会议上，习近平访问印度本身也被凸显为最大看点[5][10]。非洲议题在这种美中、中印格局的阴影下被相对次要地处理，这一模式正在重演。在喀山，非洲成员国的诉求也未在个别媒体报道中占据重要位置。本次新德里会议上，类似模式很可能重现。

4. 议题发展的核心变量

第一个变量是《德里宣言》的最终文本。关于伊朗-以色列战争的措辞能否达成一致[17]，将成为检验金砖国家政治凝聚力的试金石。如果该措辞无法达成协议，或以模糊的折中方案收场，那么非洲国家所要求的金融机构改革议题也很可能仅停留在宣言性措辞上，缺乏具体的执行计划。

第二个变量是10月莫斯科俄罗斯-非洲峰会的出席规模。南非代表团的出席级别[14]以及埃及总统塞西是否实际出席[12]，将成为衡量俄罗斯扩大对非影响力成果的指标。新德里的邀请能否转化为在莫斯科的实际出席是关键所在。

第三个变量是新开发银行是否会实质性扩大资金规模。非洲成员国的要求是仅停留在联合声明的辞藻上，还是具体化为新开发银行扩大对非贷款额度或宣布新项目，将决定本次会议的实际成果。

第四个变量是中国-埃及、中国-埃塞俄比亚双边渠道并行深化的速度。正如华为AI芯片供应和零关税协定案例所证实的[4]，中国已在金砖这一多边框架之外，深化与非洲个别国家的双边关系。金砖多边议程的实效性评价越低，非洲国家就越有可能将实际重心倾向于与中国和俄罗斯的双边渠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