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报] 韩国的民主突破？

编者按

在经历了数月的民众抗议和总统朴槿惠被弹劾之后，韩国面临一个重要问题：能否维持并扩大这些公民抗议的势头，以倡导更好的国家治理？在本篇文章中，李淑钟（Sook Jong Lee）通过考察政治、社会和经济层面，探讨了近期事件对韩国民主的长期影响。从修宪以改变当前总统集权制，到老龄化人口和阶级两极分化等复杂的社会问题，李淑钟触及了这些社会经济议题，以提出如何运用民力来建设更先进的韩国民主的问题。

全球目光聚焦于震撼韩国政坛的戏剧性事件。在旷日持久的丑闻和数月的民众抗议之后，该国总统已被罢免。撇开全球范围内自由政治状况日益严峻的担忧不谈，这似乎是民主的福音。但目前尚不清楚，这些重大的事件能否转化为韩国政治的深刻结构性变革。

2017年3月10日，韩国宪法法院一致裁定罢免总统朴槿惠。此前，朴槿惠允许其亲信崔顺实干预国家事务，并协助崔顺实谋取私利——此外还有滥用职权解雇政府官员、侵犯新闻自由以及未能保护民众在2014年4月世越号沉船事故中的生命等次要罪行。对前总统的法律指控仍有待确定。

随着丑闻基本落幕，焦点转向2017年5月9日的韩国总统大选，以及近期事件对韩国民主的长期影响。

韩国民主的推动力

一方面，韩国首次弹劾总统的事件在国际舞台上损害了该国的民主形象。但另一方面，许多韩国人将这一历史性事件视为希望的灯塔，以及对其民主的重申。绝大多数韩国人认为法院的裁决是对法治的确认。根据法院宣布裁决后不久进行的一项民意调查，十分之九的韩国人接受了这一结果。在此裁决之前，十分之四的人表示他们不会接受与自己立场相悖的判决。

尽管韩国民众对该国司法机构的信任度高于行政或立法部门，但仍有相当一部分韩国人指责司法系统歧视富人和权贵。对检察机关的信任度尤其低，因为它被认为容易受到总统的影响。如今，随着宪法法院裁定总统若违反法律和背叛公众信任就应被罢免，民众对司法系统的信心似乎有所增强。

此外，韩国人似乎一致认为，当公众舆论和公民社会意见不一时，他们必须依靠法院作为最终权威。在丑闻曝光后，第一波抗议要求时任总统朴槿惠为其行为负责。然而，在她被弹劾后，支持朴槿惠的示威活动增多，导致两派发生冲突。韩国公民社会长期以来因意识形态取向和年龄群体而分裂，朴槿惠的弹劾再次将这些分歧推到了前台。大多数人认为这种社会分裂是不健康的，并希望法治得以维护。

此次丑闻带来的另一个积极成果是公民社会的赋权。2016年10月29日，第一支蜡烛在首尔市中心广场的抗议守夜活动中点燃；约有2万人参加了抗议，以回应朴槿惠四天前提出的不足的道歉。次周六，抗议人数增加了十倍；一周后，即11月12日，组织者估计有100万来自其他城市的公民参加了抗议活动。

这一系列和平的周六抗议活动促使执政党内一部分议员脱离党派。国民议会随后提出了弹劾动议，总统所属的新世界党（现称为自由韩国党）也分裂了。

韩国公民社会长期以来一直是制约权力的有力力量。它曾动员起来反对2004年时任总统卢武铉的弹劾案，并反对前总统李明博政府2008年进口美国牛肉的决定。但这次的反对声势，无论是在参与规模还是在抗议活动的节日气氛方面，都是前所未有的。这次经历可能会激励更多公民参与国家事务，并参与到韩国的民主进程中——只要所谓的公民或广场政治不削弱政府的执政能力，或损害民选代表履行职责的能力。

改革旧体制

由于崔顺实丑闻与更广泛的社会改革事业有关，韩国公民得以维持了五个月的动员。在总统滥用权力的事件一再发生后，韩国人强烈希望将国家从其旧的政治体制中摆脱出来，这种体制的特点是总统集权和与企业集团的非法勾结。

通过一个在国家官僚机构支持下建立的体系，韩国企业集团向主要的总统候选人提供了非法资金，并应总统要求捐款。公职人员接受大企业的贿赂，以实现特定目标或建立私人关系。

金英兰反腐败法于2015年提出并于2016年生效，旨在限制这些行为。然而，韩国没有一家企业集团愿意拒绝总统的支持请求。在崔顺实丑闻中，政府要求企业集团提供现金，通过韩国产业协同组合联合会设立了两个基金会。朴槿惠会见了企业集团董事长们和几位个人董事长，鼓励捐款，三星集团的高管直接向崔顺实提供了资金。检察官正在调查这些交易，认为这可能是向朴槿惠和崔顺实行贿，以换取政府对一项有争议的公司合并的支持。此次合并被认为促进了三星集团董事长李健熙向其继承人李在镕的领导权交接。

借由崔顺实丑闻的势头，韩国人正在推动国家与企业关系改革，走向一个公平透明的市场经济。韩国产业协同组合联合会正在进行重组，企业集团董事长们也誓言遵守更透明的管理体系。

在对朴槿惠及其随行人员的调查中，还曝光了所谓的“黑名单”事件，该名单将那些被视为左翼的文化艺术团体排除在政府拨款和补贴的资格之外。朴槿惠政府还试图将官方国家历史教科书纳入公立学校课程，但在公民的反对动员下失败了。朴槿惠的总体执政风格被广泛认为与其父亲朴正熙相似，后者在威权政权下领导了国家的现代化。正是这种政治气候，以及崔顺实事件本身，促使民众走上街头——这意味着现在需要更深层次的政治变革来平息不满。

批评者认为，韩国混合的议会和总统制赋予总统不成比例的权力，并且未能有效或充分地民主化。过去，政界人士曾提出通过修宪改变国家权力结构的可能。2016年春季，反对党再次开始辩论改变当前的五年任期、单次任期的总统制度。他们认为现行制度存在许多弊端：赢者通吃的选举制度夸大了总统的多数优势；总统与议会之间存在功能失调的关系；以及总统由于单次任期限制而迅速成为跛脚鸭。同步总统和立法选举周期可以通过迫使总统更努力地与立法机构合作来促进更有效的治理。推动改革的人们提出了内阁制、半总统制以及四年任期、最多两届的总统制等想法。

这场辩论将在即将到来的总统大选辩论中重燃。虽然替代制度是否会使韩国民主更加强大尚不确定，但许多人同意韩国需要一个能够促进权力分享并摆脱当前总统集权的新制度。

重塑更包容和成熟的民主

韩国公民社会和政界之间更大的辩论是如何创造一个更具包容性的民主。

韩国目前正陷入由人口老龄化和阶级两极分化带来的复杂社会问题。持续的经济增长缓慢导致了许多经济问题。小企业破产、青年失业以及由此导致的结婚率和生育率下降，以及老年人贫困，影响了很大一部分人口。随着收入和资产不平等加剧，经济剥夺感日益增强，对更公平分配和社会流动性机会的要求也随之增加。政府和社区都未能减轻社会焦虑或为所有韩国人提供安全保障。

许多人感到自己不是一个关怀社区的成员。在此背景下，近期的公民抗议活动为那些感到被疏远的人提供了社区感。通过与数百万同胞一起和平抗议，人们找到了一个旨在复兴民主的社区。这种政治共同体感堪比1987年推动威权政权应人民要求恢复总统直选的民主斗争。

在某个时刻，最初只是简单要求朴槿惠下台的公民抗议活动，开始包含倡导国家更广泛重建的口号。未来如何利用这种政治共同体感来推动更公平的经济议程仍有待观察。但可以肯定的是，政界人士将开始考虑经济民主化和更具包容性的社会经济政策。“经济民主化”是一个模糊的概念，在朴槿惠的竞选口号中进入公众视野，但现在已经演变并被广泛用于韩国，作为一个政策组合，其核心问题是改革企业集团的公司治理。虽然朴槿惠没有实施这一方案，但有志成为下一任总统的政界人士正在表达他们改革国家与企业关系的承诺。

现在的问题是，要求民主法治的公民抗议活动如何才能得以维持并扩大，以倡导更好的经济治理。经济议程往往不那么具有凝聚力，会将民众划分为更小的利益相关者群体。同时，公民或广场政治本质上是一种短暂的现象，一旦目标达成往往就会消失。自愿参加抗议活动的公民群体已经消散为孤立的个体选民。如果公民希望对任何具体政策发表意见，他们需要建立比选举周期更有效的与立法者的联系网络。

这是韩国民主巩固的关键时刻，可以创造一种可持续的直接民主来补充现有的代议制民主，作为通往真正成熟民主的途径。这条重塑国家之路不会一帆风顺。尽管如此，韩国已从导致其总统首次被弹劾的丑闻中吸取了宝贵的教训。现在是韩国人反思如何运用民力来建设他们希望在不久的将来实现的先进民主的时候了。■

作者

李淑钟（Sook Jong Lee）是东亚研究所所长、成均馆大学公共行政学教授。目前，李教授在韩国政府担任顾问职务，包括总统国家安全咨询小组、总统统一准备委员会，以及外交部、统一部和韩国国际合作机构（KOICA）的委员会。自2015年以来，她一直担任世界民主运动指导委员会成员。她拥有哈佛大学社会学博士学位。

卡内基国际和平基金会（CEIP）的原始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