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罗斯的“重返”亚洲：韩国应如何应对？

申倍植（Beom-Shik Shin）是首尔大学政治学与国际关系系的教授。

2011年8月24日，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与朝鲜领导人金正日（Kim Jong-il）在西伯利亚东部举行了首次自2002年以来的两国首脑会晤。会晤后，许多人猜测此次会晤将对朝鲜核计划的僵局产生何种影响。尽管一些专家认为金正日访俄只是“乞讨外交”，但这种分析低估了俄罗斯近期接触东北亚的努力。此外，两国首脑达成的协议也反映了此次会晤的战略意义，这可能预示着朝鲜半岛及周边国家将出现新的动态。特别是，拟议中的“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将对东北亚的政治地理格局产生深远影响。

2011年11月，韩国与俄罗斯在圣彼得堡举行了首脑会晤，并重申了“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莫斯科甚至表示愿意自费修建途经朝鲜的天然气管道。然而，俄罗斯如此积极的参与可能会在该地区引发与中国的竞争。

该项目的未来走向预计将在俄罗斯天然气工业股份公司（Gazprom）与韩国天然气公司（KOGAS）的谈判过程中确定。但在韩国国内，修建天然气管道的问题可能在多方面引发争议。人们对与朝鲜相关的安全问题以及对俄罗斯缺乏信任表示担忧。同时，美国和中国的反应也必须被考虑在内。鉴于2012年是该地区许多国家领导层更迭的年份，该项目也有可能被不必要地政治化并最终受挫。因此，韩国应仔细制定实施该项目的行动计划，以便在地区动态变化中抓住这一机遇。

近年来，关于美国“重返”亚洲的讨论甚嚣尘上，但俄罗斯也在进行自己的重返。这条天然气管道项目表明了俄罗斯打算如何利用其丰富的能源资源来实现其在东北亚扮演新角色的雄心。本期简报将探讨俄罗斯重新参与的意义以及韩国应如何通过考虑其正面和负面影响来应对。

俄朝首脑会晤与双边关系

要理解俄朝首脑会晤所达成的协议的重要性，有必要了解此次会晤的背景。

首先，俄朝首脑会晤可以被解读为俄罗斯开始巩固其在亚洲的地位并加强其在该地区影响力的标志。其目标之一是巩固其“欧亚国家”的身份。自苏联解体以来，由于经济疲软、外交政策失误、丧失对亚洲的影响力渠道、朝鲜核问题以及朝美之间的外交紧张关系，以及其在东北亚的投机行为等各种内外因素，俄罗斯在该地区的作用一直有限。此外，从莫斯科的角度来看，华盛顿的政策一直是阻止俄罗斯重新巩固其在亚洲的战略影响力。然而，近期俄罗斯正努力增加其在朝鲜半岛相关事务中的影响力，甚至不惜付出代价，这得益于其能源资源的复苏。俄罗斯近期为振兴与朝鲜的各种合作议程所做的努力，是其介入朝鲜半岛的一个良好例证。俄罗斯向朝鲜提供了五万吨食品援助以救助洪水灾民，并正在考虑再次提供同等数量的援助。通过这些努力，俄罗斯正试图将其与朝鲜的关系提升为战略合作伙伴关系。莫斯科清楚地认识到，朝鲜半岛一直是东北亚政治的核心。此外，它仍然记得1994年第一次朝鲜核危机时，俄罗斯被排除在四方会谈之外的外交失败。克里姆林宫现在正努力重振俄朝关系，并加强自苏联解体以来一直未能恢复的双边战略合作。

在此背景下，值得注意的是，俄罗斯已恢复了朝俄贸易、经济、科学和技术合作政府间委员会，并已重启关于解决债务问题的讨论，而债务问题一直是阻碍双边经济合作进一步发展的最大障碍。这些举措让人想起2006-2007年俄罗斯与朝鲜的关系，当时俄罗斯为促进“穿越朝鲜铁路项目”和朝鲜半岛的能源合作而努力解决围绕三角洲银行（Banco Delta Asia）问题的紧张关系。但最终，俄罗斯这种机会主义的做法并未带来任何好处，因为六方会谈最终破裂了。朝俄贸易、经济、科学和技术合作政府间委员会自2007年以来一直停滞不前，此次的重新启动尤为重要，尤其是在当前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加剧的时期。此举也表明俄罗斯现在愿意为介入付出代价。事实上，朝鲜欠俄罗斯约一百亿美元的债务，对俄罗斯而言并非沉重负担。然而，解决债务问题表明了俄罗斯的战略决策，因为只有在债务问题解决后，两国才能进行全面经济合作。克里姆林宫愿意解决这一悬而未决的问题，意味着它愿意重建与朝鲜的战略合作关系。最近的双边首脑会晤标志着朝着这一目标迈出了重要一步。

俄罗斯的新举措也符合朝鲜领导人调整其当前过度依赖中国需求的需要。自2008年李明博政府上台以来，朝鲜的外汇收入有所下降，而此前它曾从金刚山旅游项目和开城工业园区获得可观的外汇收入。与此同时，由于持续的核问题，平壤与美国的关系不佳，并且在“天安舰”沉没和延坪岛炮击事件后，朝鲜半岛紧张局势加剧，这使其面临进一步的困难。在这种情况下，朝鲜不得不更加依赖中国提供经济和安全支持。随着朝鲜政权宣布将在2012年实现“强盛大国”的目标，它必须摆脱对中国的过度依赖，以重振其主体思想的自力更生理念。通过运用“依赖平衡”的概念，一些朝鲜问题专家认为，近期俄朝建立密切关系的努力反映了平壤试图重新平衡与北京的关系。

此外，朝鲜还希望通过改善与俄罗斯的关系来获得稳定的能源和电力供应。根据金正日访俄的行程，他参观了布列亚水电站和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ESPO）在斯ково罗季诺的连接点。在经中国东北返回平壤的途中，他访问了中俄管道交汇处的大庆油田。这表明金正日迫切需要解决朝鲜长期存在的能源短缺问题，但与他访问中国相比，此次俄罗斯之行则显示出一些不同的意味。在中国访问期间，金正日只参观了一些象征性地点，他利用这些地点宣传朝鲜未来经济改革和开放的意图。然而，金正日此次访问俄罗斯所参观的地点则暗示他更关注能从俄罗斯获得实际帮助。

俄罗斯总统梅德韦杰夫关于会晤成果的言论和相关媒体报道表明，俄罗斯和朝鲜的利益存在趋同。会晤后，克里姆林宫试图向世界强调，此次会晤并非旨在加强与朝鲜的关系。相反，俄罗斯希望强调金正日同意其通过朝鲜向韩国输送俄罗斯天然气的计划。它还宣布达成一项协议，成立一个关于天然气管道建设的三方特别委员会。那么，俄罗斯积极推进“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原因是什么呢？

这可以简单地解释为俄罗斯需要为天然气出口开发新市场，因为众所周知，天然气销售对其经济至关重要。然而，莫斯科正面临挑战，因为中国专注于从中亚通过新管道进口天然气，以及美国对开发国内页岩气资源感兴趣，导致其天然气需求下降。因此，俄罗斯正将目光转向日本和韩国等潜在新客户。

然而，仅仅的经济利益不能成为俄罗斯热衷于“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唯一动机。能源是战略商品，因此能源外交应被理解为一项战略计算，它不仅要考虑经济因素，还要考虑外交事务和国家安全。俄罗斯作为欧洲主要天然气出口国的地位意味着它对欧洲拥有重要的影响力。遍布欧洲的俄罗斯天然气管道是俄罗斯向欧洲国家施压的核心渠道。莫斯科近年来在向亚洲输送能源管道方面的大量投资，也可以从这个角度来理解。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ESPO）的建设和“东方天然气计划”的启动将是俄罗斯扩大其在亚洲国家影响力的关键步骤。俄罗斯正在通过多种方式扩展其主要的能源管道。例如，它已将东西伯利亚-太平洋石油管道从斯ково罗季诺延伸至大庆，并用于向中国供应俄罗斯石油。这一延伸引起了世界的广泛关注，因为它似乎表明这两个主要国家终于形成了能源联盟。

现在，俄罗斯正试图通过将其天然气管道连接到朝鲜半岛来加强其对朝韩两国的影响力。如果俄罗斯成功地通过这些管道建立起强大的影响力渠道，那么我们可以预期莫斯科将在解决朝鲜半岛紧张局势方面发挥更积极的调解作用，并巩固其在该地区的地位。这将使“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成为俄罗斯一项值得的投资。

俄罗斯通过“穿越朝鲜天然气管道项目”的另一个利益在于为未来的亚洲项目奠定基础，例如电网连接和铁路延伸。最终，这些项目将加强俄罗斯与亚洲国家的联系。此外，推动这些项目将有助于俄罗斯获得发展俄罗斯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所需的人力和物力资源。2010年10月13日，俄罗斯举行了特别仪式，庆祝连接俄罗斯远东哈桑与朝鲜东北部港口城市罗津的铁路修复工程完工，该项目完全由俄罗斯自费完成。如果未来俄朝铁路与韩国相连，预计每年可通过该线路运输二十万个集装箱。随后，这将有助于俄罗斯远东和西伯利亚地区融入东北亚充满活力的经济体。在国内，这将有助于俄罗斯解决长期存在的区域发展不平衡问题。在莫斯科的外交政策目标方面，这将巩固其“欧亚国家”的身份，并帮助其重新确立全球大国的地位。

恢复与俄罗斯的战略合作也对朝鲜有利。在2011年首脑会晤前夕，朝鲜通过请求提供新型战斗机等武器，试探了与俄罗斯进行军事合作的可能性。尽管莫斯科显然对这一请求感到不安，因为向朝鲜提供战略武器可能会引发邻国之间的军备竞赛，并破坏东北亚的战略平衡。尽管如此，在金正日访朝期间，双方似乎就双边军事合作进行了一些讨论。在首脑会晤中，俄罗斯宣布两国将在未来某个时候举行联合军事演习。两国之间的军事合作，最重要的是，将有助于缓解朝鲜的不安全感。从朝鲜领导人的角度来看，这将有助于塑造中国和俄罗斯之间平衡外交的有利条件。据推测，俄罗斯在回应朝鲜加强安全合作的请求时，也在关注中国。最近，中国租用了靠近俄罗斯边境的罗津港，中国军舰已多次访问该港口。

因此，俄朝首脑会晤是两国利益交汇的节点。朝鲜需要俄罗斯来缓解其对中国的过度依赖并获得经济支持。俄罗斯希望通过重振与朝鲜的关系来恢复其在朝鲜半岛乃至更广泛亚洲地区的影响力渠道……（未完待续）

致谢

作者感谢全采成（Chaesung Chun）提出的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