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9号] 中国在天安舰事件上的困境与韩中关系未来展望

2010年5月20日，由美国、英国、澳大利亚和瑞典等国二十四名外国专家组成的联合民官军调查团公布了调查结果。韩国政府公布的调查结论是，天安舰因朝鲜鱼雷袭击而沉没。包括美国在内的二十二个国家宣布完全同意并支持韩国政府的结论。然而，与首尔的期望相反，中国表现出一种谨慎的态度。联合调查团刚开始调查此事件时，中国就强调需要获得“科学”和“客观”的调查结果，并持续发表此类笼统的言论，而非具体批评韩国政府的调查结果。

自天安舰事件爆发以来，中国官方立场一直聚焦于“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和“努力维护朝鲜半岛和平”。中国根据自身对“负责任的大国”的定义，强调做一个负责任的大国与维护中朝联盟的兼容性。此外，中国将政治重点放在防止朝鲜半岛局势进一步紧张和不确定性上，以维护地区和平与稳定。 “负责任的大国”和“维护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的理念，很好地定义了北京在天安舰事件上的政治利益。

中国不愿评论韩国政府调查结果的原因在于，对调查结果进行“客观”和“科学”的分析，将不可避免地迫使中国政府承认朝鲜对天安舰事件的责任。如果北京承认朝鲜是沉船事件的幕后黑手，它将不得不就发表谴责袭击的声明，甚至在联合国安理会实施制裁等问题上做出决定。反之，如果否认朝鲜在此事件中的作用，那么它将不得不与包括美国在内的指责朝鲜的那些国家就调查结果的科学有效性和客观性展开辩论。这就是为什么中国不愿发表任何形式评估的原因。

无论事件的真相如何，中国并未表现出承认朝鲜对天安舰事件负有责任的任何意愿。北京采取这种谨慎的做法，是因为它认为平壤目前的局势并不十分稳定。由于日益加剧的国际孤立、2009年底货币改革失败后不断恶化的经济状况、金正日健康状况的下降以及领导层继承的不确定性，朝鲜正面临着国内外严峻的困难。因此，中国似乎已得出结论，对平壤施加过多的外部压力可能会威胁到该政权的稳定。

韩中两国在天安舰事件上的合作困难在于，两国对朝鲜政权未来发展的战略设想并不一致。北京担心，如果它同意韩国对朝鲜实施制裁，未来平壤是否会符合中国自身的国家利益。鉴于此，如果韩国未能证明其当前的强硬政策将导向改善朝韩关系和朝鲜半岛稳定，那么北京将根据自身国家利益来制定对朝政策。

中国并非无条件支持朝鲜。它也一直在向平壤施压，以防止其进一步挑衅和破坏稳定。正如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在中朝首脑会晤期间提出的五点建议所示，中国要求加强两国之间的战略沟通。这主要传递了一个重要信息，即平壤应就朝鲜重大的国内和外交问题与北京密切磋商。这一表态与中国传统的不干涉外交政策背道而驰。通过这种战略性的双边沟通加强，北京希望防止来自朝鲜的任何可能威胁东北亚和平与安全的意外事件。这主要是因为这些威胁会对中国最重要的目标之一——经济发展产生负面影响。

尽管中国采取被动策略带来了困难，韩国仍在逐步努力，争取国际社会对平壤采取更强硬的外交反制措施。事实上，韩国与中国一样，不希望在联合国提出新的对朝制裁决议。起草新的制裁决议将毫无意义，特别是考虑到朝鲜已经受到此前联合国安理会各项决议的严格制裁。相反，韩国政府正在推动联合国安理会发表主席声明，以便在不实际实施对朝制裁的情况下，引领国际社会的呼声。然而，中国不太可能同意发表主席声明。只要朝鲜继续强烈否认是天安舰事件的肇事者，中国就很可能避免谴责朝鲜。

尽管如此，反对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声明对中国来说将是一个相当大的外交负担。无论天安舰事件如何，中国一直强调恢复停滞不前的六方会谈的必要性，这与韩国坚持“先解决天安舰事件，再恢复六方会谈”的立场不同。为了克服这些分歧，中国和韩国都需要通过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声明，最终解决天安舰问题，然后才能将重点重新放在恢复六方会谈上。然而，真正的问题在于，是否要在主席声明中将朝鲜定为天安舰事件的罪魁祸首。虽然从韩国的角度来看，在声明中提及朝鲜似乎是公平的，但中国已表达了这样做的困难。

如果联合国安理会主席声明获得通过，韩国政府将努力恢复六方会谈。朝鲜要求以减免或最好是终止联合国施加的制裁作为恢复六方会谈的交换条件。韩国政府将不得不敦促朝鲜更积极地参与，同时争取在中国和美国的帮助下恢复六方会谈。如果主席声明未能发布，中国在推动恢复会谈方面将可能面临相当大的困难。因此，天安舰事件是中国塑造其未来国际领导力的重要机遇。

自1992年韩中建交以来，韩国一直认为需要与中国保持良好关系，以便中国领导层能以首尔期望的方式引导朝鲜。这主要是因为北京对平壤拥有相当大的政治、经济、军事和外交影响力。因此，首尔更侧重于与中国保持融洽关系，而不是追求自身国家利益。无论韩国对华立场如何，北京始终根据自身国家利益来处理中朝关系。如果首尔希望借助中国的杠杆来影响朝鲜，那么韩国需要使其自身在地区，或至少在朝鲜半岛的国家利益与中国的国家利益更加一致。这样，首尔就需要提请北京关注当前国际环境的变化。

韩美联合海军演习，目前正在考虑作为对近期天安舰事件的回应，这对北京具有多重含义。在评估“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部署的过程中，中国做出了敏感的回应，因为它认为美国航空母舰进入黄海对其自身安全构成了相当大的威胁。由于缺乏限制韩美联合军事演习的可行手段，北京唯一的实际选择是通过外交途径表达其反对。中国将意识到，在天安舰事件或未来任何与朝鲜半岛相关的突发事件中，韩美伙伴关系可能并不总是符合其在东北亚地区的政策。北京应该认识到，它需要与首尔和华盛顿合作，讨论并制定应对朝鲜未来突发事件的愿景。目前对“乔治·华盛顿”号航空母舰参加韩美联合海军演习的回应，可能是一个信号，表明中国应认识到未来与朝鲜有关的突发事件可能会显著改变东北亚的力量平衡。

中国自身需要与韩国和美国进一步加强战略合作，以确保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因为北京控制朝鲜的杠杆作用相当有限。为了解决“朝鲜问题”，除了六方会谈之外，还需要根据具体问题发展各种“迷你多边”合作论坛，相关各方可以在其中有效地讨论问题。韩国、中国及其他相关国家可以共同应对包括朝鲜政权稳定与未来不确定性、核威胁和脱北者在内的各种地区安全问题。这些不同论坛在不同问题上进行合作的方式可以是：韩中与美国合作解决朝鲜政权的未来问题，而韩中与蒙古甚至日本可以讨论脱北者相关问题，最后韩中与美国可以共同应对核危机。

随着中国的崛起，韩中关系的重要性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日益增加。两国之间的关系不再仅仅是双边的，而是21世纪朝鲜半岛命运的关键。不幸的是，考虑到两国的地缘政治地位和国家实力差异，韩国对中国实际的影响力有限。理解中国外交政策的目标是韩国迈出的第一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此外，首尔应加强努力，分阶段地将其自身战略利益与北京的战略利益相协调。正如天安舰事件所示，除非就朝鲜政权和朝鲜半岛的未来进行积极的战略沟通，否则很难期望中国和韩国之间有顺畅的合作。迫切需要为进一步的韩中战略合作，以应对朝鲜核问题、六方会谈、政权不稳定以及平壤的继承问题寻找线索。

在加强能力和确保力量平衡的同时，韩国还应寻求加强其在全球社会中的“网络力量”。天安舰事件表明，首尔应该更认真地处理围绕朝鲜半岛的复杂问题。如果它未能绘制出解决问题的完整网络图，一个连接错误的节点将导致彻底失败。为此，韩国需要将现有的韩美同盟发展成21世纪的全面同盟，并加强与日本的“新时代”合作。

外交网络必须得到扩展，并影响相关各方，以便进一步发展中国和韩国之间的战略合作。韩国与美国、日本和中国的外交联盟和关系不再是选择问题，而是必须根据当时的力量动态来处理的问题。■

主席

河英善（首尔大学）

小组成员

全彩成（首尔大学）

韩锡熙（延世大学）

由东亚研究所亚洲安全倡议研究中心编写。作为亚洲安全倡议的核心机构，东亚研究所感谢麦克阿瑟基金会提供的资助，使该项目得以实现。本评论翻译自韩锡熙于2010年6月25日撰写的原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