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中AI安全对话重启与治理鸿沟:双轨结构与中等强国的应对
执行摘要
以特朗普-习近平峰会为契机,美中两国重启了AI政府间对话渠道,但白宫的合作轨道与联邦通信委员会(FCC)等监管机构及国会的施压轨道并行运作,实质性鸿沟并未缩小。正如美国企业试图以收益分成方式托管中国AI模型的案例所示,产业界的商业动机与政府叙事背道而驰,中国也表现出双重性,无视对话协议,维持官方媒体对美的批判论调。虽然美国在基础设施和投资方面拥有压倒性优势,但普遍认为这更可能导致针对安全相关领域的选择性管制,而非全面脱钩。未来趋势很可能是双轨结构的常态化,即对话渠道停留在建立信任层面的信息交换。包括韩国在内的中等强国需要采取并行对策,一方面管理安全相关领域的风险,另一方面维持一般商业领域的现有关系。在此过程中,建立常态化监测美国监管机构个别措施动向的体系,成为一项紧迫的实务课题。
I. 问题现状分析
美中AI安全对话重启,但根本性鸿沟依旧
1. 问题背景及经过
在今年5月于北京举行的特朗普-习近平峰会上,两国首脑就开启AI相关政府间对话达成协议[1]。该协议被解读为美中两国在展开AI竞争的同时,并行启动务实合作渠道的信号[1]。另据证实,峰会前夕,特朗普总统的特使、蒙大拿州参议员史蒂夫·戴恩斯访问了位于杭州和广州的中国AI及航天企业[10]。此举具有为促成峰会而进行前期铺垫的浓厚色彩[10]。
同一时期,美国国内监管机构层面的对华技术牵制在另一轨道上不断累积。联邦通信委员会(FCC)正在酝酿包括审查光收发模块禁令在内的独立对华管制措施,这是一种与白宫首脑外交轨道性质不同的官僚施压[3]。东亚研究院(EAI)曾指出,鉴于此次矛盾的引爆点是监管机构而非白宫,无论峰会结果如何,局部摩擦持续的可能性都很高[3]。这种双轨结构在本次AI对话达成协议后依然延续。
2. 当前状况
峰会后的六周内,七国集团(G7)首脑在法国埃维昂与前沿AI企业的管理层举行了首脑级会谈,联合国也接续展开了相关讨论[2]。布鲁金斯学会对这个“夏季峰会季”的观察评论是,尽管达成了合作协议,美中之间的治理鸿沟反而在扩大[2]。7月23日举行的美中AI合作论坛(FCAI)对话在查塔姆宫规则下进行,这证明双方更倾向于非公开的探索,而非公开发表立场[2]。
同一时期,官方媒体《环球时报》持续报道,凸显华盛顿对华AI管制叙事与产业现实之间的脱节。该报援引路透社的报道称,微软、亚马逊、谷歌等美国云计算公司正就以收益分成方式托管中国月之暗面(Moonshot AI)的Kimi K3模型进行谈判,并评价这暴露了美国对华管制叙事与产业现实之间的裂痕[14]。《环球时报》还评论称,向美国企业施压,要求其切断与中国AI研究机构的关系,这本身就证明了美国的焦虑[16]。报道还同时援引了《纽约邮报》的消息,即为Anthropic、谷歌、Meta、OpenAI及国防部提供数据的四家美国公司,仍在与中国AI研究机构秘密保持合作[16]。
另一方面,美国则提出了截然相反的担忧。《南华早报》报道称,在特朗普-习近平提出举行AI安全对话之际,中国官方媒体加强了对美国AI治理的批判论调[4]。OpenAI战略未来负责人迪恩·波尔(Dean Ball)曾认为,美中AI安全合作虽值得期待但实现可能性较低,但他评价称,近几个月情况发生变化,合作的窗口已经打开[4]。但他同时警告,这个窗口并非永久性的,未来几个月内可能在扩大后又重新关闭[4]。此外,在9月初于北卡罗来纳州举行的G20技术部长会议上,美国要求对AI监管采取“不干预”(hands-off)的方式[12]。这一立场符合大多数美国顶尖AI企业的利益,被解读为试图贯彻监管最小化乃至由本国主导规则制定的尝试[12]。
3. 主要行为体及立场
美国行政部门内部的立场并不统一。白宫在首脑外交层面就开设对话渠道达成协议,但像FCC这样的监管机构则独立地累积了对华施压措施[3]。特朗普政府内部讨论设立公私合营自律监管机构以监督AI模型发布的行政命令草案也进展停滞[15]。这表明美国国内对监管方向也缺乏共识。
中方正采取通过官方媒体正面反驳美国对华AI管制叙事的策略[14][16]。有评价认为,尽管北京此前一直克制对美国的管制措施采取直接报复,但这种耐心正面临考验[3]。同时,继深度求索(DeepSeek)之后,中国AI模型竞争力的崛起正在产生实质性影响,例如给美国硅谷带来了降价压力[17][7]。
硅谷企业认识到加强对华管制会限制自身商业机会,因此在G20等场合与美国政府一道,试图贯彻最低限度监管的基调[12]。另一方面,为Anthropic等部分企业提供数据的合作公司,则不顾政治压力,维持着与中国研究机构的务实合作[16]。
4. 核心争论点
第一个争论点是首脑级协议与官僚组织之间的脱节。白宫层面的开启AI对话协议与FCC等监管机构的独立对华施压同步进行,导致与峰会结果无关的局部摩擦持续存在[3][15]。第二个争论点是治理方法本身的根本性差异。美国在G20要求监管最小化[12],而中国则并行推进国家主导的产业政策和通过官方媒体展开的叙事竞争[14][16]。正如布鲁金斯学会所指出的,这一鸿沟在经过“夏季峰会季”后非但没有缩小,反而扩大了[2]。第三个争论点是合作窗口的时间局限性。正如OpenAI相关人士所评价的,当前的合作条件虽有利但并非永久,信息共享的范围和找到共同点的可能性依然不确定[4][17]。这种双重结构对包括韩国在内的中等强国具有重要启示。在美国要求选边站队AI阵营和基础设施差距扩大的双重压力下,相比于过早加入特定阵营,区分战略技术和商业领域并采取双轨应对策略,成为一个更为现实的选择[9]。
II. 问题深度分析
美中AI安全对话重启,但根本性鸿沟依旧
3. 问题深度分析
根本原因:合作与竞争不可分割的结构
美中AI对话虽经首脑级协议启动,但实质性进展缓慢的根本原因在于,对话渠道和竞争渠道由不同的行为体群体运营。白宫在首脑外交轨道上打开了合作的窗口[1]。然而,像FCC这样的监管机构则根据其独立的官僚判断,不断累积对华技术施压措施[3]。东亚研究院(EAI)早已指出,此次矛盾的引爆点是监管机构而非白宫。其评价是“无论会谈成功与否,局部摩擦持续的可能性都很高”[3]。这一结构在AI对话达成协议后依然在重演。首脑间的协议无法控制整个官僚体系的行为。
产业界的行为也与政府叙事相悖。微软、亚马逊、谷歌正就以收益分成方式托管中国月之暗面(Moonshot AI)的Kimi K3模型进行谈判,这一事实便证明了这一点[14]。有关为Anthropic、谷歌、Meta、OpenAI及国防部提供数据的美国公司与中国AI研究机构持续秘密合作的报道也是如此[16]。华盛顿的管制话语与硅谷、华尔街的利润动机正在正面冲突。《环球时报》将其定义为“华盛顿叙事与产业现实之间的裂痕”[14]。这种裂痕产生了一个悖论:美国政府越是加强管制,企业规避管制的动机反而越强。
中方也表现出类似的双重性。在政府间对话达成协议后,官方媒体反而加强了对美国AI治理的批判论调[4]。这是一种在保持合作渠道开放的同时,在对外宣传中维持竞争框架的做法。这一点与美国的双轨结构形成对称,即服务于国内政治的叙事与服务于对外谈判的实务是分开运作的。
结构性背景:三个层面的不对称
贯穿这一问题的结构可以分为三个层面。
首先是基础设施层面的不对称。美国运营着5427个数据中心,这一数字是其他国家的10倍以上[9]。这一差距源于2013至2023年间累计的民间AI投资,美国为3352亿美元,而中国则显著较少[9]。东亚研究院(EAI)分析认为,这种基础设施差距最有可能(55-60%)导致“限于安全相关领域的选择性脱钩,而非阵营的全面固化”[9]。这意味着,由于基础设施优势并非绝对,美国也选择了选择性管制而非全面封锁。
其次是治理哲学层面的不对称。美国在G20技术部长会议上强烈主张对AI监管采取不干预原则[12]。这与绝大多数为美国公司的科技巨头的利益完全一致[12]。相反,中国正试图通过诸如世界人工智能合作组织(WAICO)等自有框架构建独立的阵营[9]。但该框架尚不完善,欧洲也持怀疑态度,因此中国式替代方案难以立即产生吸引力[9]。最终,美国追求监管最小化和市场主导,而中国则致力于构建国家主导的替代秩序,导致规范竞争的轴心本身就有所不同。
第三是国内政治的制约。在美国国内,设立公私合营自律监管机构以监督AI模型发布的方案在行政命令草案阶段便停滞不前[15]。出口管制的执行也缺乏一致性。一方面实施了禁止包括Anthropic员工在内的外国人使用特定模型的措施[8],另一方面,数据供应商与中国的合作实际上被放任不管,这种矛盾同时存在[16]。这表明在特朗普政府内部,产业振兴论者和安全强硬派之间的立场也未达成一致。
历史先例:与冷战时期军备控制对话的异同
美中AI对话的结构与冷战时期美苏战略武器限制谈判(SALT)的初期阶段有部分相似之处。共同点在于,即使在相互极度不信任的情况下,也为避免灾难性后果而维持了最低限度的沟通渠道。《外交政策》杂志以“尽管相互不信任,仍可构建AI安全”的逻辑为此次对话提供了正当性[1],这与SALT谈判时期所使用的逻辑一脉相承。这是一种在不停止竞争的同时,为防止灾难性误判而建立程序性信任的方式。
但也存在决定性的差异。SALT处理的是可验证的武器系统数量,而AI模型的能边界模糊,验证手段本身也不完善。在美国外交关系协会(CFR)对350名专家进行的问卷调查中,关于到2035年前沿AI能力的分布和治理结构将走向何方,专家们的意见几乎在所有问题上都存在分歧[11]。但各方都认同一点,即“没有人为治理即将到来的AI能力做好了准备”[11]。这与SALT时期核武器控制概念已在一定程度上达成共识的情况形成对比。鉴于验证对象本身具有不确定性,AI安全对话的实质性约束力很可能远低于SALT。
另一个先例是1980至90年代的美日半导体摩擦。当时,美国为维持技术优势,也曾并行采取对日出口管制和市场准入施压。但日本是盟国,双方的安全利益没有根本性冲突。相比之下,当前的美中关系在性质上有所不同,因为技术竞争与军事及安全竞争直接挂钩。这也是在美中战略竞争这一更高层面的问题领域中,半导体和AI被视为核心管制项目的原因。
核心变量
左右问题发展的变量可归结为三个。
第一,合作的窗口能持续多久。迪恩·波尔警告说,未来几个月合作的空间可能会扩大,但这个窗口并非永久性的[4]。在美国国内政治日程中,特别是在2026年中期选举期间,如果对华强硬舆论再次抬头,合作的势头可能会急剧减弱。
第二,监管机构层面的独立行动对首脑外交协议的侵蚀程度。如果像FCC那样的官僚对华措施持续累积[3],首脑级协议的实效性可能会被架空。关键在于北京此前一直克制的报复性应对的临界点在哪里[3]。
第三,中国AI模型的商业渗透速度。Kimi K3在美国云平台托管的谈判能否成功[14],以及继DeepSeek之后低成本、高效率模型是否会持续出现[6],将决定美国的对华管制话语与产业现实的脱节程度。如果产业界利益超越政府管制话语的趋势持续下去,也不能排除美国的出口管制体系本身因内部压力而进行调整的可能性。
这三个变量并非相互独立。首脑外交轨道的信任一旦动摇,官僚轨道的强硬化就会加速,这又会反过来增强产业界规避管制的动机,形成一个循环结构。包括韩国在内的中等强国需要辨别这一循环结构中,哪个阶段会出现加强管制的信号,哪个阶段会出现实务层面的松动,并据此调整应对时机。
*本文为使用 AI 从韩语原文翻译而来,部分译文或语感可能存在偏差。
本报告由 EAI 研究员策划,基于 AI 辅助的精细研究,并由 EAI 研究员最终撰写的深度分析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