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17期] 进退维谷？中美关系与朝鲜半岛

自1979年邓小平访美以来，胡锦涛主席于2011年1月19日对美国的访问吸引了前所未有的关注。在2009年11月奥巴马总统访问北京后，中美关系经历了一段动荡时期，因此人们自然将目光聚焦于两国关系未来的发展方向。同时，人们也好奇一个相对衰落的美国和一个快速崛起的中国将如何塑造长期的世界秩序。此外，鉴于朝鲜在2010年的一系列挑衅行为，国际社会密切关注此次峰会是否会就朝鲜半岛问题这一地区挑战达成任何重要共识。对于此次中美峰会成果的解读存在两种截然不同的观点：一种乐观的看法认为，两国将成为合作伙伴并向前发展，正如联合声明所强调的那样；另一种悲观的看法则认为，两国将仅仅延续自2009年11月以来反复出现的冲突与制衡模式。对于朝鲜半岛问题，也存在类似的意见分歧。一些人期待朝韩关系立即改善并恢复六方会谈，而另一些人则批评中美峰会只是“粉饰太平”。然而，无论是过度的乐观还是悲观的论调，在当前都不合时宜。我们需要基于对峰会成果的精确分析，制定一种超越狭隘政治理解的全面应对策略。

峰会后的中美关系

我们可以从两个角度审视此次中美峰会的成果：一是关注双边关系未来的发展走向，二是关注力量平衡的倾斜方向。

关于中美关系未来的发展，乐观与悲观情绪并存。一方面，此次峰会营造了积极的氛围，因为两国在2010年经历了一系列围绕台湾军售、达赖喇嘛访美、人民币升值、朝鲜挑衅以及诺贝尔和平奖授予刘晓波等多元化问题的冲突。此次峰会联合声明篇幅宏大（共6部分41条），表明中美在多个领域达成了原则性协议。与2009年仅提及“战略互信”的联合声明相比，此次峰会更进一步，明确将双边关系定义为“相互尊重、互利共赢的合作伙伴关系”。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称此次峰会是“合作伙伴关系开启新篇章”。

然而，仔细审视2010年引发冲突的核心问题，会发现分歧依然存在。尽管美国重申将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但有报道称，在峰会前夕，美国又计划向台湾出售价值40亿美元的武器。对台军售是2010年加剧美中紧张关系的一个棘手问题。

在人权问题上，两国承认彼此存在差异，正如2009年联合声明所述，中国继续强调互不干涉内政的原则。因此，很难认为双边关系已经转变为“中美国”（Chimerica）所象征的那种完全合作关系。同样，也不能简单地预期未来会重演2010年的冲突模式。更可能的情况是，两国将在现有分歧中继续寻求合作。

很难说哪一方在峰会中“获胜”；相反，它遵循了“求同存异”的方针。本着“求同存异”的精神，美国敦促中国扮演负责任大国的角色。奥巴马总统甚至提到了西藏和人权问题，并向胡锦涛主席施压，要求其表示“中国认识到并尊重人权普遍性”。在经济方面，奥巴马获得了胡锦涛承诺购买价值450亿美元的美国出口商品。另一方面，中国在人权、货币调整和贸易失衡等核心问题上并未屈服于美国的压力。同时，通过宣示“相互尊重”和“平等”的原则，中国成功提升了其作为美国平等伙伴的地位。华盛顿以对待G2国家领导人应有的尊重来接待胡锦涛主席。通过展示奥巴马女儿手持中国国旗的画面以及美国人学习中文的场景，美国为中国人民提供了为自己国家感到自豪的平台。认为此次峰会是某一方的胜利是错误的。它更像是美国寻求“求同存异”与中国强调“保留分歧”之间的一种妥协。

两国为解决冲突和达成妥协所付出的努力，在很大程度上受到两国力量对比变化的驱动。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后，美国衰落和中国崛起的步伐并未如一些人预期的那样迅速。这种认识促使两国寻求平衡。更直接地说，国内政治也发挥了重要作用。奥巴马需要考虑2012年的连任问题，而胡锦涛则需要确保2012年领导层平稳过渡。特别是对胡锦涛而言，他能否被铭记为提升中国国际地位的领导人至关重要。如果此次会晤未能取得任何成果，并且去年的冲突持续存在，将给两位领导人带来巨大的政治负担。然而，在货币汇率、贸易和人权等核心问题上达成妥协始终是不可能的。因此，双方都着眼于在国际政治中能够取得的成就，同时兼顾国内政治考量。

鉴于两国国内和国际形势，当前中美之间的合作氛围预计将持续一段时间，至少到2012年国内权力过渡时期，或者可能直到两国国际力量平衡发生更显著的变化为止。

峰会后朝鲜半岛局势

朝鲜半岛是中美峰会上的关键议题之一。由于预计在经济问题上不会取得任何进展，朝鲜半岛问题受到了更多关注。反映出这一点的是，两国领导人就此问题花费的时间与经济议题相当，这在以往是罕见的。两国认识到，与其它争议性问题相比，朝鲜半岛的问题相对更容易达成妥协，因此两国试图将此次峰会作为改善局势的转折点。两国领导人的妥协表明了一种“求同存异”的姿态，旨在创造新的变革动力，同时又反映了双方的基本立场。

总结峰会达成的协议，双方一致认为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至关重要，并强调了缓和近期紧张局势的必要性。作为实现这一共同目标的第一步，美中两国呼吁“进行真诚和建设性的朝韩对话”。作为第二步，两国要求采取措施“尽早恢复六方会谈”，并特别表达了“对朝鲜声称的铀浓缩计划（UEP）的关切”。在这些商定的解决方案中，“真诚和建设性的朝韩对话”一直是美国和韩国一贯的要求，而恢复六方会谈则是中国的愿望。因此，可以说两国在此问题上达成了妥协。为了使峰会能够为解决朝鲜半岛问题带来决定性的动力，美国、中国以及朝韩双方都需要付出额外的努力。

中国同意有必要进行真诚和建设性的朝韩对话，这预示着北京将向平壤施压，要求其改变行为。在2010年被朝韩冲突和中美冲突所掩盖的朝鲜核问题，随着恢复六方会谈的努力而重新成为核心议题。虽然《联合声明》中未提及“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但多次提及了9月19日的《联合声明》和六方会谈。特别是中国对朝鲜铀浓缩计划表示关切，这很可能成为变革的催化剂。这将激励美国积极参与恢复六方会谈，并使华盛顿和首尔能够灵活解读“真诚和建设性的朝韩对话”的表述。将铀浓缩计划纳入《联合声明》对美国而言是一个积极成果，但对中国而言并非负面。中国没有理由不承认铀浓缩计划的存在，因为朝鲜已经公开披露了其存在。因此，铀浓缩计划问题将有助于美国参与六方会谈。

美国对朝韩近期同意举行高级军事会谈的反应也备受关注。白宫方面表示，两国领导人在中美峰会上表达的关切为重启朝韩对话奠定了基础。即使在韩国政府内部，也有人评论说，解决“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并非恢复六方会谈的必要先决条件。

峰会期间对朝鲜半岛问题的关注度提升，证明了美国和中国对此事的重视程度。《联合声明》第18段在第一句话就强调了“维护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的关键重要性”。

中国需要朝鲜半岛局势至少稳定十年，才能使其持续增长的国力与美国相当。中国外交部长杨洁篪提出的“和平、稳定和无核化”的论调很好地表达了这一点。对中国而言，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是首要目标，而改善朝韩关系和朝鲜半岛无核化只是实现这一目标的第一步和第二步。中国对六方会谈的期望可以理解为是出于这一背景。尽管以往的六方会谈未能有效促成朝鲜无核化，但中国仍然强调其作为实现朝鲜半岛稳定的最有效途径的重要性。

美国政策优先事项与中国并无根本不同。通过加强韩美同盟和威慑力来维护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符合美国的国家利益。奥巴马政府要求将改善朝韩关系作为《联合声明》的必要步骤，是出于对其盟友韩国的考量。虽然半岛无核化至关重要，但防止朝鲜核扩散是更为紧迫的挑战。在这方面，如果朝鲜和中国接受将铀浓缩计划作为议程的一部分，美国没有理由拒绝恢复六方会谈。此外，奥巴马政府需要在2012年于首尔举行的核安全峰会召开前取得一些实质性成果。

朝鲜立即提议举行高级军事会谈，并表示愿意涵盖“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在内的所有军事问题，这暴露了朝鲜的意图：即希望通过六方会谈和美朝双边会谈来达成目标。更具体地说，朝鲜希望获得中国的财政和政治支持，以及美国对其金正恩政权的政治承认。人们早已预料到，平壤将迅速从发动挑衅或“战争外交”转向“和平外交”，以实现这一目标。出于同样的原因，如果朝鲜未能如愿，其政权很可能会从目前的“和平外交”重新转向“战争外交”。

然而，即使从首尔的角度来看，峰会成果也令人满意。可以说，将六方会谈与朝韩对话紧密联系的策略取得了一些实质性成果。韩国现在已经具备了通过朝韩对话处理包括“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或无核化在内的所有问题的条件。

总之，此次峰会为朝鲜半岛局势带来了变革的动力。然而，目前尚难预测这种动力是否会促成朝韩关系改善或六方会谈的恢复。朝鲜半岛的命运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平壤在未来朝韩对话中的表现，首尔将如何应对，以及平壤将如何满足恢复六方会谈的所有必要条件。

峰会后的国际经济秩序

在整个峰会期间，美国坚持“求同存异”的立场，而中国则坚持“保留分歧”。然而，两国在政治和经济领域采取的立场却截然不同。虽然中国在政治领域占据更突出的地位，但在经济领域，美国的立场占了上风。尽管中国提出了“保留分歧”的逻辑，强调经济发展水平的差异，但其语气更偏向于防御而非进攻。中国原则上接受自由市场经济和利益平衡。然而，它推迟了关于汇率调整和贸易失衡等问题的讨论，因为中国在未来十年内必须维持其高速增长。

尽管中国并未同意人民币升值，但它同意通过扩大内需、允许市场在资源配置中发挥更大作用以及增强人民币的灵活性来转变其经济发展模式。此外，中国承诺加强知识产权保护，强制使用正版软件，并采取更强有力的措施，防止歧视在政府采购市场运营的美国公司。

美国方面则表示将减少联邦赤字，并警惕汇率过度波动。此外，美国承诺重申正在进行的双边投资条约谈判，加快给予中国市场经济地位的进程，并改革其出口管制体系。此外，美国还承诺支持将人民币纳入特别提款权（SDR）篮子。

如果仅考虑汇率和贸易失衡问题，此次峰会在经济领域似乎并未取得任何重大成果。然而，中国承诺加强努力，扩大市场在资源配置中的作用以及调整汇率政策，这些都是重要的。这些旨在转变其经济发展模式的努力不应被低估。北京争取了时间，而华盛顿则获得了一个制衡中国的工具。

预计此次峰不会对美国主导的国际经济秩序带来任何重大改变。既不会出现汇率的大幅波动，也不会立即采取措施缓解贸易失衡。相反，预计将出现更渐进的变化，例如在中国的发展道路上增加美国元素。包括G20在内的全球治理体系正在得到巩固，中国也越来越多地参与其中。中国的快速崛起不会对自由市场经济的原则或模式构成直接威胁。

韩国的战略

正如《中美联合声明》所强调的，当前双边关系是“既至关重要又错综复杂”。这种复杂的关系不仅存在竞争和冲突的因素，而且相互依存和合作的需求也在不断扩大。如果说2010年更多地体现了竞争和冲突的因素，那么峰会后的时期将更加凸显合作的重要性。与其说是力量平衡的急剧倾斜，不如说是维持一种不对称的平衡。

在美中关系发生这些变化之际，首尔必须选择的道路是明确的：即采取一种“在美国和中国之间建立不对称网络战略”。也就是说，在保持与美国的牢固同盟关系的同时，积极拥抱中国。如果韩国认为自己必须在美国或中国之间做出选择，那将是鲁莽而危险的。中国的崛起是不可否认的现实，但美国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仍将是世界超级大国。在这种结构下，与两国建立不对称联系是扩大韩国政治选择空间的一种方式。

在国际经济领域，这种不对称网络战略也同样至关重要。中国是韩国最大的贸易伙伴，韩国也从中获得了巨额贸易顺差。然而，韩国应寻求避免过度依赖对华贸易，以减轻潜在的负面影响。在这方面，首尔需要通过批准《韩美自由贸易协定》（KORUS FTA）来增加与美国的贸易额，并巩固其G20外交，以加强其在中美经济关系中的相对地位。

美中关系的调整为朝鲜半岛局势的微妙变化提供了动力。中国希望维持其周边地区的和平，而美国则希望维持其在该地区的影响力。这两种立场实际上形成了共同点。其结果是当前改善朝韩关系和恢复六方会谈的努力。关键在于，对中国和美国而言，核不扩散和地区稳定可能比朝鲜无核化更为重要。

对朝鲜而言，朝韩对话将是恢复六方会谈和启动美朝双边会谈的催化剂。在短期内，这不太可能破坏这种良好势头。朝鲜甚至可能允许通过朝韩对话平台讨论其核计划。然而，平壤方面不太可能对“天安舰”沉没或“延坪岛”炮击事件表示任何真诚的歉意。此外，它也不太可能采取任何措施来拆除其核计划。此外，如果“和平外交”未能取得任何成果，朝鲜很可能会从目前的“和平外交”重新转向其“战争外交”，发动更多挑衅。

面对朝鲜半岛即将发生的变化，韩国应奉行一项复杂战略，该战略需要同时考虑战争与和平；朝韩关系以及其与中国和美国的关系；以及短期和长期视角。首先，这项复杂战略最基本的部分是，基于韩美同盟确保强大的威慑力，以阻止朝鲜从“和平外交”过于自由地转向“战争外交”。重要的是要让朝鲜政权认识到，“战争外交”不再是其可用的有效工具。这将促使平壤以更真诚、更可预测的方式进行谈判。然而，在加强威慑力的同时，应谨慎行事，以免向中国发出错误信号，让其认为韩国正在加剧朝鲜半岛的紧张局势。

其次，韩国需要从更广阔的视角来看待包括朝鲜核问题和朝韩关系在内的朝鲜半岛问题。首尔需要通过考虑全球层面的国际关系动态来处理这些问题，而不应仅仅将其视为地方性问题。具体而言，管理朝鲜半岛相关问题的战略也需要与其对华战略相结合。首尔的目标不应是等待朝鲜政权垮台，而是推动朝鲜无核化以及改革开放。为实现这些目标，加强与中国和美国的战略合作至关重要。这意味着将中国对朝鲜继承过程的认可与无核化、经济改革和开放联系起来。首尔必须克服其孤立主义做法，即除非朝韩关系有重大改善，否则就认为六方会谈毫无意义。只有当韩国同时利用朝韩对话、六方会谈、美朝对话和中朝关系时，才能期待朝鲜发生有意义的变化。

第三，韩国应为朝韩对话制定清晰的短期和长期愿景。朝鲜半岛的未来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朝韩对话，因为朝鲜提议举行高级军事会谈，韩国也接受了这一提议。然而，如上所述，朝鲜很可能会利用此次对话来讨论和平协议，而不是回顾“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或承诺防止进一步挑衅。在这种情况下，鉴于平壤对朝韩对话的意图不能被视为真诚，首尔将面临是否应考虑六方会谈条件的疑问。当然，韩国不应忽视“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但也不应破坏恢复六方会谈的进程。与其采取要求完全解决“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作为六方会谈先决条件的基本方法，不如现在是时候让首尔考虑同时采取两项措施：通过朝韩对话解决“天安舰”和“延坪岛”事件，并通过六方会谈处理朝鲜核问题。

然而，朝鲜核问题的进展也必须在朝韩层面取得。只要朝鲜感到受到美国“敌对政策”的威胁，就很难取得突破。韩国必须说服金正恩政权不要继承金正日基于核武器的“先军政治”，而是追求基于无核化的二十一世纪生存战略。在此背景下，韩国政府要求就朝韩无核化举行会晤是值得欢迎的。为了讨论朝鲜半岛的“无核化和平体系”，朝鲜必须首先暂停核试验和导弹试射。通过这一点，朝韩两国可以开始深入讨论二十一世纪的无核化安全体系。

朝鲜已将2012年定为建设“强盛大国”的一年，并将努力进一步巩固金正恩的接班。如果金正恩政权追随金正日“先军政治”的道路，朝鲜的未来以及朝韩关系将黯淡无光。“先军政治”可能首先有助于金正恩巩固其政治基础，但最终注定会失败。朝鲜从一个失败国家转变为一个彻底失败的国家甚至崩溃，对中国和韩国都不利。现在是金正恩政权通过无核化、经济改革和开放来追求先进战略的时候了。为此，朝鲜自身的变革努力和外部援助必须“协同进化”。韩国应在发展无核化和平体系方面发挥主导作用，该体系可以作为朝鲜核武器驱动的“先军政治”体系的替代方案。最重要的是，必须与包括美国和中国在内的相关各方密切合作来完成这项尝试。■

主席

河英善（首尔大学）

讨论小组成员

全彩星（首尔大学）

韩熙淑（延世大学）
赵东浩（梨花女子大学）

金治旭（世宗研究所）
金圣培（国家安保战略研究所）

李东烈（东德女子大学）
李相贤（世宗研究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