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巴马总统广岛之行传递的分裂信息

编者按

奥巴马总统于2016年5月27日访问广岛，引发了广泛的讨论和猜测，尤其是在邻国。两位领导人在广岛这一历史性事件中试图传递什么信息？虽然白宫坚称美国不应为原子弹爆炸向日本道歉，但奥巴马的访问具有两层含义：共同致力于建立一个无核武器世界，以及促进美日和解。赵东俊（Dong-Joon Jo）指出，尽管广岛并非奥巴马重申其无核武器世界愿景的理想地点，但他通过将战争的根源归咎于导致战争的“狂热”日本领导人，成功地缓解了日本的怨恨情绪。赵东俊认为，广岛事件清楚地表明，美国在处理东亚地区事务时，可能无法仅仅扮演“离岸经纪人”的角色。

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的安排十分周到。从两人走出广岛和平纪念资料馆，到他们在佐佐木祯子雕像旁的简短交谈，两国领导人的举动都经过精心协调。两国领导人在纪念碑前的献花和讲话，充满了自珍珠港事件以来美日关系的象征意义。奥巴马会见两位原子弹幸存者，以及向资料馆捐赠两只折纸鹤的场景感人至深。这场精心策划的活动赢得了全球观众和现场观众的热烈掌声。

两位领导人在广岛的这次戏剧性事件中试图传递什么信息？考虑到自2009年以来，围绕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的规程已经进行了一系列幕后谈判，此次访问似乎与奥巴马总统关于建立无核武器世界的承诺有关。此外，考虑到在他第十次亚洲之行中，只有日本和越南在访问之列，奥巴马总统的访问必然与美日两国及其在亚洲的两个前敌之间的和解有关。中国方面的强烈反对和韩国方面的漠视预示着东亚格局将发生一些变化。此次事件充满了过多的象征意义和信息。

再次呼吁建立无核武器世界

此次事件传递的第一个也是最明显的信息是呼吁建立一个无核武器世界。奥巴马总统在指出技术进步与人类制度发展缓慢之间的差距是导致人类群体间暴力冲突的原因后，提到了通过道德革命来解决核能的双重性——既是文明的宝贵物质，也是毁灭人类的手段。与此同时，安倍首相则委婉地请他的对应方见证核爆炸的现实，并呼吁在世界上实现核裁军，同时强调广岛人民所遭受的苦难。尽管在1945年原子弹爆炸问题上仍存在微妙的意见分歧，但两国领导人共同的目标是逐步淘汰核武器。

令人遗憾的是，在广岛原子弹爆炸的遗留问题面前，奥巴马总统的核裁军成绩单显得过于微薄。核裁军取得了一些进展，包括美俄两国达成削减各自核武库的协议、伊朗核问题得到解决、核材料从黑市上被逐步清除，以及举行了四轮核安全峰会。另一方面，朝鲜的核威胁加剧了另一场灾难的风险；过去七年的核武库削减量是冷战结束以来最少的；美国仍是签署但未批准《全面禁止核试验条约》的19个国家之一；一些国家继续进行亚临界试验以提高其核能力，而事实上的核武器国家则在继续增加其核武库。

广岛并非奥巴马总统在其总统任期最后一年重申无核武器世界愿景的理想地点，尽管这本应是他总统任期第一年启动其愿景的最佳地点。那里曾是原子弹摧毁了超过14万生命，并在人类历史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记的地方。奥巴马总统在核问题上的成就过于平淡，不足以引发强烈的去核化反响。他未能实现其宏伟的愿景。奥巴马总统亲自赠送的两只折纸鹤，似乎不足以承载广岛原子弹爆炸沉重的历史遗留问题。

奥巴马总统为和解迈出的又一步

第二个信息与如何解读太平洋战争有关。奥巴马总统将关于太平洋战争的辩论框架从“谁应负责”转变为“应归咎于什么”。此外，他还提供了一种与大多数美国人仍持有的观点以及美国保守派强烈坚持的观点不同的对原子弹爆炸的看法。

杜鲁门总统及其高级助手认为使用原子武器是为了迅速结束战争，拯救日本人民和美国士兵。他们认为投下两枚核武器是促使“狂热”的日本领导人迅速投降的“唯一途径”。相比之下，奥巴马总统则将两国卷入暴力冲突的根源归咎于当时的形势，而非那些被指控为战争贩子的人。他朝着安倍首相的立场迈进了一步，安倍首相认为日本的专制和国家间贸易的中断是太平洋战争爆发的原因，而原子弹爆炸是战争逻辑为取胜的延伸。

太平洋战区伤亡的统计数据显示，第二次世界大战中日军的伤亡人数远超美军。日本在亚洲和太平洋战区损失了超过170万士兵，而美国损失了约11.2万人。此外，美军对日本主要城市的轰炸造成了数十万平民死亡；广岛和长崎遭受了原子弹的轰炸。而且，美国的占领仍然是日本人民一段不愉快的记忆。大多数经历过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日本幸存者对美国怀有根深蒂固的怨恨，尽管他们中的许多人并不公开表达他们的不满。尽管日本不情愿地承担了发动战争的责任，但日方仍然存在深刻的伤痛和情感负担。

奥巴马总统在纪念碑前的讲话，缓解了许多日本民众的痛苦，他们一直难以指出对其同胞所遭受苦难负有责任的本国领导人。奥巴马总统称原子弹爆炸幸存者为“hibakusha”（被爆者），试图表达他对原子弹爆炸所带来的苦难的同情。特别是，奥巴马总统带来的两只折纸鹤有助于温暖一些日本人的心。奥巴马总统对第二次世界大战的总体解读，特别是对原子弹爆炸的解读，缓解了日本人内心深处难以言说的痛苦，最终促进了美日和解。

对东亚地区格局的涟漪效应

两国领导人强调，两国不仅仅是盟友，更是朋友。奥巴马总统以从激烈战斗中发展起来的欧洲联盟为例，暗示美国和日本已经通过商业和民主的纽带深化了融合。安倍首相则将两国描述为“精神相连”和“信任相系”。两国领导人对广岛美日同盟的赞扬表明，两国关系可能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篇章。两国可能已经克服了深化相互好感的最大障碍。

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的余波触及了东亚的深层伤痛。朝鲜指责日本利用奥巴马总统的访问来忽视日本在战争期间犯下的暴行。中国明确表示，南京大屠杀事件应获得与广岛同等的国际关注，日本不应逃避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中的侵略和暴行责任。韩国试图回避广岛事件，甚至回避了讨论与朝鲜有关问题的G-7峰会。鉴于韩国担心失去美国的安保承诺，似乎在控制其对美日和解的不适感。东南亚国家则密切关注着这一事件。尽管奥巴马总统可能触及了大多数日本人内心的愿望，但他却重新揭开了其他东亚国家仍然背负着的伤痛。

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在东亚地区格局中引起了一些涟漪。此次事件清楚地表明，日本赢得了美国的青睐。面对中国的崛起和自身的国防预算削减，美国希望日本在处理东亚事务中成为一个更积极、更可靠的伙伴。至少美国似乎愿意对日本在该地区日益增长的活动采取善意的忽视态度。相比之下，中美之间的裂痕加深了。中国人民因第二次世界大战所承受的苦难如此之多，以至于中国对日本的敌意很容易转化为与美国的竞争。韩国将被夹在三个主要大国之间微妙而危险的博弈之中。在与日本发生问题时，韩国最好不要指望美国作为其支持者。总而言之，广岛事件表明，美国在处理东亚地区事务时，可能无法扮演离岸经纪人的角色，而是扮演日本的离岸支持者。

奥巴马总统访问广岛表明，在历史问题上，东亚地区的合作倡议是多么脆弱。二十世纪不愉快的历史遗留问题带来的深刻伤痛至今仍在困扰着二十一世纪的东亚。美日和解似乎与中美和解以及韩美之间的安全合作不相容。广岛传递的信息重申了东亚地区在历史问题上进行对话的必要性。东亚国家最好自己处理历史问题，而不是引入离岸经纪人作为支持者。▒

作者

赵东俊（Dong-Joon Jo）是首尔国立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学系的教授。他的研究兴趣包括国际组织、国家间冲突和核扩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