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20期] 金正日访华后，中朝关系仍是唇齿相依？

李东烈是东德女子大学中国学教授，现任EAI中国研究小组主席。李教授拥有北京大学国际政治学博士学位。

金正日访华的意义

继2010年5月和8月两次访问中国后，金正日于2011年5月20日再次对中国进行了非官方访问。尽管一年内进行三次访问并不常见，但在中朝关系的历史上并非没有先例。朝鲜战争（1950年）之前和之后，金日成曾连续三次访问中国。据称，1964年中苏分裂加剧之际，双方在北京和 Pyongyang 举行了五次会晤。这两次访问都发生在对中朝关系具有战略意义的关键时刻。

人们普遍认为，金正日之所以在短时间内进行如此频繁的访问，是出于紧迫的关切。朝鲜和中国目前面临的共同问题可分为三大类：经济援助与合作、朝鲜的领导层接班进程以及六方会谈的重启。这些问题与金正日2010年两次访华议程并无太大差异。事实上，自2002年第二次核危机爆发以来，经济援助和六方会谈一直是中朝会晤的常规议题。认为金正日三次访华是为了获得中国领导层对其接班进程的支持的猜测是不平衡的。双方都不希望出现中国干涉朝鲜内政的局面。对北京而言，此举不仅违背其不干涉政策，还会削弱其在台湾问题上的立场。朝鲜方面也不希望显得公开寻求中国支持，从而质疑其强调独立于大国之自主思想的合法性。

需要关注的是，这三个不同的议题实际上都旨在维持和稳定朝鲜政权。与他以往的中国之行相比，金正日2011年的最新访问似乎并无不同。然而，此次访问更加公开地强调了“中朝友谊和传统同盟”。值得注意的是，金正日抵达 Pyongyang 后，举行了前所未有的欢迎仪式，并强调了访问的成功成果。金正日甚至将中朝关系誉为“不朽的长征”。

尽管有这样的言辞，两国在强调加强中朝关系的方式上存在微妙差异。面对到2012年实现“强盛大国”的既定目标所带来的压力，金正日似乎认为，解决政权日益不稳问题的唯一途径是通过中国。换言之，朝鲜通过此次访华，寻求相互重申中朝关系的巩固7，同时积极展示这种友谊。相比之下，中国正警惕其他国家可能过分高估中朝关系。例如，中国政府采取了不同寻常的举措，在金正日访华后立即向韩国及其他相关国家通报了中朝首脑会晤的内容。此外，在中国国防部长梁光烈上将在新加坡举行的2011年香格里拉对话会上强调：“我们一直通过不同渠道建议朝鲜不要冒险。”虽然朝鲜和中国都非常关注其他国家的反应，但两国试图传达的信息却略有不同，但清晰可见。这种差异反映了中朝关系的复杂和微妙性。

中朝关系中首脑会晤的意义

首脑会晤无疑是中朝关系特殊性的有力指标。中朝之间这种特殊的外交访问传统，其历史背景实际上是一个悖论，因为这种关系是建立在含蓄的相互不信任基础上的。1956年，金日成清除了国内包括亲华的延安派在内的主要对手。随着在中国朝鲜失去主要的人脉渠道，中国作为替代方案，建议通过定期首脑会晤来维持其对朝鲜的影响力。因此，通过互访进行的首脑会晤已成为两国关系状况最重要的指标之一。

两国之间的领导人互访始于金日成1950年5月对中国的非官方访问，直到韩国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之前，几乎每年都会进行。尽管如此，在中朝关系紧张的时期，如1956年延安派清洗期间（1954-1958年）、20世纪60年代中期文化大革命期间（1964-1969年）以及毛泽东去世前后（1976-1977年），中朝关系曾多次中断。这些时期都曾导致中朝关系紧张。然而，随着1992年韩国与中国建立外交关系，中朝首脑会晤的传统受到了严重损害。1992年后，首脑会晤几乎中断，直到1999年6月朝鲜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委员长金永南访华。2000年和2001年金正日访华以及2001年中国国家主席江泽民的回访之后，领导人互访才得以恢复，但最终未能恢复年度首脑会晤的传统。

尽管21世纪初中朝关系有所恢复，但缺乏类似过去互访的定期首脑会晤表明，当前双边关系已不再像过去那样特殊。近期首脑会晤的内容与其说是基于牢固的相互信任、足以被称为“不可战胜的友谊”的关系，不如说是基于不同利益的拉锯战。事实上，自2002年第二次核危机爆发以来，朝鲜一直利用与中国的双边首脑会晤作为获取经济援助的渠道。然而，中国认为此类援助是诱使朝鲜参加六方会谈的筹码。特别是，温家宝总理2009年访问 Pyongyang 标志着中朝关系因积极沟通和管理朝鲜而得到振兴。在某种意义上，中国通过积极介入双边关系，正在扩大其对朝鲜的影响力，以管理这个不稳定的政权。自金正日2010年5月访问以来，胡锦涛主席提议将双边关系集中在“国内治理经验交流、重要外交问题、国际和地区事务以及党和国家治理”这五个议程上。

然而，如上所述，在中朝关系中存在着基于不同意图的私下拉锯。金正日对北京的明显依赖表明，朝鲜有很多事情需要向中国寻求，例如可以视为政权支持象征的经济援助。 Pyongyang 在其领导层接班过程中需要这种支持。另一方面，中国领导层希望管理朝鲜局势，以防止任何不稳定的迹象，并期望长远来看实现中国式的改革开放。因此，北京不再采取耗费性的援助方式，而是寻求一种培育朝鲜兼容的经济模式，并最终建立一个亲华政权的方法。

中朝关系变化的展望

预测中朝未来关系走向，需要更仔细地考察过去几年的流动。在第二次核危机后一段时期内关系冷淡之后，自2009年10月温家宝总理访问 Pyongyang 参加两国建交60周年庆祝活动以来，中朝关系迅速改善。有趣的是，继韩国“天安舰”沉没和延坪岛炮击事件后，朝韩之间紧张局势的加剧反而促使朝中关系更加紧密和牢固。一些声音甚至呼吁恢复北京和 Pyongyang 之间的“血盟”，这象征着他们倾向于传统的亲缘关系。金正日最近访华也是在寻求恢复更强双边联系的总体趋势下进行的。

朝鲜在领导层接班和实现“强盛大国”目标之间面临两难，而国际制裁和极端经济困难限制了其发展。为解决这一问题，金正日表示，在访问期间将保持与中国的密切关系，并争取中国领导层的经济和政治支持。同样，尽管存在战略负担，北京也接受了平壤政权稳定对其崛起和自身2012年权力过渡至关重要的考量。这种相互交织的战略利益导致了连续的首脑会晤，并使朝鲜能够利用中国作为杠杆，对抗韩国的强硬立场。

近期，中国和朝鲜显然在政权稳定方面有着共同利益，因此一直在积极推广“中朝友谊”的理念。然而，两国之间存在难以轻易缓解的利益分歧，同时新的发展也可能改变未来双边关系的特点。

未来中朝关系很可能日益呈现出不对称的依赖结构。由于近期中朝首脑会晤仅限于金正日访华而非互访，朝鲜对中国的单方面依赖模式正在显现。这种明显的依赖可以被视为中国领导层扩大其在朝鲜半岛问题上影响力的便利机会，而牺牲了韩国对朝鲜的影响力。因此，中国在朝鲜核问题上的立场也可能发生重大转变。如果北京认为通过与 Pyongyang 的直接关系能更有效地管理来自朝鲜的安全挑战，那么其在六方会谈上的原有立场也可能改变。

中国主导的中朝双边关系的可能性可能会增加。与金正日此次访问所显示的倒退趋势不同，中国一直在推动建立一种新的、面向未来的关系，并在中朝双边关系中发挥主导作用。自2010年5月金正日访华以来，胡锦涛主席提出了“党和国家治理经验共享和加强战略沟通”等新的关系规范。温家宝总理则更进一步，公开鼓励朝鲜开放和改革，并建议其政权进行转型。这种差异的一个明显体现是，朝鲜主要关注经济援助，而中国则相反，对推动经济合作感兴趣。自2005年以来，中国提出了所谓的“经济合作三原则”，以改变对朝鲜的经济支持模式。继首脑会晤之后，朝鲜和中国在经济合作项目上的迅速进展，如黄坪岛和罗先经济特区的开发，都表明了这种转变。

金正日访华后的东北亚及韩国战略

自中朝首脑会晤以来，东北亚地区出现了一些值得关注的新动向。金正日访华后，朝鲜于2011年5月30日宣布与李明博政府断绝一切联系。随后，平壤披露了近期朝韩秘密会晤的信息。朝鲜方面辩称，尽管他们为朝韩对话做出了不懈努力，“反民族、反统一”的南韩政府政策迫使他们采取了进攻姿态。在强调其为改善朝韩关系所做的努力时，朝鲜指责韩国阻碍了六方会谈的恢复。朝鲜政权尚未对美国发表任何批评性言论的事实，暗示了其未来的策略。

与此同时，中国正向朝鲜传递两种截然不同的信息：一方面表示不允许任何可能影响其经济发展的挑衅行为，另一方面则打算维持一定程度的持续经济合作。

如前所述，中国国防部长梁光烈上将在香格里拉对话会上表示，中国一方面在约束朝鲜，另一方面又通过为黄坪岛和罗先地区经济贸易区举行奠基仪式等方式，积极参与经济合作。此外，朝鲜劳动党和中国共产党之间也举行了首次战略对话。

对美国而言，尽管美国特使罗伯特·金访问 Pyongyang 等出现了一些变化信号，但其“战略忍耐”政策并未发生整体改变。要从根本上改变美朝关系，需要朝鲜在核问题上出现解决的迹象。只有当朝鲜政权通过遵循“禁用、申报与核查、无核化”三阶段方法，并致力于改善朝韩关系，表现出遵守2007年2月13日六方会谈协议的意愿时，奥巴马政府才会开始改善与朝鲜的经济和外交关系。现实地说，这意味着朝鲜必须有效放弃其“军事优先”政策，而这除非出现新型政治领导层，否则将极其困难。在假定美国对朝鲜采取包括核威胁在内的敌对政策的前提下，朝鲜政权将继续主张签署和平条约和举行核裁军会谈的必要性。2011年6月10日，助理国务卿坎贝尔在访问韩国期间重申了美国的立场，强调改善朝韩关系是解决朝鲜核问题的途径，并敦促谨慎对待北京与 Pyongyang 之间的经济关系，强调了与朝鲜经济合作的透明度和审慎性。

在这种不断变化和复杂的环境下，韩国需要正视这样一个现实：固守自身原则很容易导致其在解决朝鲜半岛问题上的立场受限。随着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日益增强，美国在没有通过接触取得突破的情况下，已无法对朝鲜日益增长的核能力和导弹能力视而不见。因此，韩国必须抓住机会，通过准确解读中朝关系的变化趋势，积极发挥作用，以免为时过晚。首先，有必要制定一项能够促使朝韩关系取得突破的对朝长期干预战略，同时充分防范朝鲜可能发动的任何挑衅。还需要制定一项能够促使朝鲜政权发生战略性变革的长期对朝政策，并持续努力提醒中国和美国改善朝韩关系的重要性。目前，中国认识到仅凭朝鲜这张牌无法同时实现朝鲜半岛的稳定和中国影响力的提升。因此，制定一项务实且积极的对华外交政策至关重要，以便北京认识到加强与首尔的关系将更有助于中国领导层实现其在朝鲜半岛的政策目标。■

由东亚研究所亚洲安全倡议研究中心编写。东亚研究所作为亚洲安全倡议的核心机构，感谢麦克阿瑟基金会提供的慷慨资助和持续支持。本评论原文翻译于2011年6月16日。本评论的完成得到了金阳奎、朴雅瑟、斯蒂芬·兰格和柳宰成（音译）的帮助。EAI谨向河英善教授（首尔大学）和全彩成教授（首尔大学）就本文提出的宝贵意见和批评表示感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