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博与中国的“第二道铁幕”：谁赢得了这场猫鼠游戏？

郑钟弼是庆熙大学政治学系的助理教授。

在2008年中国互联网研究会议上，Lokman Tsui在其题为“中国的‘防火长城’即第二道铁幕”的论文中认为，“防火长城”的比喻模糊并限制了我们对中国互联网审查的理解。这个结合了“长城”和“防火墙”的词语，被用来描述中国政府在控制互联网的同时，借鉴冷战术语“铁幕”的努力。然而，“中国防火长城”这个短语给外界留下了错误的印象，暗示为了给中国人民带来言论自由，应该拆除这堵墙，以便让所有美好的事物，如民主，从外部进入。

然而，现实情况要复杂得多。中国过滤或阻止外部网站在中国境内访问的互联网审查系统，只是一个复杂机制的一部分。中国政府还利用网络警察和法律法规审查网络内容，并实施各种类型的监控和惩罚措施来促使自我审查。中国的大多数私营部门实体都雇佣人员手动阅读和审查内容，并且如果违反可接受内容规则，可能会受到中国政府的警告或关闭。

此外，中国的博客、电子邮件、社交网络和短信服务开辟了交流思想的新渠道，这些也成为了审查的新目标。由于中国从未有过准确探测和反映民意的机制，博客和BBS（电子公告牌系统）已成为形成和传播社会舆论的有效途径。我们不应低估互联网对全球事务各个领域带来的广泛影响。互联网增强了国家和企业等传统行为者的能力，但这些技术也通过提供信息和促进参与政策制定过程，赋权了不太有优势的群体。

互联网和其他网络技术促进了北京政权与中国人民之间动态关系的变化。谁赢得了这场猫鼠游戏？我认为，互联网，特别是中国的Twitter版本微博（微博）和微博客系统，增强了中国政府和人民的力量。微博比Twitter拥有更多功能，例如评论他人帖子、将消息转化为对话，以及通过帖子传输照片和其他文件。最近，像新浪（Sina）、腾讯（Tencent）、搜狐（Sohu）等博客服务提供商在中国博客圈中提供了大量政治敏感内容。中国政府正在学习适应这些新情况，并变得更加有响应性。中国政府不再严格监控网络上的每一条评论，而是选择性地容忍互联网表达，“为释放公众愤怒提供安全阀”，并改善其治理。

本文分为四个部分：关于互联网在中国的国家-社会关系背景下的政治影响的辩论；考察中国领导人如何审查人民使用互联网和微博，以及中国公民如何利用微博收集信息、交流观点和组织抗议及集会；以及简要的结论。

主要辩论：两种相互竞争的观点

关于信息技术在中国的应用，存在两种对立的政治观点：一种认为互联网及相关技术为公众参与、公民参与提供了更多机会，并加强了中国人民与政府机构之间的互动；另一种则认为这些技术使中国政府能够随心所欲地控制和管理互联网。

杨国斌（Guobin Yang）强调，互联网的社会用途促进了公众对社会问题的辩论和讨论，并在过程中创造了一种新的联合形式——虚拟社区。互联网也为抗议的动态注入了新元素。特别是，政策界现在普遍认为先进技术将对威权政权构成无法克服的威胁。罗纳德·里根（Ronald Reagan）1989年6月14日在伦敦市政厅的演讲是这种观点的典型例子，他宣称：“技术将使国家越来越难以控制其人民接收的信息……极权主义的歌利亚将被微芯片的大卫击垮。”比尔·克林顿（Bill Clinton）和乔治·W·布什（George W. Bush）总统也坚信互联网是民主的内在力量。

然而，像劳伦斯·莱斯格（Lawrence Lessig）这样的学者认为，任何地方的政府都可以通过控制其底层代码和塑造其运作的法律环境来监管互联网。根据Shanthi Kalathil和Taylor Boas的说法，中国国家充当互联网发展的设计者，并降低了非国家行为者产生政治影响的可能性，因为互联网用户“可能会回避网络上政治敏感的材料，而企业家发现与当局合作比挑战他们的审查政策更有利可图。”

中国审查2.0

中国有几个政治机构负责互联网内容，其中最突出的是中央宣传部，它确保媒体和文化内容遵循中共规定的官方路线；以及国务院新闻办公室（SCIO），它负责监督所有发布新闻的网站，包括新闻机构的官方网站以及发布新闻内容的独立网站。中国政府采取了两种主要策略来压制政治敏感或“颠覆性”的网络内容。首先，领导人利用技术手段、网络警察和法律法规来筛选网络内容。其次，政府实施各种类型的监控和惩罚措施来促进自我审查。

该系统利用一种称为“防火长城”的技术，通过阻止IP地址通过互联网网关的标准防火墙和代理服务器进行路由来阻止内容，屏蔽各种敏感话题的网站，同时，数以万计的政府监控人员和公民志愿者定期检查博客、聊天论坛甚至电子邮件，以确保没有任何内容挑战党的宣传。在中国，互联网服务基于互联网络，这些是连接国内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与国际网络的国家骨干网络。由于ISP必须获得互联网络之一的许可才能访问全球网络，因此它们处于有效的国家控制之下。

中国领导人还一直在推动民众的自我审查，并让私营部门，例如互联网服务提供商（ISP）和网吧（wangba，字面意思是“网络吧”）的所有者，对其客户的电子邮件和消息进行监控承担更多责任。为了避免因任何不当行为而被追究法律责任，大多数互联网服务和内容提供商禁止用户访问政治敏感网站。企业主根据自己的判断和宣传官员的直接指示来决定禁止哪些内容。中国政府对因表达挑战党的观点或跨国界泄露国家秘密的学者、记者和异见人士判处长期监禁。严厉的惩罚尤其旨在防止可能导致进一步集体行动的信息大规模传播，特别是线下行动，如群众示威或签名活动。

尽管互联网的政治和社会影响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中国领导人和政策制定者的决定，但互联网促进了信息权力从中央官僚机构向异见人士、学生和群体成员的扩散。互联网使得信息传播，特别是通过微博，能够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容易、更快速地协调、组织、动员和传输信息。下一节将介绍人们在中国使用的最流行和最强大的媒介——微博，并分析温州火车碰撞事故案例，其中微博有助于传播信息和组织抗议活动。

创造替代空间：微博

尽管Twitter，即最初的微博服务，在中国已被屏蔽，但各大网站都推出了自己的Twitter克隆版，这些已成为重要的替代信息渠道。微博客可以发布长度限制为140个字符的消息，随时随地通过手机或网页传达他们的想法、情感、观点和所见所闻。中国的微博客对时事表现出浓厚兴趣，并通过“关注”链接形成微博客部落，相当于一个小型的新闻和政治论坛或平台。这些微博客，即网民，可以现场报道突发事件。在中国，微博客自2009年以来一直非常活跃，截至2011年7月，用户达到1.94亿（见图1）。

图1：微博用户数量（单位：千人）

来源：中国互联网络信息中心（CNNIC），2011年7月。http://www.199it.com/archives/2011071913139.html

与BBS一样，任何有互联网接入的人都可以以非常低的入门成本在托管服务上创建博客。尽管大多数帖子都是个人性质的，但越来越多的微博客撰写关于公共事务的文章，并批评地方政府官员，特别是与社会公正、腐败或人们的日常生活经验有关的问题。这项新技术的一个关键影响是，关于政府不当行为的负面报道和批评现在正在网上曝光和传播。有时，这种过程会被中央当局容忍，以使地方政府官员对中央更加负责，并允许“公众在爆发失控之前宣泄情绪，以免导致公众抗议”。

这些新兴的在线互动和沟通模式突显了互联网，特别是微博，如何在威权政权下扩大了言论自由并拓宽了公众话语。公民对更大言论自由日益增长的需求，加上新技术，正在挑战政府对信息和媒体的控制。一些受欢迎的微博客拥有大量忠实粉丝，并通过互联网动员抗议和请愿。

温州火车碰撞事故与微博

2011年7月23日，中国浙江省温州市郊的一段高架桥上发生两列高铁列车相撞事故。D3115次列车在温州附近因雷击而失去动力并停下，随后，从北京南下开往福州方向的D301次列车在该线路追尾。六节车厢脱轨，其中D301次列车的四节车厢坠落高架桥。事故造成40人死亡，至少200人受伤。官员们匆忙进行救援行动，下令掩埋脱轨车厢和遇难者遗体，并发布指令限制媒体和互联网对此次事故的报道。政府的反应引起了网络社区和媒体的广泛批评，包括对国有网络上官方批准的报道规则的蔑视。在网民批评之后，中国国务院下令进行彻底调查。

事故发生后，中国两大类似Twitter的微博——新浪微博和腾讯微博——发布了超过2600万条关于这场悲剧的消息，其中一些消息迫使尴尬的官员改变了他们先前掩盖事件真相的决定。尽管有政府审查员负责监控民意，但大多数涌入网络的微博帖子都未受阻碍。微博帖子传播速度比审查员反应更快，这使得微博难以被轻易控制。

事故发生后数小时内，评论和批评如潮水般涌来，一周多后，帖子的流动几乎没有放缓。关于事故的评论超过一千万条，几乎所有评论都极其愤怒，在用户创建的民意调查中，网民一再表明他们对政府处理事故的方式感到愤怒；在每一次民意调查中，“非常不满意”都以压倒性优势获胜，而大多数民意调查都获得了数万甚至数十万的选票。根据新浪微博的一项民意调查（见图2），94%的受访者表示“非常不满意，因为政府[不]尊重生命”，而0%的人表示“非常满意”。

图2：您对政府处理温州火车事故的态度满意吗？

来源：新浪微博，2011年7月24日。

像所有国内公司一样，新浪被要求审查其网站上的内容，但温州火车碰撞事故事件的规模太大，以至于他们无法审查。虽然删除单个消息很少奏效，但删除所有关于事故的消息将非常危险且显眼，因为当审查员找到要删除的消息时，它们已经被数十、数百或数千人转发了。在温州火车碰撞事故的案例中，中国政府试图控制该事件报道的企图被泄露到微博上，并激怒了已经愤怒不满的中国民众，要求对该案件进行调查。

结论

中国政府仍然对互联网施加许多限制，无论是在通信方式方面——例如博客或BBS——还是在内容方面——即允许在这些开放媒体上发布哪些信息。最近中国的“茉莉花革命”是党领导人所担心的典型例子。2011年2月19日，中国当局镇压了网上发起的“茉莉花革命”呼吁，并迅速驱散了在北京和上海聚集的小规模人群，试图引发类似席卷中东和北非的起义。数十名活动人士被拘留，大量短信被干扰，在中国微博网站上对“茉莉花”一词的搜索被屏蔽。

然而，这些事件并不意味着中国政府赢得了这场猫鼠游戏。正如我们所见，互联网，特别是微博，正在向中国开放传统媒体（如电视、广播和日报）通常无法提供的思想和辩论。通过使用微博，中国公民能够更好地了解国内和国际事务，并且更容易被动员起来。当“敏感”信息出现在微博上时，许多网民会帮助快速重新发布和传播它，通常比政府审查机构快一步。中国领导人已经意识到，他们必须允许公民在网上享有一定的自由，以防止对中共的意外挑战。

微博正在帮助更多公民参与公共事务，并向政府提出更多要求。正如加州大学伯克利分校媒体学者萧强（Xiao Qiang）所说，中国政府正开始适应这些新需求，只要这些需求不涉及法轮功、天安门危机、西藏和台湾独立或刘晓波等敏感问题，从而走向“更好的治理和公民参与的可能性”。自2010年初以来，越来越多的党政官员开通了微博账户，试图通过这一新渠道接触公众并维持合法性。然而，这并不意味着政府领导人已准备好让中国人民参与最终的决策过程或使该过程更加透明。中央政府依靠公民在互联网上的监督作用来对地方政府和国有企业的腐败施加压力。通过惩罚腐败的地方官僚或企业家，中央当局将获得更多民众支持，并使地方官员对中央和公众更加负责。

希拉里·克林顿（Hillary Clinton）2010年1月关于“互联网自由”的演讲的主要目标是中国和其他面临严格互联网审查的威权国家。演讲的要点是，如果美国或任何热爱自由的西方国家能够拆除中国和其他威权国家的审查壁垒，那么政治变革和向民主的过渡将大大加速。因此，国务院将为受压迫政府压制言论的个人提供财政援助，并支持“开发新工具，使公民能够通过规避政治性审查来行使其言论自由权。”

正如我们所见，情况要复杂得多。在中国，“防火长城”只是几个审查系统之一，而且大多数个人并未在中国政府的压制下保持沉默。中国人民正在有效地利用互联网和微博向中央或地方官员表达他们的不满，政府也在逐步适应这种新环境。尽管在谈论敏感问题方面存在某些限制，但互联网和微博的发展正在使中国国家和社会相互加强。因此，谁赢得了这场猫鼠游戏？双方都赢了。■

致谢

作者感谢郑成春（Chaesung Chun）和李敏嘉（Minja Lee）提出的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