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 如何应对即将举行的朝韩首脑会晤及朝美首脑会晤，以及韩国面临的未来挑战

编者按

2018年平昌冬奥会后，朝鲜半岛的局势正迅速发展。随着韩国高级代表团访问平壤，朝韩首脑会晤和朝美首脑会晤将分别于4月和5月举行。Chaesung Chun认为，朝韩以及朝美之间达成对话协议，是因为各方认识到除谈判之外的所有选择都已用尽。举行首脑会晤的协议也归功于韩国政府采取谨慎态度，着眼于朝鲜问题的根源所做的努力。然而，Chun指出，由于朝鲜仍有进一步发展其核导计划的选项，因此，如果对朝制裁有所放松，并且朝中关系得到改善，局势就有可能发生变化。Chun提议，有必要从以施压为主的战略转向同时推进施压与接触，并且国际社会应能为朝鲜停止核开发提供具体而实在的激励措施。

未来三个月很可能

将成为历史上的一个重要时刻：一个将改变朝鲜半岛未来的时刻。冷战结束后，朝鲜一直在寻求生存之道，并试探与美国进行谈判的可能性。纵观朝美双边接触的历史，始于1992年1月金永顺与Arnold Kanter的会晤，期间曾出现过几个重要的时刻，差一点就解决了朝美之间的紧张关系，包括2000年朝鲜人民军副元帅赵明禄访美和前美国国务卿奥尔布赖特访朝。在关系停滞十八年后，新的突破机会已经出现。

朝韩以及朝美之间达成对话协议，是相关利益攸关方结构性发展的成果。这种观点认为，一旦各方认识到除谈判之外的所有选择都已用尽，真诚谈判的时刻就必然会到来。举行首脑会晤的协议也归功于韩国政府采取谨慎态度，着眼于朝鲜问题的根源所做的努力。朝鲜试图通过发展能够打击美国本土的弹道导弹能力来获取各种优势。然而，这只会导致制裁的加强和外交孤立，大大降低了金正恩的“并进”路线取得成功的可能性。中国一直与美国及国际社会密切合作，积极参与对朝制裁。尽管新政府上台，韩国在对朝制裁和加强与美国联盟方面的努力一直坚定不移。可以肯定的是，朝鲜经济在未来一两年内将迅速恶化。虽然美国提出了军事选项，但朝鲜的军事实力使其难以完全实现该选项，美国不得不专注于继续对朝施压和外交孤立。朝鲜核问题的理想最终状态非常明确：朝鲜实现无核化，同时保障其政权生存，并在朝鲜半岛实现和平。更重要的问题是，相关利益攸关方之间为使桌面谈判取得成功所必需的台下谈判何时以及如何结束。朝鲜核问题的性质是，只有在局势变得更糟、更严重时，其解决办法才变得清晰。

现在，韩国必须确保悬而未决的朝鲜核问题循环不会以灾难性的毁灭告终。文在寅政府强调和平，并呼吁以外交解决的重要性，因为半岛局势日益严峻。在相关利益攸关方之间缺乏基本信任的情况下，如果放任不管，问题不会自行解决。尽管国际社会、美国和国内保守派对此表示怀疑，但文在寅政府一再提倡对话，以此来赢得朝鲜的信任。我们可以将文在寅的做法解读为一种战略，即以政治成本为代价建立信任，从而增加受众成本。换言之，朝鲜只有在看到文在寅政府愿意做出政治牺牲以赢得国内和国际受众的信任后，才开始相信韩国是真诚的。

韩国高级代表团访问平壤，宣布与朝鲜达成了一系列六项协议。其中三项（朝韩首脑会晤、两国领导人之间建立热线、以及体育和文化交流项目）似乎相对容易实施。其余三项更具挑战性：朝鲜明确表示愿意无核化、朝美首脑会晤以及朝鲜停止未来核导试验。如果能就朝鲜立即停止进一步核导试验达成一致，作为进一步谈判的起点，那么就可以讨论朝鲜如何明确表示其无核化意愿以及朝美首脑会晤的具体细节。去年年底，朝鲜宣布完成了核导计划，并表示今年将重点发展经济。在“并进”路线下，经济发展将在维持核地位的同时推进。要确切了解朝鲜在金正恩发表新年贺词后的两个月内是否已决定改变其维持核地位的立场，转而奉行仅以经济发展为基础的新战略，这是极其困难的。现实上，无法确定朝鲜是否已突然决定，由于经济制裁和外交孤立的成本过高而无法继续维持其核导计划，因此认为应以最高价值谈判其核导计划，转而专注于经济发展。

朝鲜仍有进一步发展其核导计划的选项。在其新年贺词中，金正恩提到了核弹头和弹道导弹的大规模生产以供作战部署。如果朝鲜通过有效试验确认其有能力用核打击攻击美国本土，那么美国将因担心本土遭受核反击而无法对朝鲜发动先发制人的打击。此外，如果这种能力得到确认，美国公众舆论很可能倾向于达成协议，从而使朝鲜在谈判桌上拥有更大的议价能力。目前，朝鲜似乎愿意谈判，因为经济制裁和海上拦截对其洲际弹道导弹再入技术的发展构成了困难。如果朝鲜能从4月起改善其经济并确保技术发展，那么朝鲜就有理由中断当前的会谈，以便为未来的谈判积累更多筹码。朝鲜面临的最大经济障碍是中国参与制裁。如果中国在对朝制裁方面软化立场，并在朝美会谈进展的同时加强朝中关系，那么朝鲜在当前一轮谈判中达成协议的必要性就会降低。总之，如果制裁放松，港口交通封锁和海上拦截被解除，朝鲜就可以继续发展其核能力，并会推迟谈判。

深知此种情况的美国官员和专家也警惕特朗普总统可能在计划于5月举行的朝美首脑会晤中做出过多承诺的可能性。人们越来越担心，如果没有在无核化方面采取实质性行动作为先决条件，美国就不应同意首脑会晤，并且如果首脑会晤后实际谈判失败，谈判的潜在收益将减少。此外，如果朝美首脑会晤后朝鲜被认定为不可信，美国将开始更认真地考虑军事选项而非外交途径。美国公众可能会开始向美国政府施压，要求其攻击朝鲜，尤其是在朝鲜获得攻击美国本土的能力之前。

韩国政府当前最大的任务是确保所有国家认识到，即将到来的4月谈判的失败将损害所有人，因为它将减少外交妥协的可能性。朝鲜是否已做出战略决定，以经济发展换取放弃核武器，这无疑是一个重要问题，但政策不应仅基于朝鲜的意图来制定。这些意图将随着其能力而变化，局势的变化可能会促使它们做出不同的决定。即使朝鲜只是同意谈判以期获得时间和利润，我们也必须努力改变和塑造金正恩的意图。国家情报院院长徐薰在最近访问美国期间接受《朝鲜日报》采访时表示：“谈判时，你不应根据对手的意愿或意图来做判断。从他们的话语中提取意义并让他们付诸实践更为重要。”这句话很好地阐释了谈判过程的本质，即谈判过程中最重要的是形成和改变对手的意图。徐薰院长还提到，朝鲜尚未明确表示在无核化方面需要什么回报，这是未来谈判必须取得进展的领域。即使朝鲜仍在寻找发展核导的机会，但如果放弃核武器的好处大于成本，其意图可能会改变，并在谈判过程中出现新的前景。

为实现这一目标，有必要从以施压为主的战略转向同时推进施压与接触。国际社会一直追随美国，奉行最大施压与接触的政策，但在此政策中的接触仅限于寻求基本的外交解决方案。国际社会含糊地表示，如果平壤放弃其核武器计划，它将面临光明的未来，但未能从朝鲜的角度提供停止核开发的具体而实在的激励措施。在9月19日的联合声明中，俄罗斯、日本、美国、韩国和中国在单独的论坛中提议提供能源、经济合作以及讨论和平机制，但并未制定与朝鲜接触的详细计划。韩国的金大中政府推行了阳光政策，但朝鲜从中得到的启示是，在韩国的“阳光”下脱掉象征性的衣服将导致朝鲜政权崩溃。

关于朝鲜无核化退出战略的讨论，关键在于该政权在门后将面临何种未来。金正恩将致力于一种情景，即朝鲜被视为国际社会的一个正常成员，获得一份具体的经济发展蓝图，并且在没有核武器的情况下也能保持其国内政治基础。事实上，金正恩的权力维持和朝鲜的增长不一定相辅相成，因为经济发展不可避免地会导致朝鲜社会变革，并加剧国内对政权的批评。放弃核武器意味着金正恩不仅必须管理外部威胁，还必须管理内部威胁。

韩国及其邻国需要理解朝鲜的这些担忧，并明确说明它们能在多大程度上为朝鲜提供激励措施。鉴于朝鲜核问题在过去20年里一直存在，朝鲜可能已经充分了解韩国及其邻国能够提供的任何保证的内容和可信度。因此，需要进行仔细而精确的准备。如果向朝鲜明确传达一项具体而真实的接触政策，朝鲜很可能会将其意图转向参与无核化谈判。

朝韩首脑会晤将是讨论双边问题的场所，但它也将确认韩国作为国际社会特别是美国战略领导者所扮演的角色和地位。在朝美首脑会晤之前，不可能就减轻对朝制裁和改善朝韩交流与合作的具体计划达成一致。因此，与朝鲜沟通由韩国主导的具体接触战略以及朝鲜无核化后将面临的未来更为重要。由于朝美之间的大部分准备性接触将在朝韩首脑会晤的准备过程中完成，因此韩国应在此期间与美国密切讨论这一未来计划。

美朝首脑会晤将是朝鲜无核化和美朝关系正常化的起点。会晤期间，将提出一项关于朝鲜完全无核化的基本协议，以保障朝鲜政权的生存。自朝鲜核问题开始以来，无核化路线图一直在讨论之中。真正的问题是，美国尚未准备好提供一份明确的路线图来保障朝鲜政权的生存。事实上，确切地说，“安全保障”将包含什么内容尚不清楚。它可能意味着简单禁止美国对朝鲜采取军事行动；从停战协定完全过渡到朝鲜半岛的和平机制；建立一个维持和平机制的独立体系；保障朝鲜作为国际社会成员的正常化并支持其经济发展；或者支持金正恩继续实行独裁。在不知道他们具体要求什么的情况下，无法猜测美国的反应。

同样难以猜测的是特朗普总统的个人目标和谈判方式。特朗普总统优先考虑美国的利益，但也希望通过谈判彻底解决朝鲜核问题，以取得可见的政治胜利。很难说他愿意为无核化付出什么代价。除了如何平衡无核化-政权安全保障与经济支持的顺序以及“言论对言论”、“行动对行动”等长期存在的障碍外，韩国还担心特朗普总统的“朝鲜牌”。随着美国冷战后的大部分政策处于剧烈变动之中，包括以美国为中心的联盟全球安全体系、支持美国长期利益的自由国际经济秩序、强调人权和民主扩张的意识形态外交，以及与其他大国的谨慎共存，很难预测特朗普总统在朝鲜核问题上的政策。

从美国利益的角度来看，最重要的问题是消除对美国本土的核导威胁。很难确切地猜测美国将接受什么要求来换取消除这种威胁。最坏的情况是，以削弱韩美同盟和消除朝鲜对美国的核威胁为代价，保障朝鲜的军事政权。这将加剧韩国和日本的安全焦虑。如果美国高度重视其盟友的安全，并致力于在未来的东亚安全框架中继续支持韩国和日本，那么它将考虑以不削弱现有韩美和美日同盟的方式来保障朝鲜政权的生存。在之前的四方会谈中讨论的议题：国际社会如何保障和平机制、美朝关系正常化以及朝鲜半岛的和平，也将在首脑会晤中讨论，而中国的战略将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变量。六方会谈很可能被用作主要的讨论平台，并且为了有效建立朝鲜半岛的和平机制，四个邻国的地缘政治合作将是必要的。

韩国的当务之急是解决朝鲜核问题并保障和平机制。然而，最终韩国希望建立一个可持续的和平机制，改善朝韩交流，实现统一。为此，从安全角度来看，建立和平机制以及朝鲜发展的未来方向都至关重要。当朝鲜在一定时期内保持政治稳定，并作为国际社会的一员逐步发展开放体系时，统一的条件就将建立。韩国的主要任务是将当前的无核化对话纳入一个长期的路线图。

在韩国与美国合作时，韩国必须首先将此路线图作为一项联合提案进行彻底讨论，以便在美朝首脑会晤后的工作层面会谈中分享。韩国必须与美国密切沟通，以便美国制定一项应对朝鲜无核化的方案，同时也能保护韩国的安全利益。其次，必须为谈判可能像过去一样因美朝意见分歧而停滞或陷入困境的可能性做好准备。必须最大限度地发挥外交解决的可能性，以便无论发生什么，相互信任和基本原则的协议都不会崩溃。特别是，韩国必须为与中国的持续合作奠定基础。第三，韩国必须创造多种机会说服美国，特别是特朗普总统，让他们认识到需要一个超越无核化或短期保障朝鲜政权安全的长期解决方案。鉴于当前的地缘政治结构，朝鲜半岛的分裂很难解决，但必须明确统一的途径，并考虑韩国的国家利益。最后，即使实现了无核化，由于美中竞争，韩国的外交困境仍将存在。在无核化过程中，韩国的地区战略必须与整个朝鲜半岛战略联系起来，使无核化成为美中战略合作的一个成功案例。通过这种方式，美中合作机制和韩国的干预能力将扩展到东亚的其他安全问题。■

作者

Chaesung Chun是东亚研究所国际关系研究中心主任。他还是首尔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系的教授。Chun博士在美国西北大学获得国际关系学博士学位。

东亚研究所对政策问题不采取机构立场，也与韩国政府无任何关联。其出版物中包含的所有事实陈述和观点表达均由作者或作者本人全权负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