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AI评论第7号] 金正日访华及其影响

李东烈是东德女子大学教授，东亚研究所中国研究小组主席。李教授在北京大学国际政治学系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

金正日访华的背景与意义

朝鲜领导人金正日于2010年5月3日秘密访华。此次为期五天的访问是他四年来的首次访华，也是他迄今为止的第五次访华。金正日此次访华似乎与朝中首脑会晤的过往并无太大不同。尽管朝鲜2009年的核试验并未导致双边交流中断时间超乎寻常，但自2000年双边外交访问恢复以来，实质性进展是存在的。此次首脑会晤的关键议程与中国提供经济援助以换取朝鲜重返六方会谈的原则一脉相承。这一原则自2003年朝鲜半岛第二次核危机爆发以来，一直是北京对朝政策的基石。此外，此次秘密访华与金正日此前四次访华的情况非常相似，他都考察了受益于中国改革开放政策的工业区。

金正日此次访华的原因引发了许多争议和各种猜测。这尤其归因于朝韩关系复杂而微妙的性质，尽管此次中朝首脑会晤与以往有许多相似之处。因此，有必要理解金正日决定进行此次关键战略性访华的朝鲜半岛政治和安全环境。

此次访问及随后的双边首脑会晤，标志着自2000年初两国关系恢复以来，中朝关系最长间隔期的成功结束。同样，考虑到过去十八个月六方会谈陷入僵局的现状，此次首脑会晤具有特殊意义。更重要的是，金正日此次访问紧随韩国总统李明博于4月30日对中国的正式访问之后，当时朝韩关系因朝鲜击沉“天安”号事件而不断升级。此外，朝鲜正面临严峻的国内困境，主要包括金正日的健康问题、接班人问题、2009年底灾难性的货币改革后的不稳定局面，以及在联合国制裁下苦苦挣扎的经济。

中朝首脑会晤在如此复杂的环境下举行，表明了广泛的当前问题涉及其中，并将对朝鲜半岛的稳定产生更大影响。应密切关注中朝首脑会晤后朝鲜的行动，这可能有助于韩国预测“天安”号事件的走向。由于会谈的保密性，没有官方报告或具体细节向公众披露。因此，有必要仔细审查和分析两国可能反映双方重大协议的任何细微举动。在评估此次中国之行时，需要回答三个主要问题。第一，此次首脑会晤对中朝关系及北京对朝政策有何意义？第二，朝中是否就朝鲜重返六方会谈以换取中国对其政权的援助达成一致？如果达成一致，六方会谈复谈的前景如何？第三，鉴于此次首脑会晤是在韩国主导的对“天安”号沉没原因的国际调查进行期间举行的，此次会晤将对韩中关系产生何种影响？

中国对朝政策与双边关系

金正日“天安”号事件后不久对中国的秘密访问，加剧了关于当前中朝关系现状的争论。表面上看，中朝关系近期似乎有所削弱和动荡。朝鲜2009年核试验后，中国采取了异常强硬的立场，支持联合国谴责朝鲜的决议。作为回应，朝鲜政权强烈批评这些决议是“美国及其盲从者”的“阴谋”，其中也包括中国。

然而，中国并未直接实施严格的制裁。事实上，恰恰相反，中国增加了与朝鲜的经济往来。2008年，朝鲜对中国的贸易依赖度达到70%。此外，两国作为传统盟友进一步加强了经济合作，这体现在2009年温家宝总理访朝以及此次金正日访华。

中朝关系悖论的隐藏一面在于中国短期对朝核问题的战略与对朝鲜整体问题的长期战略之间的差异。考虑到中国的对朝外交政策战略，其主要利益在于维持平壤一个稳定、亲华且无核的政权。该战略的潜在假设是，朝鲜的核问题不应对其和平崛起为全球大国产生不利影响。北京担心朝鲜核武器的开发以及政权的动荡可能对中国作为全球大国的和平崛起构成重大障碍。因此，中国试图利用六方会谈来防止朝鲜危机加剧东亚地区的中长期安全环境。由于中国认为朝鲜核危机从根本上是朝鲜与美国之间的双边问题，因此中国政府认为其在解决朝鲜半岛核危机中的作用有限。

另一方面，北京继续与朝鲜进行双边经济交流与合作，以追求其根本利益和长期战略，而不是推动平壤采纳中国的经济改革模式。通过这一战略，中国希望在朝美关系正常化的情况下制衡其对平壤日益减弱的影响力，并作为亲华政策的一部分，维持朝鲜政权的稳定。正如金正日此前四次访华所见，此次访问也侧重于大连、天津和中关村经济改革的成功经验。访问期间，温家宝总理明确表示，中国将继续全力支持朝鲜的经济发展，并希望引入中国的经济发展和改革经验。为了推行这些长期战略，中国需要在持续的核危机紧张局势下继续与平壤进行经济合作。

中国允许此次访问的主要原因可能是“天安”号事件后朝鲜政权不稳定的不确定性带来的安全负担。尽管朝鲜目前被视为中国的战略负担，但北京很难完全放弃朝鲜这张牌，因为它有可能在长期内转化为战略资产。因此，中国正试图管理朝鲜在短期和中期可能带来的任何安全负担，同时通过稳定这个孤立的政权使其更加亲华，从而最大化朝鲜的价值。此外，中国这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战略，充分考虑了朝鲜在决定无核化的情况下，地区安全关系可能发生的任何变化。

中朝首脑会晤后六方会谈的前景

金正日此次访华可能期望从中国获得实质性收益，例如经济援助与合作、对政权和平壤接班计划的支持，以及可能提供朝鲜视角解释“天安”号事件的机会。相比之下，中国并未从此次与金正日的首脑会晤中期待太多。正如2009年温家宝总理访朝时所表明的那样，朝鲜重返六方会谈似乎足以满足中国的国家利益。因此，两国领导人是否能够达成反映各自利益的双边共识，仍然是关注的焦点。如果真是如此，六方会谈的参与者将很快开始在工作层面恢复会谈的外交努力。总的来说，中朝关系在可预见的未来有望保持稳定。

与2009年温家宝总理访朝期间的讨论相比，此次访问在六方会谈方面并未取得显著进展。在金正日5月的访问期间，两国领导人仅重申了在2005年9月联合声明框架内共同致力于朝鲜半岛无核化的努力。与以往的首脑会晤不同，中国并未明确表示将提供经济援助以换取朝鲜重返六方会谈。尽管普遍认为中国国家主席胡锦涛与金正日就包括经济改革在内的五个领域的经济合作达成一致，但仍缺乏实质性细节。此次5月的首脑会晤后，中国经济援助的具体计划和规模尚未公布。考虑到这是四年来的首次访问，其成果却出奇地模糊。尽管中国自2003年以来一直努力说服朝鲜重返多边会谈，但平壤一直抵制中国的说服。这清楚地表明，通过北京与平壤之间的双边谈判恢复六方会谈的困难。然而，现在断言六方会谈前景黯淡还为时过早。有许多因素有助于重启会谈。

尽管“天安”号事件使中国在如何应对方面陷入两难，但其对恢复会谈的一贯支持并未改变。奥巴马政府也明确表示支持在其无核世界倡议下的会谈，并含蓄地鼓励中国在恢复六方会谈中发挥作用。在这方面，北京长期以来一直是平壤与华盛顿之间成功恢复会谈的传统调解者。4月29日，即中朝首脑会晤前不久，国务委员戴秉国与美国国务卿希拉里·克林顿就恢复六方会谈进行了电话交谈。

根据中朝首脑会晤的结果，现在是时候邀请中国和美国共同努力恢复会谈了。5月24日的中美战略与经济对话是六方会谈前景的一个良好指标。同样，中美两国领导人很可能讨论了朝鲜重返会谈的先决条件。金正日特别提到，他希望地区大国能够创造一个有利的环境，从而促成会谈的恢复。这表明平壤在“天安”号事件的困难结束后，愿意在中国作为调解者的帮助下参加会谈。

“天安”号事件无疑是恢复六方会谈的一个重要变量。中国不希望围绕军舰事件的紧张局势升级，这可能导致地区不稳定。然而，鉴于指责平壤的法医证据确凿且无可辩驳，并被国际社会广泛接受，中国将在一定程度上被迫支持联合国安理会对平壤的制裁。

对韩中关系的影响

金正日访华出人意料地在韩中关系中激起了涟漪。至此，李明博政府面临着一项重要但意想不到的外交考验。继“天安”号沉没事件后，韩国总统李明博访华，随后金正日访华的一系列事件，造成了朝韩两国在中国展开外交竞争的异常印象。考虑到韩中关系和中朝关系已不再是零和博弈，这种外交竞争显得更加不正常。自2003年以来，韩国和中国在承认朝鲜核计划对两国构成严重威胁后，在一系列政策问题上进行了合作。事实上，这种对平壤核计划的共同威胁认知，有助于加强两国之间的双边关系。

2008年李明博就任韩国总统后，韩中两国将双边关系提升至战略伙伴关系水平。尽管关系有所改善，但两国政府在关键战略问题上，包括朝核危机和“天安”号事件，却表现出不同的利益。在军舰事件和中朝首脑会晤之后，韩国应重新评估朝鲜半岛的“中国因素”，并研究如何在东亚地区多层面、复杂化的国际关系动态中管理中国变量。

最重要的是，李明博政府需要回顾其十八年的韩中关系史。尽管两国在过去十八年里双边关系取得了巨大发展，但在其繁荣的表象之下，还需要加强相互理解和信任。这主要是造成了当前首尔和北京之间的一些外交问题。因此，两国之间的相互理解应放在首位。在这方面，韩国政府需要从理性客观的角度评估中国的对朝政策和中朝关系，而不是寄希望于幻想。

此外，韩国需要努力在朝核危机中发挥主导作用。尽管首尔和北京之间发生了一系列外交失误，但两国在朝鲜问题上进行更密切合作的需求日益增加。然而，韩国应放弃其利用中国在朝鲜问题上的知识和影响力来谋取自身利益的幻想。相反，首尔需要掌握自己关于朝鲜的信息、外交渠道和影响力，最好是优于中国。凭借这些工具，韩国应在说服六方会谈参与者恢复对话或对平壤实施制裁方面发挥更积极的作用。朝核危机导致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影响力增加，而朝鲜半岛的局势恶化则相应地削弱了韩国的作用。首尔和平壤之间争夺中国的又一场零和博弈，只会加剧韩国本已下降的立足点，尤其是在追求朝鲜半岛统一的长期目标方面。韩国应专注于外交，以确保其在未来可能的中美权力斗争中拥有自身的战略价值和地位。■

由东亚研究所亚洲安全倡议研究中心编写。作为亚洲安全倡议的核心机构，东亚研究所感谢麦克阿瑟基金会的资助，使该项目得以实现。本评论翻译自李东烈于2010年5月13日撰写的韩文原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