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9期] 中美峰会后：朝核问题共进化战略的四大原则

朝鲜半岛紧张军事对峙的硝烟刚散，东亚地区又迅速进入新一轮外交战。这场战役始于日本内阁官房顾问饭岛勋访问朝鲜，随后一系列事件接踵而至：朝鲜劳动党第一书记金正恩的特使崔龙海访华，平壤提出朝韩对话，中美峰会，朝鲜提出朝美高层对话，以及朝鲜外务省第一副相金桂冠访华。本周韩国总统朴槿惠的访华之行预计将为这场战役的第一章画上句号。为迎接预计七月打响的下一轮外交战，已有多方着手安排战略性合作会议，包括韩美日六方会谈代表会议以及韩中代表会议。朝鲜也通过其驻联合国常任代表申善浩于6月21日举行记者会，采取了战略性举动。

自奥巴马总统与习近平主席举行峰会以来，朝鲜似乎已放弃了利用朝韩对话和与中国友好关系作为推动朝美对话的跳板的初衷。随着中美两国明确承诺摒弃朝鲜“经济建设和国防建设并举”的“新战略路线”，并确认朝鲜无核化的决心，朝鲜决定将重点放在恢复朝美对话和六方会谈上，而非将政治精力浪费在朝韩对话这一权宜之计上。尽管中国同意朝鲜无核化的宏观目标，但中国仍将无条件、尽早恢复朝鲜核问题的和平对话与协商置于优先地位，而非以无核化为前提的对话。中国着力于充当促进对话重启进程的调解者。中国的立场使得韩国在处理朝鲜问题上占据主动至关重要，尤其是在即将举行的韩中首脑会晤中。

近日，朝鲜驻联合国常任代表申善浩要求解散联合国军司令部。此举发生在朝鲜提议朝美高层对话五天后，朝韩对话破裂十天后。朝鲜将联合国军司令部称为“美国根据其自身国防战略针对朝鲜的战争工具”，并强烈呼吁，若美国继续维持联合国军司令部及其针对朝鲜的“敌对政策”和核威胁，朝鲜将不会放弃其核威慑。即使在平壤向华盛顿提议高层对话时，朝鲜也重申了其关于“半岛”无核化的立场，而非“朝鲜”无核化。因此，朝鲜此举似乎是其为下一轮外交战所采取的初步战略步骤，旨在降低相关各方的期望，以便在后续提出其他要求时获得更高层面的支持。

美国根据总统行政令及《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将朝鲜定义为对美国的“异常和非同寻常的威胁”，并将其对朝制裁延长一年。与此同时，在6月14日与中国前国务委员唐家璇会晤时，韩国总统朴槿惠请求中国说服朝鲜与韩国进行“真诚对话”，并透露韩中两国在朝鲜危机上的合作将是朴槿惠总统与习近平主席峰会的主要议程。

即将举行的韩中首脑会晤将是朴槿惠总统与习近平主席首次以两国元首身份会晤。两国新领导人应如何讨论围绕朝鲜半岛的近期危机，需要仔细回顾过去一个月的 the diplomatic history。

中美峰会与大国关系新范式

中美关系无疑是决定东北亚未来走向的关键因素。因此，6月7日至8日举行的中美峰会，奥巴马总统与习近平主席进行了长达八小时的对话，值得深入评估。特别是两国在会后记者会上称此次会晤是中美关系四十年历史上前所未有的独特和亲密对话，更增添了此次事件的重要性。

峰会包括两次正式会谈、一次工作晚宴以及两国元首散步期间的一次非正式对话。除非正式对话外，三次正式会谈的细节通过美国国家安全顾问汤姆·多尼隆的吹风会和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的记者会向公众公布。

在第一次正式会谈中，两国元首阐述了各自国家的大战略以及发展双边关系愿景。尽管双方均未提出新信息，但此次会谈有助于明确两国自2012年以来所强调的追求新型大国关系共识，从而增进了相互理解和战略互信。

习近平主席重点阐述了“中国梦”和“新型大国关系”的理念。他将中国梦总结为“国家富强、民族复兴和人民幸福”，并表示计划“坚持走和平发展道路，不断深化改革开放”。同时，他强调中国将致力于促进实现中国梦所需的地区和国际和平稳定环境。习近平主席提及了他去年以副总理身份访美时所称的“新型大国关系”，即摆脱传统大国间的敌对关系，转向追求“相互尊重、合作共赢”的友好关系。他指出，这种新型关系是中美关系理想的未来方向。

奥巴马总统强调了美国的再平衡战略，该战略有四大重点：加强与盟友的合作，与包括中国在内的新兴大国建立伙伴关系，加强东亚峰会等区域机构，以及构建促进共同繁荣的区域经济架构。在会谈中，奥巴马总统明确表示，再平衡战略绝非遏制中国的政策，并且跨太平洋伙伴关系协定（TPP）始终对中国开放。他对习近平主席提出的中美新型大国关系理念表示赞同，并支持两国进行“健康竞争”而非“战略对手”。

在第二次会谈中，两国元首讨论了包括经济、气候变化和人权在内的各种议题，其中大部分此前已有所讨论。第二次会谈的意义在于，在知识产权问题的框架下，首次提出了网络安全问题，并且作为减少氢氟碳化物生产和消费努力的一部分，通过了中美联合声明。

此次中美峰会最显著的成果是两国就推动新型大国关系达成了官方共识。这意味着两国已开始秉持“求同存异”的精神，这种合作势头可能会持续一段时间。

中美峰会与朝鲜危机

在追求中美合作关系的大背景下，并为维护地区和平与稳定这一主要目标，朝鲜危机在峰会首日的工作晚宴上得到了讨论。

美国通过国家安全顾问多尼隆的吹风会表示，美中两国已就朝鲜问题是促进美中合作的关键因素达成一致，朝鲜不能被接受为一个核国家，朝鲜无核化是最终的政策目标。根据吹风会内容，美中两国在以密切合作的方式执行包括联合国安理会第1718号决议在内的所有对朝制裁方面达成了“完全一致”。值得注意的是，美国明确表示“发展核武器与其（朝鲜）经济发展目标不符”；表明其坚决反对朝鲜经济发展与核能力并举的新战略路线；并宣布中国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

然而，中国通过国务委员杨洁篪会后吹风会发布的报告，显示出与美方报告不同的细微差别。首先，习近平主席重申了中国在处理朝鲜问题上的一贯立场，即坚持“朝鲜半岛无核化、维护朝鲜半岛和平稳定、通过对话谈判解决朝鲜核问题和半岛问题”这三大原则，并将继续保持这一立场。中国补充说，两国就上述原则以及解决朝鲜危机的总体目标达成了一致，并表示中国愿意促进美中密切合作，尽快恢复与朝鲜的对话。与美国不同，中国在峰会后未对对朝实施多边制裁发表任何评论，也未提及反对朝鲜的新战略路线。此外，值得注意的是，中国强调通过对话和谈判机制实现无核化，而非将无核化作为对话的前提条件。这表明中国并未偏离其三大原则，只是在承诺的程度上进行了某种程度的调整。

总体而言，美国将朝鲜无核化而非整个朝鲜半岛无核化作为其政策目标，表示将全力保护其盟友免受朝鲜的任何威胁，并明确表示只有在朝鲜表现出可信的意愿进行“真诚”和“可靠”对话后，才会开启与朝鲜的对话渠道。从这个意义上说，中国表现出了相当大的差异。此外，中国的官方立场与美国关于两国已确认对朝鲜核武器对东北亚地区影响的“威胁分析”的说法相去甚远。

美中两国在对朝政策上达成一致的仅仅是基本原则和朝鲜无核化的最终目标。两国在实现这一目标的路线图上仍存在明显分歧。美国坚决反对朝鲜实现经济繁荣和核大国地位并举的新路线，支持对朝采取更严厉的惩罚措施，并认为朝鲜应率先采取能让美国相信其有意进行实质性改变的举动，才能进行朝美对话。另一方面，中国坚持认为朝鲜半岛无核化是一项长期工程，认为在朝鲜表现出对话意愿时，尽快恢复与相关各方的对话至关重要。中国仍然认为，管理朝鲜半岛的稳定比朝鲜无核化更为重要。

崔龙海访华与平壤的新战略路线

特使崔龙海于5月24日访华后，中国才更加积极地强调恢复与朝鲜对话渠道的必要性。

根据中国方面的报道，习近平主席在会见特使崔龙海时阐述了中国在朝鲜半岛问题上的一贯三大原则。崔龙海回应称，朝鲜希望“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创造和平的外部环境”，并愿意“与有关各方一道，通过六方会谈及其他各种形式的对话与协商，妥善解决有关问题，以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在他与中共中央政治局常委刘云山会晤的前一天，特使崔龙海在会见刘云山时，对中国为促进朝鲜半岛和平稳定所做的努力以及通过和平对话与谈判实现这一目标的努力表示赞赏。中国报道称，崔龙海向刘云山重申了平壤“接受”中国请求并恢复与有关各方对话的意愿。

有趣的是，中国与朝鲜对此次会谈成果的总结方式截然不同。朝鲜方面的报道仅称“双方就朝鲜半岛局势及双方关切的问题交换了意见”。这种差异清晰地揭示了两国在观点和理解上的分歧。

中国严格遵守其上述三大原则，敦促朝鲜将重点放在经济发展和民生改善上，而非发展核能力，并重返六方会谈。然而，朝鲜仅选择性地同意了中国的第二和第三项原则，并明确表示保留其核能力的意图。只要朝鲜坚持其经济建设和核能力并举的新政策路线，就无法接受相关各方提出的无核化要求。然而，为了实现朝鲜经济发展的另一目标，朝鲜不可避免地需要表现出一定程度的努力，以其政策导向无核化来换取国际社会的经济支持。

这就是朝鲜新战略路线的困境所在。由于朝鲜必须同时实现政治和军事安全以及经济发展的双重目标，平壤很难只专注于核试验或导弹发射。同理，朝鲜也不能只关注开城工业园区正常化、恢复金刚山旅游以及促进离散家庭团聚等能刺激其经济增长的项目，因为它不能忽视加强政治和军事力量的重要性。因此，平壤别无选择，只能分散其在《6·15朝韩共同宣言》和《7·15朝韩停战协定》上的关注，以平衡其经济和政治/安全关切。

朝鲜驻联合国常任代表最近关于“通过经济发展和核力量建设并举的路线，走建设社会主义经济强国、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的道路”的言论，重申了朝鲜认为发展核力量是成为经济强国必要条件的逻辑。在这种困境下，期望朝鲜表现出美韩强烈要求的、以恢复对话为目的的“真诚”姿态是不现实的。换言之，除非金正恩政府制定一项停止坚持核力量发展的新的战略路线，否则即使中国推进其三大原则，六方会谈也似乎不太可能超越形式主义外交。

韩国对朝政策原则：“共进化战略”四大原则

那么，朴槿惠总统在与习近平主席会晤时，应如何讨论朝鲜半岛危机呢？

韩国面临的最紧迫的任务是制定一项清晰、连贯的对朝政策原则。在整个中美峰会期间，奥巴马总统和习近平主席都以明确的方式阐述了各自国家大战略的原则以及包括朝鲜危机在内的具体事项，并坚持各自立场。同样，当习近平主席在韩中首脑会晤中再次阐述“中国梦”和中国的一贯三大原则时，朴槿惠总统也应阐述韩国的“韩国梦”和国家所遵循的原则，以更清晰地描绘韩国建立互信新进程的战略图景。然而，这种建立互信的新进程似乎存在内在问题。通过首先向朝鲜提供低级别人道主义援助，然后在朝鲜做出积极回应时逐步增加更高级别的经济合作来建立朝韩互信的简单想法，低估了近期危机的复杂性。因此，本评论提出“共进化战略”的四大原则，为韩国新战略应有的样子提供更详细的描绘。

对朝政策的首要原则必须是朝鲜无核化。前李明博政府的“无核化、开放、3000”计划采取了强硬立场，即朝鲜必须在无核化方面做出实质性努力，才能得到相关各方的回应。奥巴马政府采取了相对温和的立场，认为对话需要朝鲜遵守2013年2月29日达成的协议，该协议涉及诸如冻结铀浓缩计划以及暂停核导开发等实质性措施。中国则采取了最为缓和的方式，认为朝鲜任何表现出对话意愿的迹象都应立即得到国际社会的响应。作为新政府，朴槿惠总统应决定韩国希望从朝鲜在无核化方面获得什么以及多少，并寻求美中两国的积极合作。目前，重要的是韩国在与美国保持同步的同时，也应制定出中国能够同意的标准。同时，这些标准应超越冻结现状（如2013年2月29日协议那样），并呼吁为朝鲜无核化做出更真诚、更实际的努力。

第二项原则是，韩国应引导朝鲜放弃目前经济发展与核能力并举的路线，转向修正版或新2.0路线。国际防扩散制度的严格规定使得朝鲜同时实现经济发展和核威慑变得不切实际，这是既定事实。然而，鉴于金正恩政府已采纳该政策作为“路线”，国际社会鲁莽地反对新路线并谴责其必然失败，只会加剧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而不会引起朝鲜的任何积极回应。相反，需要采取更精细的努力，通过就建立和平制度进行谈判并提供朝鲜半岛未来的蓝图，来说服金正恩政府，使其认识到在没有核威慑的情况下也能确保和平与安全的未来。同时，韩国应明确表达其协助朝鲜发展经济、改善民生和创造和平外部环境的意愿，并积极引领国际合作，促使平壤推行促进经济发展和军事强化而不发展核能力的2.0路线。

第三项原则是国际共进化，以应对朝鲜追求经济增长和核独立自主发展（即2.0路线）的政策。现任朴槿惠政府的“东北亚和平合作倡议”持相对天真的立场，认为首先处理易于引起地区合作的问题将产生“溢出效应”，并逐步扩大合作，最终解决“亚洲悖论”。然而，期望非军事合作最终能转化为军事合作的设想，忽视了该地区当前安全危机的严重性。设想一个与朝鲜2.0路线相关的东北亚和平与安全机制，区域社会应为长期的经济和安全合作奠定基础。通过这种方式，可以建立基于朝鲜与相关各方之间互动政策变化和广泛合作的互信。

第四项原则详细描绘了半岛上的共进化。如果互信进程像现任韩国政府所建议的那样，被限定在特定的时间和议题领域，那么第三项原则（鼓励促进全面合作）将难以实现。这并不意味着朴槿惠政府应遵循前任政府“大交易”的模式，包括所有议题领域。相反，重要的是要认识到，朝韩互信措施如果包含军事、政治、经济和人员交流等各个方面，将更能实现其目标。

除四大原则外，朴槿惠总统应着眼于建立21世纪韩中关系的新范式，并与奥巴马总统和习近平主席峰会期间讨论的中美关系新范式相呼应。同时，朴槿惠总统应向习近平主席呼吁，东亚已进入不同于传统冷战时代的时期，因此需要构建新的区域经济和安全秩序。在强调亚洲国家尽管经济联系日益加强，但政治和历史紧张关系也在加剧的“亚洲悖论”背景下，北京和首尔尤其需要提请亚太国家关注通过多边途径和平解决近期冲突。

事实上，韩国在历次峰会上反复要求中国在处理朝鲜问题上发挥特殊作用，不利于构想韩中伙伴关系未来的新战略方向。在当前阶段，双方建立更强的相互信任，以制定和实施有效的政策合作，是至关重要的。

1972年，缓和时代开始，但朝韩和解却陷入停滞。为避免重蹈这一痛苦历史的覆辙，朴槿惠政府应在构建国际、区域和朝韩战略方面培养广泛的理解，并在即将到来的一系列外交战中保持一致的态度。■

主持人

河英善，东亚研究所

panel

全哉承，首尔大学

金阳圭，东亚研究所

李东烈，东德女子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