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朝美首脑会谈后的任务

美国和朝鲜在朝鲜战争导致半岛分裂70年后，作为宿敌首次举行了历史性峰会。

继3月初朝鲜参加平昌冬奥会后韩国特使访朝，以及朝美之间互派特使等一系列事件之后，6月12日在新加坡举行的朝美首脑会谈以一份简短而抽象的联合声明告终。声明的核心是双方需要努力在朝鲜半岛建立一个新的永久、稳定的和平机制，并且朝鲜必须通过重申《板门店宣言》来致力于实现朝鲜半岛的完全无核化。乐观主义者可能会认为，朝鲜核问题将得到彻底解决，半岛将建立和平机制。另一方面，悲观主义者则认为，该协议缺乏实现无核化的具体路线图和时间表，仍停留在仅仅强调建立和平机制原则重要性的基本阶段。这两种观点之间的分歧导致了对此次首脑会谈意义以及朝鲜完全无核化未来前景的相互矛盾的解读。然而，目前绝对有必要超越简单的乐观或悲观二分法，批判性地分析和探讨解决问题的可能性，从朝美首脑会谈开始。

“完全”无核化背后的隐匿困境

此次首脑会谈的关键在于朝鲜是否会同意美国关于彻底、可核查、不可逆地拆除（CVID）朝鲜核武器及相关能力的提议。首脑会谈前，严肃的谈判增加了解决前景。这些谈判包括金正恩委员长与国务卿蓬佩奥之间的会谈，蓬佩奥国务卿与金英哲副委员长之间的会晤，以及在最后阶段，宋金大使与朝鲜外交部崔善姬副外相之间的几次安排。在首脑会谈前夕的新闻发布会上，蓬佩奥国务卿表示，核查是此次首脑会谈的重点，以此间接向朝鲜施压。据报道，蓬佩奥国务卿在首脑会谈开始前不久与金英哲副委员长进行了谈判，要求朝鲜同意CVID作为条件。然而，他未能获得朝鲜的同意，据报道，特朗普总统仍决定继续举行首脑会谈。最终，特朗普总统是这一进程中的关键决策者，他不得不努力说服公众相信此次首脑会谈的成功。

两国领导人基本上以“朝鲜半岛无核化”的表述重申了4月27日的《板门店宣言》。美国未能与朝鲜就使用CVID一词达成共识，也未能制定出完成朝鲜无核化的具体路线图。美国未能宣布结束朝鲜战争并以具体方式提供保障朝鲜政权安全的措施。由于联合声明使用的语言与《板门店宣言》相同，而非就无核化达成新协议，此次首脑会谈并未在无核化方面取得任何实质性进展。

首脑会谈结束后不久，蓬佩奥国务卿访问了韩国，表示美国在无核化问题上的立场没有改变，对韩美同盟的承诺同样坚定。他还解释说，“完全”无核化包括核查和不可逆措施的要求，并澄清说，只有在建立信任的富有成效的谈判进行期间，才会停止联合军事演习。尽管CVID没有明确包含在联合声明中，但双方都应理解，这将是未来谈判的基础。他还强调，朝鲜明白只有在实现完全无核化后才能解除制裁。因此，根据国务卿的说法，可以理解的是，在无核化所包含的内容方面没有变化：即通过核查和不可逆措施来移除所有核武器、核材料和核设施。

朝鲜真正的战略意图及其与美国谈判的方式是当前的关键。4月20日，在朝鲜劳动党第七届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朝鲜宣布“3月中央委员会全体会议上提出的同时推进两项工作的战略路线的历史性任务已经圆满完成”。朝鲜还宣布了“集中一切力量发展经济的新战略路线”。值得注意的是，新战略路线既不是过去同时发展经济和核武器的“并进路线”，也不是优先发展经济并包括彻底拆除核武器的最理想战略。朝鲜将削减其核武库以实现最低限度的威慑，同时将大量资源投入经济发展。同样重要的是要注意，朝鲜尚未准备好接受美国正在推动的核查程序。如果朝鲜接受美国提出的CVID，那么它就必须放弃迄今为止生产的所有核武器，以保证最低限度的核威慑力量。当朝鲜确信所谓的美国对朝敌对政策已完全消失时，即朝鲜确信朝美关系如同韩美关系一样牢固时，它才会采纳无核化和经济优先的战略。尽管美朝之间达成了初步协议，但朝鲜将坚持其自身的无核化版本，即互惠和分阶段的，以回应美国建立和平机制、实现关系正常化和解除经济制裁。朝鲜通过其对此次首脑会谈的官方评论证实了上述认识：“我们相互理解到，双方在实现朝鲜半岛和平与稳定以及半岛无核化的过程中，同时遵循协同行动原则至关重要。”

正如蓬佩奥国务卿所说，即使朝鲜自己也明白视察和核查措施的必然性，但该政权在接受美国想要的外部视察和核查时仍将保持高度警惕。朝鲜将推动某种形式的自我核查作为无核化的第一步。自我核查将是规避美国要求外部检查员并允许侵入性检查措施的策略。与其接受由美国或第三方专家组成的国际视察团，朝鲜更愿意在完成自己的自愿报告和视察后推进无核化。无论美国如何通过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向朝鲜施压，朝鲜都希望保留使用其核武器的军事选项，因为放弃最低核威慑的最后手段并同意彻底无核化是一个生死攸关的决定。

虽然朝鲜很可能单方面迅速采取第一步的建立信任措施以削减军备，但涉及最低核威慑能力的无核化进程的第二步将非常缓慢和谨慎地进行。此外，如果朝鲜要完成由外部检查员确认、令国际社会满意的彻底、不可逆、可核查的无核化最后第三步，金正恩将需要朝鲜在4月20日所做的决定之外，做出新的战略决定。正如朝鲜4月20日通过的新战略路线是对国际社会，特别是美国的回应，采取分阶段、互利的核裁军，朝鲜将不得不再次面对一个选择：追求基于改革开放的经济发展新版“并进路线”，同时实现真正、彻底的无核化。

朝鲜完全、可核查、不可逆保障的困难性

美国是否能够提供符合朝鲜对其政权完全保障要求的具体措施，这一点仍然值得怀疑。朝鲜的《劳动新闻》曾简要报道称，在首脑会谈中就建立朝鲜半岛永久和平机制进行了深入、全面的讨论。据《劳动新闻》报道，金正恩委员长表示，双方之间根深蒂固的不信任和敌意多年来导致了许多问题，并提出为了在朝鲜半岛实现真正的和平与无核化，双方必须承诺相互理解，不要将对方视为敌人。他还呼吁采取法律和制度措施以确保安全。此外，他还表示，在半岛建立永久和平机制将是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安全保障，双方必须停止采取敌对和挑衅性的军事行动。

长期以来，宣布结束朝鲜战争或谈判和平协议以保障朝鲜政权安全，随后撤出美军，一直是朝鲜作为统一战略的一部分提出的想法，并被国际社会接受。显然，这两个长期敌对的国家必须共同努力，以消除这种不信任。对此，朝鲜表示：“如果美国采取建立信任措施以改善朝美关系，我们认为我们也将能够采取相应的善意措施，以便我们能够继续迈向下一阶段。”

据报道，特朗普总统与朝鲜进行了善意讨论，提议暂停朝鲜视为挑衅性的韩美联合军事演习。他还建议为朝鲜政权的安全提供保障，并表示愿意根据两国合作改善程度解除经济制裁。

在新闻发布会上，特朗普总统表示，金正恩委员长承诺追求彻底无核化，并承诺未来暂停核武器和洲际弹道导弹的开发，并提醒听众他已经摧毁了丰溪里核试验场和导弹发动机试验场。同时，特朗普总统将韩美联合军事演习称为“战争游戏”，并提出了部署关岛战斗机的问题，以及他对成本分摊方式的不满。他还表示，韩美联合军事演习将暂时中止，因为他认为在进行全面、彻底的谈判时进行此类“战争游戏”是不合适的。虽然他提到了希望美朝尽快建立外交关系以及通过未来和平谈判提供安全保障的可能性，但围绕驻韩美军（USFK）出现了一个争议。虽然原则上特朗普总统的最终目标是从半岛撤出驻韩美军，但他补充说，在目前阶段，这并未与朝鲜进行谈判。然而，他表示，未来某个时候他希望如此。由于他一贯提出成本分摊问题，因此很难知道他在首脑会谈中是否讨论了驻韩美军问题。美国通过其他渠道一直坚持其立场，即撤出驻韩美军并非当前安全保障讨论的目标。

特朗普总统特别强调了参与韩美联合军事演习和驻扎美军在半岛的成本。然而，从朝鲜半岛内部的成本驱动角度进行的短期计算，从长期和全面的角度来看，可能会给美国在亚太地区的战略利益带来重大损失。如果21世纪的美国希望在不放弃孤立主义理念的情况下建立该地区的新秩序，那么这种新的区域秩序将不可避免地以军事力量为中心。无论革命性的军事技术如何迅速改变格局，拥有海外军事基地网络无疑是最具成本效益的选择。此外，与奥巴马政府将中国视为潜在伙伴的立场不同，特朗普政府将中国视为战略竞争对手。在这种情况下，美国在亚洲的单方面减兵将自动增加迅速崛起的中国在亚太地区的影响力。

前进的任务

首先，朝鲜将通过宣布暂停未来核武器和洲际弹道导弹相关能力的开发，迅速采取建立信任的第一步。然后问题就来了。第二步要求彻底无核化，包括拆除现有核武器以实现最低限度的威慑，但朝鲜将极其谨慎并缓慢行事。最后一步应该是做出战略决定，拥抱彻底无核化和经济开放，以满足国际社会所有成员。

韩国及周边国家必须在这一进程的每个阶段推行与朝鲜共同演化的政策，以配合朝鲜的自救努力。第一步，必须为朝鲜的安全和繁荣提供具体、系统的支持，并为朝鲜自立提供蓝图。还必须持续施压，以免朝鲜像过去那样在信任建立措施不足、局势黯淡时出现倒退。韩国、美国以及中国、日本等邻国必须尽可能充分地参与，直至实现无核化，形成强大的合作夥伴关系，施加压力直至实现目标。特朗普总统在首脑会谈后的新闻发布会上暗示，一旦朝鲜参与CVID（第二步）进程，可能会有制裁减免，而蓬佩奥国务卿则更谨慎地表示，只有在实现完全无核化后才能减免制裁。因此，需要更可预测和协调一致的应对。

其次，如果朝鲜关于完全政权安全保障的要求要得到满足，那么美朝之间必须首先进行长期的信任建立。和平机制需要政治、法律、制度和军事等一系列信任建立措施。朝美首脑会谈是利用对话与合作解决问题而非军事措施进行政治信任建立的第一步。最终，这种努力可以带来美朝外交关系的建立。制度和法律信任建立的重点是宣布朝鲜战争结束和签订和平条约。鉴于朝鲜长期以来将这些措施作为实现美军撤出朝鲜半岛的统一战略来推动的历史先例，共同努力减少不信任至关重要。朝鲜还需要各种支持来巩固其国际地位。然而，由于军事实力仍然是一种重要的政策工具，因此这些承诺在国际政治领域可能永远只是“一堆纸”。因此，军事信任建立也是这一进程中极其关键的一部分。随着朝鲜无核化，美国需要履行其消除核威胁的承诺，同时朝鲜和韩国应进行同步裁军和其他军事信任建立措施，以推动进程向前发展。这类信任建立的第一步应包括军事信息的透明化、韩美联合军事演习的提前通知和观察机会，然后是可核查地削减进攻性武器系统和减少武器总数的措施。鉴于驻韩美军不仅应对朝鲜核武器，还应对常规威胁，美韩应密切合作，通过与朝鲜的多层次军事会谈来讨论驻韩美军的未来作用和规模。最后，为了提供全面的安全保障，应制定一项全球合作计划，提供经济支持并支持朝鲜的自救努力。

第三，为了实现朝鲜的彻底无核化，必须努力推动朝鲜式的开放和改革政策，以克服4月20日宣布的新战略路线的局限性。为了进一步发展朝鲜的改革开放措施，这些措施比现有的战略路线更可取、更现实，周边国家也必须合作制定一项与朝鲜内部变革努力相辅相成的共同演化朝鲜政策。

第四，朝鲜无核化和安全保障问题不仅限于在朝鲜半岛建立和平机制；它关系到在整个亚太地区建立和平机制。朝鲜的核化对亚太地区构成了不可逾越的威胁，因为它有可能引发军备竞赛。朝鲜政权的动荡对美国和中国都有重大影响，它们的目标是建立有利于自身利益的亚太秩序。因此，如果我们要成功实现朝鲜的彻底无核化，我们不仅必须共同努力在朝鲜半岛建立和平机制，还必须在亚太地区建立和平机制。朝鲜的彻底无核化需要国际制裁和国际经济支持。此外，朝鲜的全面安全保障应在双边层面（与美国、中国和韩国）、多边层面（与六方会谈成员）和全球层面（与联合国）相结合。■

作者

河英善是东亚研究所理事会主席，也是首尔国立大学名誉教授。河博士在美国华盛顿大学获得政治学博士学位。

全采成是东亚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他还是首尔国立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系的教授。全博士在美国西北大学获得国际关系学博士学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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