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实力均势到力量平衡？韩国寻求新的朝鲜政策

黄智焕是首尔大学国际关系学助理教授。

重新思考朝鲜半岛的力量平衡

全球和东亚的力量格局如今由中国的经济、军事和外交崛起以及美国的衰落所代表。这种局面常被称为“中美国”或“G2”，导致中美在国际议程的各个方面展开竞争。在21世纪初布什政府的外交政策时期，许多学者和政策制定者关注美国的单极化，或至少是苏联解体和冷战结束后美国实力的优势地位，而当前的局势则发生了巨大变化。虽然美中关系是世界政治中最重要的一组变量，但中国崛起对东亚地区秩序的意义更为重大。朝鲜半岛自然无法摆脱其邻国的影响。

尽管20世纪90年代的世界秩序见证了美国前所未有的经济繁荣和压倒性军事力量，但近期的秩序则以美国的相对衰落和中国的快速强劲崛起为特征。中国经济在过去三十年里年均增长10%以上，现已成为世界第二大经济体。

尽管如表1所示，中国GDP仍仅为美国的1/3，但有人认为中国可能在2030年前在经济上赶超这个超级大国，这并非不可能。此外，中国与东北亚国家的贸易额远大于美国。如表2所示，中国与韩国、日本和台湾的进出口贸易额几乎是与美国的两倍。鉴于美国的经济衰退和中国的持续增长，两者之间的差距可能会进一步扩大。中国与区域大国日益增长的经济相互依存关系将对该地区力量平衡的变化产生重大影响，并将对朝鲜半岛产生更大的影响。

另一方面，中国也一直在努力建设其军事能力。在其强劲经济增长的支持下，中国的军费开支大幅增加，平均每年增长10%以上。中国在2001年花费了400亿美元，但在2010年花费了1190亿美元，十年内增长了近两倍。表3显示，中国的军费开支仍不到美国的一半，但必须认识到，虽然美国由于预算赤字计划在未来十年削减军费开支，但中国肯定会继续增加军费开支，除非其经济在不久的将来陷入严重困境。

表1. 东北亚GDP，2010年（万亿美元）

表2. 美国与中国在东北亚的贸易，2010年（亿美元）

表3. 东北亚军费开支，2010年（亿美元）

此外，两国之间的军费开支不能仅以名义数字进行比较。美国的军事力量遍布全球，包括欧洲、中东和东亚，而中国主要集中在东亚。因此，中国的军事崛起对朝鲜半岛的影响比数字显示的要大得多。美国最近也越来越关注中国的军事和安全发展。就其军事和安全政策而言，中国一直寻求提高其力量投射能力，并具备在亚洲进行一系列军事行动的能力，远远超出台湾的范围，这在其航空母舰计划中得到了清晰的体现。相比之下，美国由于经济困难，似乎正通过加强与韩国和日本的联盟来应对局势，鼓励其盟友增加对全球和区域安全的贡献。

冷战后安全框架下的朝韩两国

鉴于过去二十年来美国实力优势的权力平衡格局反复发生变化，有必要重新思考该地区的安保环境。在此背景下，韩国可能需要审视中国崛起对朝鲜半岛的意义，特别是关于朝鲜问题。事实上，中国的崛起给韩国带来了处理朝鲜问题的复杂而艰巨的挑战。最重要的是，韩国迄今为止对待朝鲜的方针一直基于后冷战时期的地区安全框架，我称之为美国的实力优势，因为朝鲜已经失去了其冷战时期的两大支持者——苏联和中国，并处于孤立和不利的安全环境中。迄今为止，韩国政府一直很好地利用了这一有利的安全环境，并对朝鲜奉行了坚定而果断的政策。

自20世纪90年代初全球冷战结束以来，每一届韩国政府都试图通过接触或惩罚来劝说朝鲜改变其政权性质。卢泰愚政府的“北方政策”是结束朝鲜半岛冷战秩序并解决分裂的朝鲜问题的第一个积极努力。金泳三政府在金日成于1994年去世后，希望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看到政权垮台并实现南北统一，从而将朝鲜逼入困境。金大中和卢武铉政府寻求接触朝鲜。这一时期常被称为“阳光政策”，但两者在试图通过韩国的主导来改变政权性质方面并无太大区别。现任李明博政府也奉行更强硬、更坚定的朝鲜政策，并得到了韩美同盟的支持，试图迫使朝鲜政权接受国际规范并改变其行动方针。

另一方面，朝鲜领导人自20世纪80年代末以来就已认识到，随着全球冷战的结束，朝鲜半岛的力量平衡已转向不利于朝鲜。金日成在苏联解体和中国转变的过程中重新评估了朝鲜的安全环境。他可以选择通过国内平衡和搭便车来应对国际关系中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前者涉及国内军备建设，后者则是与美国、日本和韩国等冷战时期的敌人进行接触。朝鲜无法依靠外部平衡，因为它找不到一个能与其昔日盟友相提并论的新盟友，而这些盟友已不再积极提供延伸威慑。在国内平衡方面，朝鲜集中发展核武器计划，因为它无力进行常规军备竞赛。在搭便车方面，朝鲜在20世纪80年代末和90年代初与美国和日本接触，试图通过与昔日敌人建立外交关系来摆脱其不利的冷战后安全框架，但由于缺乏兴趣和信任，这一努力失败了。朝鲜还寻求改善与韩国的关系，并于1991年签署了《南北基本协议》和《朝鲜半岛无核化共同宣言》，但这些协议未能保证朝鲜半岛的和平与稳定。

朝鲜同时采取国内平衡和搭便车这两种做法，由于明显的利益冲突，未能获得国际社会的接受。如果朝鲜真的想与美国和韩国和平相处，就必须放弃其核武器计划，但它无法这样做，因为它认为其核武器计划是其政权生存的最后手段。朝鲜从伊拉克学到的是，萨达姆·侯赛因在放弃核武器计划后未能保住其政权。然而，问题仍然存在，如果朝鲜政权继续推进其核计划，它将没有机会接近美国和韩国，也无法摆脱朝鲜半岛的安全困境。简而言之，冷战后朝鲜的心态和看法在半岛不利的力量平衡下相当被动和防御性。

中国崛起与朝鲜日益增长的依赖

随着中国崛起和中朝关系的变化，朝鲜问题已不能再从20世纪90年代的冷战后框架来看待。尽管当前的东亚安全框架并非美国、日本和韩国一方与中国、俄罗斯和朝鲜一方之间的新冷战对抗，但朝鲜已不再是一个孤立的国家。它现在是一个日益依赖并得到崛起中的中国支持的国家。当然，中国对朝鲜的看法既不像冷战时期那样，也不像朝鲜现在希望中国那样看待它。相反，中国试图在应对其挑战，特别是与美国的关系时，战略性地利用朝鲜问题。朝鲜似乎也利用中国的立场，试图借此摆脱其国内和外部困境。

最令韩国尴尬的是，随着朝鲜对中国的依赖日益加深，其对韩国的依赖却在减小。朝鲜日益增长的对华依赖在一定程度上是中国在东亚崛起带来的自然结果，但也是因为朝鲜对韩国的依赖程度在降低。这种情况必然意味着，随着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日益增强，韩国的影响力却在减弱。正如Keohane和Nye所解释的那样，不对称的相互依存可能成为权力的来源。这意味着，随着朝鲜对中国的敏感性和脆弱性增加，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也随之增加。为了平衡中国对朝鲜日益增长的影响力，韩国也应该努力引导朝鲜更多地依赖韩国，但现实恰恰相反。

表4和表5显示，朝鲜对韩国的经济依赖程度近期有所下降。尽管朝鲜与韩国的贸易总体上有所增加，但自2008年以来增长率已停滞。韩国对朝鲜的经济援助在过去三年中已削减了十分之一。这些数据清楚地表明，朝鲜在经济上比以前更不依赖韩国，这意味着韩国对朝鲜的经济影响力正在减弱。

表4. 朝鲜与韩国的贸易（亿美元）

表5. 韩国对朝鲜的经济援助（韩元十亿）

表6. 朝鲜与中国的贸易（亿美元）

相反，表6显示朝鲜对中国的经济依赖正在迅速增长。朝鲜与中国的贸易在过去五年中翻了一番，并且可能持续增长。事实上，朝鲜近期已用来自中国的增量弥补了来自韩国的减量。因此，朝鲜现在在经济上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依赖中国，而不是韩国，这将导致经济影响力对朝鲜产生差异。

当然，中国日益增长的影响力以及韩国影响力减弱对朝鲜并非仅发生在经济领域。中国在外交和军事领域的影响力也大得多。如果韩国希望在力量平衡变化的时代像过去二十年那样在朝鲜半岛拥有强大的主动权，韩国自身就应该努力扩大其对朝鲜的影响力。冷战结束后，朝鲜半岛对韩国有利的安全环境源于美国在东亚的力量优势，但该地区的力量平衡似乎对韩国变得不那么有利了。因此，现在是韩国重新思考其朝鲜政策的时候了。韩国政府需要重新评估朝鲜半岛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并寻求一项新的朝鲜政策，以增加其对朝鲜的影响力。

韩国寻求新的朝鲜政策

在金正日于2011年12月突然去世后，朝鲜很可能将更加依赖中国，因为新领导层为了稳定朝鲜社会别无选择，只能寻求中国的支持。让朝鲜继续增加对中国的依赖，让中国继续增加对朝鲜的影响力，不符合韩国的利益。中国对朝鲜日益增长的影响力将不可避免地导致其对整个朝鲜半岛施加杠杆，并影响韩中关系，不仅涉及朝鲜问题，还涉及韩国在美国和中国之间进行战略选择。因此，如果韩国希望在东亚力量平衡变化的情况下保持其在朝鲜半岛的主动权，它就需要平衡中国对朝鲜的影响力。为了平衡中国的影响力，韩国应该努力扩大其对朝鲜的影响力，鼓励朝鲜更多地依赖韩国。

然而，在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下，朝鲜将非常不愿意增加对韩国的依赖。因为中国崛起和美国在东亚衰落对朝鲜而言是一个比冷战后框架更有利的安全环境，它更有可能避免韩国和美国影响力的进一步增加。朝鲜当然也不希望中国对其施加强大影响，但它将试图利用中国来对抗韩国和美国。简而言之，朝鲜将通过利用东亚新的力量平衡来建立其谈判能力。例如，正如2010年韩国“天安舰”沉没和延坪岛炮击事件所示，朝鲜将试图就朝鲜半岛问题加剧美中之间的紧张关系。如果六方会谈在2008年12月长期暂停后于未来恢复，朝鲜更有可能坚持其要求，并强调美中之间的立场冲突。

为了应对东亚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和朝鲜新的平衡行为，韩国必须努力扩大与中国的共同视角。韩国应该准备好与中国就朝鲜和朝鲜半岛的未来进行对话。规划如何说服中国与韩国分享其看法和政策将是重要的。如果中国认为韩国是东亚比朝鲜更重要的参与者，那么说服中国重新考虑符合中国长远利益的朝鲜半岛无核化和统一将更容易。鉴于不对称相互依存作为权力来源的意义，韩国政府应寻求提升韩中关系，并引导中国不仅在经济上，而且在战略上更多地依赖韩国，因为如果朝鲜对中国的依赖不对称地增加，中国对韩国和朝鲜的影响力都将增长。

另一方面，韩国有必要引导朝鲜更多地依赖韩国而非中国。如果朝鲜越来越依赖韩国，韩国将在朝鲜半岛问题上拥有更大的影响力，并更容易说服中国同意韩国的倡议。增加韩国对朝鲜的影响力，同时减少中国的影响力，是韩国应对中国在东亚崛起的方式。

这就是东亚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对朝鲜半岛和韩国朝鲜政策的影响。无论谁在2012年12月的下一次韩国总统大选中获胜，如何应对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崛起将决定下一届韩国政府朝鲜政策的成败。由于有利于韩国一方的力量平衡已经结束，韩国政府不能再像冷战初期（20世纪90年代初）美国实力优势所提供的那样，在朝鲜半岛享有主动权。尽管韩美同盟仍然是韩国朝鲜政策的底线，但不断变化的力量平衡对韩国如何应对中国在朝鲜半岛的崛起构成了严峻挑战。■

致谢

作者感谢全载成和禹成智的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