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卡伯勒浅滩上空中国武装教练机事件：南中国海灰色地带竞争向空域扩张

摘要

9月2日，中国南部战区出动搭载霹雳-5导弹的教练-10教练机，在斯卡伯勒浅滩上空驱离了三架菲律宾轻型飞机。这是继2012年实现现场实际控制、2024年宣布领海基线之后，将分阶段胁迫升级至空中控制的最新阶段。使用教练机而非战斗机的方式，是针对低速涡轮螺旋桨飞机的一种低成本、可持续的灰色地带战术，预示着未来类似事件常态化的可能性。只要在获得海牙仲裁案法律正当性的菲律宾与拥有现场物理力量的中国之间，这种不对称结构持续存在，东盟层面的集体应对就必然受限，而美国的介入也很可能停留在声明层面。韩国需将此事件视为南中国海海上交通线（SLOC）风险结构性上升的信号，并有必要建立包括常态化监控、启动低成本外交渠道、向相关企业提示风险等在内的先发制人应对体系。

I. 事件背景分析

斯卡伯勒浅滩上空中国武装教练机驱离菲律宾飞机事件：背景分析

1. 背景与过程

斯卡伯勒浅滩是位于吕宋岛以西240公里处的珊瑚礁地形[3]。距离中国大陆有数百公里[3]。自2012年以来，该地一直由中国实际控制。这里曾是菲律宾渔民的传统捕鱼区，但由于中国海警的常态化部署，渔民的进入实际上已被阻断[3]。

2016年，海牙常设仲裁法院裁定，中国的“九段线”主张没有国际法依据[5]。裁决同时指出，斯普拉特利群岛（南沙群岛）的任何地物均不能产生专属经济区或大陆架[5]。中国不承认该裁决[3][5]。裁决之后，南中国海局势演变为与法理争议无关的现场实力对抗。

近来，这一格局愈发紧张。2024年6月，在第二托马斯浅滩（仁爱礁），发生了中国海警人员持械登上菲律宾船只的事件[3]。2025年4月，中国海警登陆无人沙洲“仙女礁”（Sandy Cay），并升起五星红旗[3]。2025年8月11日，在斯卡伯勒浅滩海域，中国海警船和海军驱逐舰在阻止菲律宾海警行动过程中发生冲突，导致两名海警人员死亡[3]。当时中国未正式承认该事故，但事后追认死者为烈士[3]。争端的重心已从海上权利之争，扩展到对物理地物的控制权竞争，再到主张空中控制权，呈现出不断升级的趋势。

菲律宾方面也一直在采取法律应对措施。继2024年修订与领海基线相关的国内法后，于2026年7月向联合国交存了本国领海基线[3]。此举旨在将海牙仲裁案的法律成果制度化。随着中国加强现场实际控制与菲律宾试图将其法律地位制度化并行，双方都在进行一场“我方依据更充分”的道义竞争。

2. 当前状况

9月2日的事件是这场竞争延伸至空域的案例。中国南部战区出动了至少三架搭载霹雳-5空对空导弹的教练-10教练机，驱离了在斯卡伯勒浅滩上空的菲律宾轻型飞机BN-2A、C-208和PA-31T[1]。公开的视频显示，中国的电子设备识别了三架飞机的型号，并用瞄准十字线追踪了其中一架[1]。视频中还公布了警告录音：“菲律宾飞机，你已侵犯中国黄岩岛领空”[1]。

中国官方媒体《环球时报》将此定义为南部战区的“战备巡逻”（readiness patrol）[4]。其主张这是在黄岩岛领海、领空进行的正常警戒巡逻活动[4]，并直接使用了“黄岩岛是中国固有领土”的表述[4]。报道还明确指出，教练-10挂载实弹导弹多次出现在视频中[4]。南部战区非但没有隐瞒此事，反而通过其微信公众号主动公开，这一事实本身就表明，此次行动并非偶然遭遇，而是有预谋的信息传递。

《南华早报》评价此举为一种“高性价比”的战术[1]。投入教练-10而非战斗机的原因在于，它能与低速涡轮螺旋桨飞机匹配速度，且每次出动的运营成本较低[1]。据悉，此次行动还动员了052C型驱逐舰、054A型护卫舰、071型登陆舰和轰-6K轰炸机。这表明，在教练机低成本胁迫的背后，还伴随着常规军力的武力展示，形成了一种双重结构。

根据武装冲突地点与事件数据项目（ACLED）的数据，2026年1月至6月，中国的兵力调动比前6个月增加了约490%，主要集中在斯卡伯勒浅滩、第二托马斯浅滩和蒂途岛（中业岛）一带。此次空中事件应被视为这一累积增长趋势的最新阶段。8月8日，美国国务院曾发表声明，称中国在斯卡伯勒浅滩周边阻止菲律宾渔民进入[3]。然而，这种仅停留在声明层面的回应，给中方留下了将其定义为“口头支持”的空间[3]。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中国（南部战区）将此次事件定义为捍卫领土主权的行为[4]。继2012年实际控制、2024年宣布领海基线之后，主张空中控制权，是其将管辖权主张从陆地-海洋-空域逐步扩张的一环。以教练机为先导的低成本战术，可被解读为一种既能避免投入常规战斗机所带来的升级风险，又能取得实际驱离效果的策略。

菲律宾在国防部层面，菲律宾历来强烈反对中国的领土主权叙事。针对近期中国媒体声称巴丹群岛地区为中国领土的说法，菲律宾国防部将其定义为“国家支持的宣传”，并正式反驳称其侵犯主权[6]。国家历史委员会也反驳称，巴丹群岛与中国大陆及台湾没有历史关联[6]。巴丹群岛毗邻台湾附近的海上航道，具有重大的战略意义[6]。这些情况表明，马尼拉方面警惕中国的主权主张可能不仅限于斯卡伯勒浅滩附近，还可能扩展到菲律宾北部。面对轻型飞机被驱离，菲律宾虽以向联合国交存领海基线这一法律手段作为回应，但鉴于现场军事力量的差距，其实际反制手段有限。

美国作为防御条约的盟国，美国虽有介入的可能性，但至今为止其反应仍停留在国务院声明的层面[3]。美国国防专业媒体评价称，中国近期服役的054A型护卫舰正引起日本、台湾和美国的警惕[9]。美国的关注点更多地集中在中国海军力量在整个区域的扩张速度上，而非斯卡伯勒浅滩的单一事件。

日本虽非直接当事方，但日本正通过向菲律宾和印度尼西亚转让退役舰艇的方式，帮助区域伙伴提升能力。菲律宾预计在未来2至3年内接收5艘阿武隈级护卫舰[11]。这是东京的一项战略，意在不明确要求对方与自己一同对抗中国的情况下，加强菲律宾的海洋监视与应对能力[11]。

东盟由于成员国之间利益冲突，东盟未能建立起集体应对体系[3]。越南另外要求中国停止在帕拉塞尔群岛（西沙群岛）的填海和建设活动[13]，这表明东盟内部在南中国海问题上的利益根据斯普拉特利群岛（南沙群岛）、帕拉塞尔群岛（西沙群岛）、斯卡伯勒浅滩等不同地物而分散。这再次证实了在东盟层面形成统一对华压力的结构性困难。

4. 核心争议点

第一，低成本教练机胁迫的可持续性问题。如果能以比战斗机更低的单次出动成本执行可重复的驱离行动，这有可能成为灰色地带施压的一种新标准战术[1]。

第二，领海基线之争已扩展到对空域控制权的主张。中国的实际控制、宣布领海基线、主张空中控制权这三步走，与菲律宾向联合国交存领海基线的应对措施，预计将持续相互交织[3]。

第三，兵力调动的数量增长。根据ACLED的数据，490%的增长凸显了美国威慑力的空白，因其应对仅停留在声明层面[3]。意外冲突的风险已在2025年8月海警与海军的冲突事件中得到证实[3]。

第四，东盟的结构性应对局限。由于各成员国利益分散，南中国海问题的集体解决机制短期内预计难以发挥作用[3][13]。

II. 事件深度分析

斯卡伯勒浅滩上空中国武装教练机驱离菲律宾飞机事件：深度分析

1. 根本原因分析

此次事件的表面原因很简单。三架菲律宾轻型飞机飞越斯卡伯勒浅滩上空，中国南部战区将其定义为“侵犯领空”并予以驱离[1][4]。然而，根本原因在于2016年海牙仲裁案后形成的规范真空。

海牙仲裁庭裁定，中国的“九段线”主张没有国际法依据[5]，同时还裁定斯普拉特利群岛（南沙群岛）的任何地物都不能产生专属经济区或大陆架[5]。但该裁决不具执行力。中国将裁决定义为“无效且没有约束力”，并拒绝接受[5]。因此，国际法上的败诉并未导致其在现场实际控制的退缩。

中国填补这一差距的方式是分阶段扩大实际控制。从2012年控制斯卡伯勒浅滩，到2024年宣布领海基线，再到此次主张空中控制权，这一系列行动是战略与国际研究中心（CSIS）所称的“萨拉米切片”战略的最新阶段[5]。每一步单独来看都不足以引发全面战争，但累积起来却将实际控制的范围从领海扩展到了领空。菲律宾于2026年7月向联合国交存本国领海基线，是对这种蚕食的法律回应，但法律交存本身并不能扭转现场的物理控制局面。

若将根本原因总结为一句话，那就是：在国际法上败诉的一方正以现场实力使裁决无效化，而胜诉的一方虽获得了法律依据，却没有执行该依据的物理力量，形成了一种不对称结构。

2. 结构性背景

安全结构：灰色地带的成本不对称

此次事件中，中国投入教练-10教练机而非战斗机，此举具有超越战术选择的结构性意义。教练-10本是用于培养飞行员的机型，但此次挂载了霹雳-5空对空导弹投入实战任务[1][4]。菲律宾方面的飞机BN-2A、C-208和PA-31T均为低速涡轮螺旋桨飞机[1]。教练机既能与它们匹配速度，其单次出动成本又低于战斗机。对中国而言，这是在维持胁迫效果的同时降低运营成本的选择，从而建立了一种能够长期重复灰色地带行动的“可持续成本”结构。

这种不对称性也体现在动员了052C型驱逐舰、054A型护卫舰、071型登陆舰乃至轰-6K轰炸机等武力展示的规模上。其方式是常态化地炫耀压倒性的军力差距，同时又将其控制在不至于演变为实际冲突的水平。2025年8月11日因海警与海军冲突导致两名菲律宾海警人员死亡的事件，显示了这种管控的失败点[3]。这意味着，在日常性地运用胁迫手段的过程中，意外升级的风险始终潜伏。

政治结构：国内合法性与对外信息的结合

《环球时报》将此次行动报道为“正常的战备巡逻”，并直接使用“黄岩岛是中国固有领土”的表述，这展现了一种结合了国内舆论管理和对外威慑信息的结构[4]。南部战区不隐瞒事件，反而通过微信公开视频，也属同一逻辑。这具有双重功能：对内强化捍卫领土的叙事，对外则同时向菲律宾和美国发出“该水域和空域已在我方控制之下”的信号。

菲律宾国防部近期将中国媒体关于巴丹群岛的主张定义为“国家支持的宣传”并予以强烈反驳的案例[6]，表明两国间的叙事竞争已不局限于斯卡伯勒浅滩，正扩展为针对菲律宾整体领土的舆论攻势。这也与菲律宾在东盟层面所处的结构性孤立有关。由于成员国间利益冲突，东盟不具备就南中国海问题采取集体应对的能力[3]。越南就帕拉塞尔群岛（西沙群岛）的填海活动单独提出抗议[13]，也说明了相关反应停留在个别国家的零星回应，而非东盟层面的共同应对。

经济与军事结构：美国的介入困境

美国虽与菲律宾签有《共同防御条约》，但对于包括此次事件在内的一系列灰色地带挑衅，其应对一直停留在声明层面[3]。2026年8月8日美国国务院发表声明批评中国阻止菲律宾渔民进入的事件，再次印证了这一模式[3]。灰色地带挑衅的设计，恰恰是瞄准了这样一个临界点：既未达到条约启动条件中的“武装攻击”，又能实质性地扩大控制力。如果美国每次都仅以声明回应，就容易陷入中方所设定的“口头支持”框架[3]；而若提升军事应对级别，又将面临自己承担冲突升级风险的困境。

3. 历史先例及类似案例比较

此次事件并非孤立的突发事件，而是2012年以来累积模式的延续。这是一条阶梯式升级的路径：从2012年开始实际控制斯卡伯勒浅滩，到2013-2015年建造人工岛和军事设施，再到2016年不接受海牙仲裁，2024年发生第二托马斯浅滩（仁爱礁）登船事件，以及2025年登陆仙女礁（Sandy Cay）和发生海警与海军冲突致死事件[3][5]。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扩大了控制领域。控制范围从限制海上捕鱼权，到占领无人地物，再到对载人船只的物理冲突，如今已转移到对空中飞行的控制。

这一模式在南中国海其他争议地区也以类似方式重演。越南抗议的帕拉塞尔群岛（西沙群岛）羚羊礁填海和“野牛”礁（Yagong Rock）新建造设施[13]，与斯卡伯勒浅滩的情况一样，都遵循着先对小规模地物进行渐进式基础设施建设，之后再将其既成事实化的顺序。通过设立自然保护区来规避违反国际法的争议，同时阻止菲律宾渔民进入的方式[3]，也属于同一种迂回的实际控制战术。

从中美军事紧张加剧的框架来看，此次事件可视为在台湾海峡和东中国海反复出现的灰色地带挑衅的南中国海版本。关于054A型护卫舰的部署同时令日本、台湾和美国感到紧张的评价[9]，以及中国与埃及举行联合军演以展示其军事触角的案例[7][12]，都显示出中国正在多个战线同时扩大其军事存在，而不仅限于南中国海这一共同背景。与新加坡宣布举行联合军演[10]也发生在同一时期，这表明中国正采取胁迫与合作并行的手段，对区域内各国进行个别管理。

4. 事件发展的核心变量

第一，ACLED数据显示的兵力调动累积统计。2026年1月至6月，中国兵力调动比前6个月增加了约490%，且集中在斯卡伯勒浅滩、萨比纳浅滩（仙宾礁）和蒂途岛（中业岛）一带，这一数据佐证了此次事件并非一次性挑衅，而是正在进行的军事压力强化趋势的一种表现。该趋势是否持续，是判断未来六个月局势的首要指标。

第二，空中控制主张是否会法律固化。如果中国反复尝试将实际控制从领海扩展到领空，而国际社会对此予以默许，形成先例，那么菲律宾向联合国交存的领海基线的法律意义也将被实质性削弱。菲律宾如何向国际社会正式提出此次事件，以及国际社会对此反应的程度，将是关键。

第三，美国的应对水平。只要美国的应对持续停留在声明层面，灰色地带胁迫的“低成本结构”就将得以维持。反之，如果美国扩大与菲律宾的联合巡逻或资产部署，可能会改变中国的成本计算，但这同时也伴随着增加意外遭遇可能性的权衡取舍。

第四，意外升级风险的可控性。正如2025年8月海警与海军冲突致死事件所示，在常态化运用灰色地带胁迫手段的过程中，发生非故意的生命损失或物理冲突的可能性在结构上是始终存在的。若此类事件再次发生，双方是会发挥克制力调整胁迫强度，还是会因国内舆论压力而升级应对，将决定下一阶段的走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