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DRN 简报] 生存威胁与民主：2020年台湾总统大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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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2020年总统大选，蔡英文政府和民主进步党（民进党）获胜。中央研究院政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吴进生认为，2020年大选的主题是“生存威胁”。台湾政治体现了蓝绿阵营之间复杂的国内竞争，以及对抗中国影响的持续斗争。民进党在选举中的胜利，表明了台湾人民决心保护台湾的政治自由和身份认同免受外部威胁，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威胁。然而，在赢得选票和台湾民众支持的过程中，民进党也推动了《反渗透法》等政治议程，这些议程有时会限制言论自由和个人权利。因此，台湾的选举，包括2020年总统大选，都为我们思考其自由民主制度和民主未来提供了素材。

台湾是一个分裂的社会，两个拥有不同国家认同的人群生活在同一个岛屿上。一群人希望建立一个以台湾为中心的国家。在当前国际权力结构下，这群人愿意接受“中华民国”（ROC）的旗帜。另一群人则希望维持“中华民国”及其文化和历史内涵。他们对台湾和现代中国历史文化的解读不同。由于这两群人之间在身份认同上的差异，台湾的总统选举不仅是选择一位总统，也是选择一个国家——无论是台湾还是中国。每次政党轮替后，新执政党都会试图重新解读历史和文化。由于国家认同的冲突，总统选举在情感上是紧张的。各政党经常指责对方叛国、出卖台湾，甚至消灭中华民国。然而，主要政党在社会经济政策上是相似的。它们在很大程度上依赖于通过公共建设和社会福利来“花钱”，而对经济结构性改革的兴趣有限。

生存威胁

生存威胁是台湾2020年选举的主要主题。尽管民进党在2018年底大败后支持率骤降，但事态迅速扭转。2019年初，习近平发表讲话，强调统一是中国最终目标，“一国两制”是其核心，并保留使用武力的选项。这加剧了台湾民众的生存威胁感，蔡英文总统迅速而坚定地回击了这一言论，这有助于提高她的支持率。习近平的讲话和蔡英文总统随后的行动，使得国民党（KMT）不那么具有对抗性的两岸政策失去了吸引力。2019年中期，香港也爆发了大规模民主抗议活动，与这些事件相呼应。许多台湾人担心中国的侵蚀将破坏台湾的主权和民主。因此，民进党一直将中国威胁论、台湾拒绝中国要求的权利以及保护台湾自由和民主作为其竞选活动的主要信息。民进党的政治信息有助于提高其得票率，尤其是在年轻选民和受过教育的城市居民中。

另一个生存威胁来自于蓝营支持者对“中华民国”生存的担忧。对这些支持者而言，威胁并非来自海峡对岸，而是来自民进党推动建国和本土化的方式。近年来，民进党推动了课程改革、转型正义和文化政策的台湾化。蓝营支持者担心这些政策将使“中华民国”成为一个空壳，只剩下国名和国旗未变。总的来说，民进党对主权、自治以及保护自由和民主制度的呼吁是普世价值，很可能被绿营、独立派甚至浅蓝选民所接受。相比之下，国民党守护“中华民国”的呼吁是一个身份认同问题，仅限于蓝营阵营，尤其是深蓝民众。民进党比蓝营支持者更能吸引更广泛的台湾民众，这是其获胜的主要原因之一。

此外，蔡英文政府的其他政策也有助于提高她在年轻民众中的声望。例如，蔡英文政府于2019年通过了同性婚姻法案，并在过去几年中稳步提高了最低工资。她的政府还面临连任的有利条件，因为国际经济环境保持强劲，台湾的出口和股市都持续表现良好。另一方面，国民党提名的高雄市长韩国瑜在当选不到一年后就竞选总统。许多人质疑他参选的合法性。他试图通过声称两岸和解能带来经济机会来吸引底层民众。在其他社会经济政策方面，蔡英文和韩国瑜在很大程度上是相似的。

外部威胁与政治自由的平衡

自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台湾一直面临中国的军事威胁。台湾政府为了维护台湾的安全，对政治和社会自由施加了严格限制。然而，当政府为了加强其统治而以国家安全为名过度限制这些自由时，就会出现问题。为了应对中国，蔡英文政府通过《反渗透法》和打击假新闻等政策，对政治和社会自由施加了限制。该《反渗透法》通过惩罚接受或委托中国指示和资助以游说和影响选举的行为，广泛地规范了两岸互动。其目的是限制中国对台湾的政治、经济和文化影响。然而，该法案在立法院的讨论时间非常短，并且仓促通过，主要是为了防止民进党输给更激进的泛绿小党。因此，《反渗透法》引起了蓝营支持者以及经常往返中国大陆的台湾人的不安。由于中国的国家权力渗透到其社会和经济中，在大陆进行商业和学术交流等不可避免地会直接或间接地与中国政府打交道，从而面临违法风险。在这种结构下，制定这样的法律，应该与社会各界进行更多的讨论。

在民进党输掉2018年县市长选举后，它将选举失败部分归咎于假新闻的泛滥，尤其是来自中国的假新闻。自那以后，民进党政府积极打击网络上的虚假信息，国家机构努力阻止来自中国的网络水军，并审问和惩罚制造和传播假新闻的个人。虽然这些措施在遏制假新闻传播方面产生了积极效果，但它们也存在侵犯言论自由的风险。事实上，一些被指控传播假新闻的个人包括反对党支持者，他们是普通民众，并充当意见领袖。事实上，蓝绿两营都有自己的网络水军，并且都在网上从事新闻操纵。

两大政党采取混合的温和与强硬立场

台湾相当庞大的独立投票群体对蓝绿阵营在国家认同以及统一与独立政策上的持续争斗感到厌倦。大多数选民倾向于维持现状，并在国家认同问题上采取更包容的立场。虽然蓝营和绿营的支持者会投票给各自阵营的候选人，但温和派选民倾向于支持在经济愿景、个人形象以及在国家认同和两岸问题上持更包容立场的候选人。采取温和政策立场的候选人有时也会获得来自对立阵营的浅绿或浅蓝选民的广泛支持。

因此，两党候选人通常必须提出更温和、更具包容性的政策才能赢得总统职位。例如，蔡英文在2018年县市长选举失利后，软化了她的身份认同政策，并放缓了转型正义政策的步伐。在2020年大选中，她甚至提出了“中华民国：台湾”的概念，这——就像马英九在2012年提出的“中华民国是我们的国家，台湾是我们的家”一样——试图将中国和台湾的身份认同融合在一起。与仅仅维护“中华民国”信仰和身份认同的国民党对手不同，蔡英文通过推广更广泛包容的竞选口号，为民进党的胜利做出了贡献。

另一方面，台湾两大政党面临同样的困境：它们希望吸引温和派选民，同时又要迎合自己阵营中的强硬派选民。这对政党来说是个问题，因为向中间靠拢可能会导致强硬派选民不投票或投票给在身份认同光谱上更激进的小党。另一方面，民进党担心如果它在两岸关系上采取强硬立场，会失去独立选民的支持；而国民党则担心如果它对北京过于友好，会失去支持。因此，政党选择在某些问题上采取温和立场，而在另一些问题上则采取强硬立场。例如，民进党强调将保持“中华民国”的名称不变，不会推动修宪和台湾独立。同时，它急于通过《反渗透法》，并在某些情况下指责国民党向北京卑躬屈膝。国民党也表现出与民进党相似的特征。一方面，它反对“一国两制”提案，坚持自由和民主，并坚称统一需要台湾人的同意。但另一方面，它强调维护“中华民国”以获得深蓝选民的支持。正如上述，民进党更愿意在身份认同和国家名称问题上妥协，但不太愿意在两岸互动的严格监管上退让。相比之下，国民党的混合图景揭示了他们对民进党维持“中华民国”政权的承诺深感不信任。

对民主运作的影响

蔡英文在2020年总统大选中赢得了57%的选票。这一结果发出了一个强烈的信息：中国越恐吓台湾，台湾就越会远离中国。选票表明，台湾公众支持明确拒绝中国及其“一国两制”提案的政党。凭借稳定而充满活力的自由民主，台湾自然倾向于团结一致，支持其现行政治制度，以对抗中国霸权威权主义的威胁。即使在未来，北京的威胁和经济诱惑也足以动摇台湾人民保护台湾免受中国共产党统治的决心。除非中国进行政治自由化和改革，否则台湾人民不太可能改变主意。

但这次选举也引发了一些对民主的潜在担忧。首先，接受民主竞争的结果是民主的重要基础。台湾已经经历了七次总统选举和三次政党轮替。台湾的民主已经很好地通过了塞缪尔·亨廷顿的民主巩固“两次政权轮替”检验。然而，一些候选人在初选中未能遵守游戏规则。虽然这种情况主要发生在地方初选，但在这次选举中也出现了。在民进党初选中，蔡英文在受到前行政院长挑战后，在民调中落后，她推迟了初选并多次修改了选举规则。之后，她才在习近平的讲话激起了台湾民众支持她后，重新赢得了胜利。与此同时，富士康董事长郭台铭，作为国民党候选人参加了初选，在获得第二名后拒绝认可选举获胜者。

此外，一些非党派政府机构的独立性也从2019年开始受到侵蚀，即2020年大选的前一年。例如，虽然过去的中央选举委员会由非党派成员担任主席，但民进党现在能够提名自己的成员担任主席。警察部队和法务部调查局也负责打击假新闻，但如前所述，一些假新闻的指控是基于党派问题，并被政治化利用。此外，一位监察院高层成员在对法院判决不满时，干预并约谈法官。最后，民进党通过允许公投每两年举行一次，而不是与总统选举同时举行，限制了直接民主的行使，限制了公投对总统选举的影响。

作为自由民主政体，台湾的公民自由一向受到相当程度的保障，公民社会团体的参与也相当活跃。但如上所述，出于安全考量，政府已开始对政治自由施加更多限制。台湾的民主固然不太可能退步到仅剩选举民主，但仍需关注。台湾之所以能在与中国大陆竞争中脱颖而出，在于其在道德层面持续高举自由民主的旗帜。自由民主的任何挫折，也将损害台湾的安全。稳定民主的关键在于公民社会的态度与力量，而台湾强大且活跃的公民社会团体，不会接受进一步的政治自由限制。历年来的民调显示，超过90%的台湾民众不支持中国“一国两制”的提议，并偏好自由民主的制度。这意味着，中国多年来提供的金钱诱因以及政治军事威胁，未能赢得台湾民众的心。虚假信息能否有效左右台湾民众的想法？如果不能，那么限制人民自由的意义何在？

■吴进生是台湾中央研究院政治学研究所副研究员。他拥有密歇根大学博士学位。他的主要研究兴趣包括经济发展对政治体制动态的影响以及体制类型如何影响经济绩效。

东亚研究所对政策问题不持机构立场，也与韩国政府无任何关联。其出版物中所有事实陈述和观点表达均由作者本人承担全部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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