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6期] 老普京回归与俄罗斯的新未来

申倍植教授曾获莫斯科国立国际关系学院政治学博士学位，现任首尔大学国际关系学系教授。

2000年3月就任总统、谨慎入主克里姆林宫的弗拉基米尔·普京，将于2012年5月以更强的策略和决心重返总统办公室。根据俄罗斯中央选举委员会（CEC）的公告，普京获得了63.75%的选票，击败了根纳季·久加诺夫（17.19%）、米哈伊尔·普罗霍罗夫（7.82%）、弗拉基米尔·日里诺夫斯基（6.23%）、谢尔盖·米罗诺夫（3.85%）等人，成为下一任俄罗斯联邦总统。此前预测普京要么在第二轮投票中以约40%的得票率险胜，要么以约50%的得票率轻松获胜。然而，他以近64%的得票率取得了压倒性胜利。

尽管如此，选举舞弊的争议依然存在。欧洲安全与合作组织（OSCE）派遣的国际选举监督小组对中央选举委员会主席弗拉基米尔·丘罗夫的中立性问题以及反对派候选人受到的媒体限制等一系列问题表示担忧。尽管存在这些担忧，反对派候选人几乎不可能推翻选举结果。为了预料到此类争议，俄罗斯政府通过在投票箱安装网络摄像头来努力减少对选举舞弊的批评。然而，如果俄罗斯的选举制度要发展，纠正缺乏公平的判断体系应被视为一项极其紧迫的任务。尽管如此，关于选举舞弊的争论将持续一段时间，普京获胜后出现的街头示威也将继续。

普京治下的俄罗斯面临的国内挑战

此次选举结果反映了俄罗斯民众对20世纪90年代经历过的政权不稳定的担忧。普京于2000年上台时，承诺要克服20世纪90年代仓促民主化和市场改革带来的负面经历。他提出的“强大的俄罗斯”以及“稳定与秩序”的口号似乎深谙俄罗斯人民的需求。他在2012年选举中的成功再次伴随着“强大的俄罗斯”和“稳定的改革”的承诺。然而，他必须意识到，此次对稳定的需求与以往不同。如果说2000年对稳定的需求是由俄罗斯人民对政治混乱和社会无序的绝望所驱动，那么当前的诉求则更多地源于希望俄罗斯实现稳定发展并重返发达国家行列的愿望。然而，普京的竞选承诺和政策目标给人一种他仍受旧思维束缚的印象。

那么，俄罗斯未来是否可能实现政治转型？如果可能，是在何种条件下和何种情况下？2011年底议会选举后的一系列抗议活动表明，现在不仅是中产阶级在发声，新的政治精英也在崛起。为了缓解未来的政治动荡，需要进行系统性变革，使这些新的政治精英能够进入官方政治体制。而这种变革只有在修改选举法并扩大允许多元政治力量进入官方体制的公平选举管理机制的情况下才能实现。因此，普京的成功不应导致旧精英政治权力的固化，这在民众眼中将被视为倒退。相反，随着普京重返总统职位，他必须扮演好通过管理新的政治变革和创造有利于稳定政治发展的环境来最大限度地减少政治不稳定的角色。普京本人也承认，如果俄罗斯现代化（他热衷于此）要取得成就，就需要新的动力。政治自由化将不容易，但普京这位“明智的领导人”很可能足够平衡，能够倾听年轻俄罗斯人和新精英的声音。

政治精英的多元化和新主流政治力量的出现也必须发生。米哈伊尔·普罗霍罗夫在选举中获得第三名及其随后的崛起在此背景下值得关注。虽然根纳季·久加诺夫位居第二并不令人意外，考虑到共产党拥有的固定支持基础，但政治新手普罗霍罗夫的第三名超越了众多资深政治家，这清晰地表明了俄罗斯人民对新政治精英的渴望。普罗霍罗夫和其他寻求中产阶级支持的自由民主派新政治精英，必须通过进入国家杜马来发展政治基础和新的政党政治进程。

然而，他们能否在与旧精英的任何对抗中获胜？目前的 силовые структуры（来自军队或安全部门的政治家）和基于寡头的统治精英可能会在一段时间内保持其影响力。然而，正如街头示威所示，一个由受过良好教育、渴望新俄罗斯的中产阶级支持的新精英群体可能会增长。这将最终导致旧精英与新精英之间逐渐展开竞争，这种竞争将在下一次杜马选举中完全显现。未来十年的两次杜马选举因此将是决定俄罗斯政治气候长期走向的关键时刻。如果新精英进入官方政治体制的机会增加，目前仅由旧精英掌握的政治影响力将在21世纪20年代初至中期减弱，这可能导致从旧精英向新精英的转变。一旦新精英获得主流地位，他们就可以增强政治体制内的竞争，并拥抱日益多元化社会中的变革。伴随着新精英驱动的变革，建立民主治理最重要的任务之一将是提高俄罗斯地区政府的相对自主权，并加强它们与莫斯科中央政府的关系。为了实现这一点，俄罗斯需要发展一种统一国家的意识，承认其文化多样性，并超越仅仅维持领土完整的狭隘关注。这一进程将取决于地区行政机构的支持，通过这些机构必须解决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差异。因此，中央和地方政府之间的关系，以及主流政治影响力的潜在地位转变，将是俄罗斯未来政治发展最重要的议题。

2012年总统选举结果也揭示了地区政治的重要性。主要由城市中产阶级组成的“反普京”运动未能将其影响力扩展到农村地区。地区民众的情绪和政治精英似乎仍然深受对快速变革的恐惧影响。一些人认为，大城市的抗议活动违背了农村地区的利益，特别是考虑到地区选民是普京总统获胜最强大的支持来源。因此，新精英不能仅仅局限于寻求普京下台或中央政治的变革。他们必须拓宽视野，提出一个包含更多元化议题的新方向，例如改善中央和地区政府之间的关系，以及对新地区政治的愿景。俄罗斯的政治进步只有在未来十年内，当新一代主流精英有望出现时，建立稳定和民主的中央-地区治理体系才能实现。

普京治下的俄罗斯面临的外交政策挑战

一些人预测，弗拉基米尔·普京重掌权力将使俄罗斯重新采取更具侵略性的外交政策，带有强烈的反美和反西方色彩。通过积极推进其外交政策，普京将试图解决国内挑战。对普京而言，理想的情况是俄罗斯作为超级大国参与迄今为止由美国和中国主导的双极世界秩序。在竞选期间，普京公开主张俄罗斯恢复其过去的军事实力，安装额外的400枚洲际弹道导弹、8艘北风之神级核动力弹道导弹潜艇和600架飞机。他还毫不掩饰他对西方国家干涉俄罗斯内政的不满，并明确表示将来不会容忍这种情况。然而，认为这意味着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将变得更具侵略性，对美国和西方而言，这是一个过早的结论。虽然毫无疑问普京将寻求恢复俄罗斯作为强大国家地位并扩大其全球影响力，但必须指出的是，其国家利益的结构与过去相比并未发生显著变化。德米特里·梅德韦杰夫总统的外交政策被认为较为温和，但这只是在与时任总理的普京进行了广泛讨论和妥协之后才成为可能。此外，俄罗斯的基本国家利益不会随着总统而改变。俄罗斯的外交政策在言辞上可能会有所改变，但其总体内容将保持一致。莫斯科将继续通过能源外交加强其在国际事务中的声音，军事扩张也将继续，但其地区政策将基于功利主义。

中国在东北亚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对俄罗斯来说尤为重要。因此，普京将寻求扩大俄罗斯在该地区的存在和影响力，以确保中国和美国之间的平衡。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普京将继续奉行对朝韩双方平等的外交政策，以解决朝鲜核问题和朝鲜半岛无核化等问题。俄罗斯采取积极应对朝鲜半岛局势的可能性也存在。因此，应密切分析俄罗斯如何将其对朝鲜半岛的政策与其东西伯利亚发展计划相结合。如果跨朝鲜天然气管道建设、发展其东部地区能源、分销、农业和教育的计划以及符拉迪沃斯托克开发计划都朝着在朝鲜、朝鲜半岛和东亚建立力量平衡的方向推进，俄罗斯在该地区的影响力和地位必将得到提升。因此，可以预期普京将非常乐意与韩国合作。

最终，言辞不如普京如何定义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并制定政策来实现它们重要。在他担任总统的最后一个任期内，普京证明了自己是一位务实的政策制定者，愿意与承认俄罗斯国家利益并提出互利建议的国家合作。如果美国承认俄罗斯的国家利益并鼓励俄罗斯作为战略参与者提出建设性意见，就有可能出现合理的妥协和战略合作。同样的方法也将有助于韩国政府引导普京的外交政策为改善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做出有意义的贡献，并最终建立一个统一的朝鲜。

俄罗斯作为大帝国

俄罗斯是一个大帝国。帝国很少因外部环境而改变，更多时候它们是由内部逻辑驱动的。因此，俄罗斯变革的动力将不是外部压力，而是内部暗流。2012年俄罗斯的内部变动恰逢普京重返权力，但这不一定会带来新的变革。然而，不仅对国际社会，也对韩国而言，普京制定“审慎”政策以管理俄罗斯新的变革势头并维持国内政治稳定至关重要。只要俄罗斯的外交政策有利于东亚的和平与稳定，并维持大国之间的力量平衡，韩国就必须继续加强与俄罗斯在地区层面的合作。特别是，与俄罗斯共同开发东西伯利亚，不仅有助于稳定俄罗斯的国内局势，也将有助于东亚地区，并促使朝鲜发生改变。将于2012年底在美国和韩国当选的新领导人必须准确评估俄罗斯在全球和地区层面的能力和影响力。在此基础上，他们可以加强与新普京政府的关系。■

由东亚研究所亚洲安全倡议研究中心编写。东亚研究所作为亚洲安全倡议的核心机构，感谢麦克阿瑟基金会提供的慷慨资助和持续支持。本评论于2012年3月7日从原文翻译。本评论在金圭阳、斯蒂芬·兰格和柳成民的帮助下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