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人民革命的前景：平壤会成为下一个的黎波里吗？

申成浩是首尔大学国际研究生院的副教授。

纵观历史，没有哪个极权主义政权比朝鲜政权存在的时间更长。据一位专家称，“朝鲜是世界上存在时间最长的极权主义政权——至今已持续60年，并且还在继续。此外，它是唯一一个在领导人更迭后得以幸存的极权主义政权——在1994年7月，金正日继承其父金日成的衣钵，成为独裁者。”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DPRK）成立于1948年，由年轻而富有魅力的领导人金日成创立，其独特性在于融合了个人崇拜、主体思想、计划经济和先军政策。该政权经历了20世纪50年代初与美国的战争，见证了苏联帝国和萨达姆·侯赛因的垮台，在20世纪90年代中期遭受了工业社会中最严重的饥荒，并持续发展核武器。如今，平壤的极权主义政权正试图实现从病重的金正日到其年仅二十多岁的幼子金正恩的第二次世袭。许多专家仍然记得在东欧共产主义政权崩溃后，预测朝鲜政权会随之垮台的尴尬局面。然而，中东地区民众反抗长达数十年的威权/极权政权的意外浪潮的幽灵再次引发了对朝鲜政权未来的疑问。现年六十九岁的金正日及其政权看起来很脆弱。在孤立和经济状况恶化的背景下，金正日自2008年夏季中风以来健康状况一直不佳。2010年秋季，年轻的金正恩突然出现，表明该政权正在为第二次世袭做准备。许多人猜测，考虑到所有因素，这次世袭将比上次更加困难。一些专家认为，第二次世袭可能导致朝鲜政权，甚至国家，的最终终结。泄露的美国外交电报显示，美国政府与中国和韩国一样，越来越担心朝鲜政府可能垮台。根据维基解密公布并被多家媒体报道的电报，美国高级外交官在过去一年中与韩国同行讨论了朝鲜政权垮台的可能性。朝鲜政权的未来将对地区和全球安全以及朝韩关系产生重要影响。鉴于普遍对现任金正日政权自愿放弃核武器的可能性感到悲观，政权更迭将是实现完全和不可逆转的无核化的唯一可行选择。一些美国专家建议，应将积极支持政权更迭的政策作为美国可能采取的行动方案之一。无论是政权更迭还是政权垮台，朝鲜的任何变化最有可能始于平壤极权主义政权内部事件的转折。是否会由朝鲜人民发起尚不清楚。

平壤政权的衰弱

极权主义政权有几个特征：绝对的独裁者和执政党；整体性/乌托邦式的意识形态；无处不在的恐怖；对强制性权力的垄断；中央计划经济；以及对大众传播的垄断。金正日政权在平壤也具备这些特征。朝鲜一直由金氏家族在主体思想的指导下统治，通过对经济和社会活动的中央控制，利用军事和其他国家机器对全体人民进行恐吓。在此过程中，金氏政权依赖于几种工具：限制性的社会政策；思想和信息的操纵；武力使用；收买；操纵外国政府；以及制度性的政变防范。然而，平壤最恰当的描述是一个正在衰败或侵蚀的极权主义政权，其疲惫、中央控制的放松以及对信息垄断的削弱正在付出代价。

有迹象表明，该政权对民众的控制正在减弱。首先，在共产主义计划经济下，该政权并未完全控制民众的经济生活。随着持续的慢性粮食短缺，经济形势似乎在恶化。

朝鲜当局不再提供全国性的粮食供应，首都平壤除外。这种情况意味着两千万朝鲜人必须自谋生路。今年春天，即使是四百万平壤居民也被告知，在秋收之前不会有大米供应。事实上，大米价格已飙升至每公斤2100韩元，比2009年11月失败的货币改革前的价格上涨了一百倍。其次，由于无法为民众提供基本食品和商品，国家在2002年7月允许主要城市开设市场，并实行了部分经济改革。自那时以来，合法市场和黑市在平壤及其他地方迅速蔓延。2009年11月失败的货币改革加速了朝鲜人民经济生活的私有化。市场的扩张正在催生一个新兴的富裕阶层，他们利用其党政和军队关系从事合法贸易和走私。这反过来又产生了新的社会紧张根源，因为人们公开抱怨政府官员和精英阶层的腐败和非法活动。第三，金氏政权也在失去对其人民行动的控制。其与中国边境的安全已变得非常松懈，边境巡逻管理不善且腐败严重，自20世纪90年代饥荒以来，多达30万朝鲜人越过鸭绿江和图们江逃往中国寻找食物。在这些叛逃者中，有超过2万人抵达首尔。第四，该政权控制信息的努力也在松懈。蓬勃发展的市场为人们提供了交流信息和商品的场所。各种消息来源报告称，越来越多的朝鲜人正在欣赏来自韩国和其他国家的电视剧、电影和流行歌曲。他们通过中国走私这些禁品，并利用DVD、CD、USB和手机在市场上流通。走私收音机是了解外部世界信息的重要来源。通过收听美国之音（VOA）、自由亚洲电台（FRA）和其他韩国频道，朝鲜人接收到中东地区人民革命的新闻，并通过市场将这些信息传播给同胞。尽管手机仍然非常有限，但朝鲜也正在获得手机。自2008年埃及Orascom Telecom在朝鲜推出首个手机服务以来，截至2011年，手机用户数量迅速增长到66万。这还不包括在中国边境广泛使用的中国手机。许多在首尔和中国的叛逃者使用走私的中国手机与朝鲜境内的家人和亲戚沟通，他们接收外部信息和汇款。

人民革命，短期内不太可能

尽管金正日的健康状况恶化，金正恩的接班问题不明朗，以及该政权控制日益不满民众的能力减弱，但在不久的将来，在中东城市街头所见的民众革命在朝鲜很难想象。朝鲜社会与中东国家所处的环境截然不同。首先，没有政治力量能够团结并驱动普通朝鲜民众起来反抗政权。尽管民众对金正日政权日益不满和批评，但大多数朝鲜人似乎出于恐惧、无助、无知、洗脑以及没有其他选择而保持对政权的忠诚。朝鲜社会没有经历过在不同领导人领导下的政权更迭的记忆。没有反对党或任何政治异见人士，这与茉莉花革命前中东国家的情况不同。即使在利比亚，卡扎菲及其家人也实行了与金正日非常相似的残酷镇压，通过军队和警察实行国家恐怖，但部落领导层为团结不同反抗团体和民众反抗政权提供了政治力量。在埃及，曾有过纳赛尔和萨达特之前的穆巴拉克政权更迭的先例。在利比亚，卡扎菲本人通过政变上台。与此同时，朝鲜创始人金日成建立了一个制度，他与家人一起，成为全体民众完全隔绝和思想灌输的对象。以主体思想之名，金氏家族已成为政权的唯一守护者，父子相传被视为既成事实。彼得·休格（Peter Huge）在平壤担任英国大使三年后，最近告诉媒体，他没有感觉到朝鲜公众对家族世袭的积极支持。但他也没有看到民众抗议的可能性。“朝鲜没有成熟的公民社会。由于国家强大的控制和压制，很难期望在（民众）层面有联合行动或抗议，”休格大使说。

其次，朝鲜社会缺乏动员民众反抗其残酷政权的工具。虽然突尼斯和埃及的民众革命在很大程度上是由社交网络服务（SNS）、手机和互联网驱动的，但朝鲜人民无法自由地获取信息和自由交流。他们获取外部信息的渠道非常有限。朝鲜人民之间无法自由沟通。如果SNS在突尼斯和埃及的民众革命中发挥了关键作用，那么大多数朝鲜人无法获得电脑或手机；最近激增的60万手机用户仅占其2400万总人口中非常特权化的2.5%。在利比亚、突尼斯和埃及，这一比例分别为171%、106%和87%。一部900美元的手机对于大多数朝鲜人来说是遥不可及的，他们的日收入不到一美元。即使有人有能力负担得起，手机注册也必须经过当局的严格审查。与此同时，朝鲜的电视和广播频道固定，只播放其宣传机器的内容。那些敢于欣赏来自外部世界的流行电影、电视剧或歌曲的人，将面临因叛国罪而被监禁和酷刑的风险。

第三，该国与外部世界完全隔绝。每年有800万游客前往突尼斯，而每年只有大约1500名西方游客访问平壤，这使得朝鲜成为地球上最隐秘的地方之一。根据美国国务院的旅行指南，“朝鲜限制与其他国家的贸易和交通联系，并严格限制外国人进入该国和与当地公民互动的条件。在全国许多地区无法使用电话、传真和互联网，外国人可能会发现他们的通信受到朝鲜官员的监控……外国游客在朝鲜可能因在当地被视为犯罪的活动而被逮捕、拘留或驱逐，包括参与未经批准的宗教和政治活动、进行未经授权的旅行或与当地民众互动。”普通朝鲜民众几乎没有机会接触外部世界，这使他们容易成为国家宣传的目标。这种隔绝为平壤政权提供了一个有用的环境，使其能够将经济困难和民众苦难归咎于外部压力和帝国主义阴谋。

第四，金氏家族完全控制着其军队和秘密警察。在他的先军政策的旗帜下，金氏家族建立了对军队指挥的完全垄断。事实上，金氏的官方头衔是国防委员会委员长，该委员会被认为是该国最有权力的政治机构，甚至超越了共产党。在埃及和突尼斯，军队拒绝执行镇压民众起义的命令，这对政权的最终垮台起到了关键作用。另一方面，金正日通过赋予军队政策影响力、声望和经济激励来收买军队。军队精英阶层在维持政权方面有着巨大的利益。任何反对或针对政权的阴谋迹象都会通过相互监视、监禁、酷刑和公开处决而被残酷镇压。根据国际特赦组织的报告，朝鲜经营着巨大的政治监狱营，其中关押着多达20万朝鲜人，他们遭受营养不良、疾病、殴打，并面临处决。自2001年以来，这些营地的规模不断扩大。该政权的残酷控制在民众中制造了真正的恐惧。如果民众起来反抗政权，金正日的军队和安全部队将准备用残酷的力量镇压他们。毕竟，几十年前中国军队对共产主义政权坚定不移的忠诚，在中国人民的自由运动在天安门广场的最后时刻起到了关键作用。

第五，尽管国际孤立，金正日及其政权仍得到长期盟友和新兴大国中国的有力支持。一旦民众走上街头，要求摆脱突尼斯、埃及和利比亚的动荡暴政，争取自由和民主，他们就得到了国际社会的温暖支持。美国尽管长期以来与这些独裁者在反恐斗争中结盟，但仍要求他们下台。在利比亚，卡扎菲对反叛力量的军事镇压引发了以法国、英国和美国为主导的北约联军的重大军事干预。不幸的是，朝鲜局势的国际动态将大不相同。众所周知，中国领导层有着保持朝鲜政权与美韩联盟对立的坚定战略利益。中国将维护该政权置于无核化和朝鲜人权等其他问题之上。据报道，中国政府已制定了应急计划，以应对朝鲜发生重大动荡时的干预。胡锦涛总理在去年与金正日会晤时承诺，“中朝友谊将世代稳固发展，……经受住历史的各种考验和磨难。”两国共产党盟友之间的高级官员接触和交流日益增多。金正日自2000年以来已访问中国八次，其中四次是在2010年5月至2011年8月之间。

中东的人民革命引起了平壤的焦虑。朝鲜强烈批评美国轰炸卡扎菲军队是典型的帝国主义干涉政策。朝鲜将中东事件称为“颜色革命”，并警告说，“颜色革命与前东欧国家在遭受帝国主义的宣传战和意识形态文化渗透后崩溃的情况类似。”外交部发言人批评美国轰炸卡扎菲军队是“野蛮侵犯主权国家的独立和领土完整”。据报道，朝鲜当局正在加强对民众的控制。一方面，他们减轻了与日常经济活动相关的犯罪处罚。与此同时，他们动员了共产党军队、安全警察和军队进行新的监视；加强了与中国的边境管制；限制了手机使用；并向地方当局发布了关于警惕任何社会动荡迹象的指导方针。随着今年春天中东抗议活动的加剧，朝鲜人被告知不得两人以上一起用餐，也不得在街上长时间交谈。今年2月，中国公安部部长孟建柱访问平壤，与朝方就合作和信息共享进行讨论，以阻止中东民主运动的浪潮。

金正恩会重蹈其父覆辙吗？

金正日政权显示出中央控制减弱和权力侵蚀的迹象。然而，其极权主义性质在很大程度上仍然存在，因为军队为金正日提供了恐吓民众所必需的恐怖工具。现在就期望朝鲜发生像政治权力完全蒸发并导致新政权类型建立那样的政权垮台还为时过早。此外，需要区分政权垮台和国家垮台，后者是指一个国家无法控制其边境，并在大片领土上失去权威，饱受长期内战、暴力、无法无天和经济崩溃之苦。即使金正日政权垮台，也不一定会导致朝鲜国家垮台。一位专家指出，“当然有充分理由怀疑朝鲜发生根本性政治变革的可能性，尤其是在‘人民力量’型社会运动推翻其他地方的独裁者的情况下。该国的崇拜式政治体系、相对的地理和政治孤立、缺乏真正的公民社会以及压制的国家控制，都明显减少了自下而上变革的动力和机会。”

然而，朝鲜人民缺乏政治意愿并不意味着平壤的极权主义政权是安全的。金正日向金正恩的预期第二次世袭将是平壤自1994年第一次成功世袭以来面临的最严峻挑战。当金正日于1974年正式进入朝鲜政治舞台时，朝鲜得到了莫斯科和北京盟友的大力支持。韩国当时仍然贫穷。金正日有二十年的时间来确立自己作为下一任领导人，然后在他父亲于1994年突然去世后接任现任领导职务。相反，当前继承发生的情况对朝鲜领导层来说并不那么有利。朝鲜国内外没有人见过金正恩的脸，直到2010年9月他被任命为中央军事委员会副委员长时，他才首次被介绍给朝鲜人民。年仅28岁的他被授予四星上将军衔。然而，他面临的形势更加严峻。朝鲜因国际制裁而处于极度孤立之中。韩国的经济规模是朝鲜的25倍，韩国普通民众的财富是朝鲜的15倍。更糟糕的是，金正恩可能没有多少时间来巩固自己的政治基础。许多人预计，金正日的健康状况将无法支撑太久，时间所剩无几。朝鲜已宣布，它将在其国父金日成诞辰100周年之际，即2012年实现建设“强盛大国”的使命。明年4月15日，金日成的生日将是朝鲜政治日历上的一个重要时刻，因为一些人预计朝鲜政权将宣布金正恩为金正日委员长的正式继承人。

问题在于，极权主义政权的继承涉及精英阶层的大量焦虑、紧张和不确定性。当新领导人试图巩固权力基础时，它常常演变成老一代与新一代之间的权力斗争。平壤已经出现了权力斗争的迹象。一位长期观察朝鲜问题的人士苏大淑博士对金氏家族的第二次世袭尝试表示强烈怀疑。最近对最负盛名的国防委员会进行的重组，用年轻一代将军取代了老一代将军，表明该政权在一些高层人士反对世袭方面面临“非常严重的问题”。苏博士说，“紧张局势将会加剧。”他在首尔的同行也分享了他的看法。韩国国家情报院（NIS）资助的智库——国家安全战略研究所（INSS）所长南成旭博士表示，在朝鲜政权的政治幕后，存在着对金正恩世袭的强烈反对。人们认为，这种紧张局势促使朝鲜在2010年对韩国发动了军事挑衅。南博士说，去年3月朝鲜袭击韩国海军舰艇“天安”号以及11月袭击延坪岛的事件，可以解释为金正日为应对对其世袭计划日益增长的批评而巩固国内支持的努力。重要的是，金正日需要时间和精力来为他年轻且缺乏经验的儿子顺利过渡权力做准备。这可能会发生。但如果金正日突然去世，比如说在五年内，朝鲜政权可能会经历严重的政治动荡，精英阶层之间的权力斗争加剧。这种不确定性最终可能导致平壤出现权力真空，并可能导致政权垮台。然而，在短期或中期内，最可能的情况是通过精英政治在政权内部发生变化，而不是由人民来改变政权。

结论

金正恩于2010年的突然崛起标志着平壤的极权主义政权正在进入一个未知的领导层更迭领域。极权主义政权在领导层更迭时期最容易垮台。然而，平壤的极权主义政权已被证明足够有韧性，能够以近二十年的世袭制克服1994年的第一次挑战。金氏家族是否会通过第二次世袭再次创造这样的奇迹还有待观察。总而言之，第二次过渡将涉及更多挑战和更大的风险。无论金正日如何努力使过渡顺利进行，他似乎没有多少时间为他年轻且缺乏经验的儿子建立所有机制。当今朝鲜的国内条件和国际环境都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糟。该政权控制其国家的力量在各个方面都在减弱。制裁其核挑衅的国际压力也在加强。这些都足以表明该政权稳定堪忧。金正日政权的垮台过程可能已经开始。令人迷惑的是，“该政权巧妙地避免了垮台，但这只会延长不可避免的结局……当垮台发生时，几乎肯定会让包括平壤精英在内的所有人措手不及。”然而，在不久的将来，这种不可避免的结局不一定会涉及朝鲜人民的意愿。相反，这将是一个漫长的顶层政治斗争过程，在军队和共产党精英之间展开。很难预测这种斗争最终是否会导致朝鲜国家垮台并实现统一，还是会以另一种政权形式继续存在。人们可以预期会转变为一个威权政权，它足够强硬以镇压人民革命，但又能接受某些改革和外部合作。国际社会密切关注平壤即将发生的重要变化至关重要。然而，在期待朝鲜人民获得完全自由方面需要耐心，因为他们面临的条件比中东国家更为艰难。至少，无论是通过集体领导还是新个人崛起，变革可能已近在眼前，并将终结朝鲜的极权主义政权。这将是朝鲜人民的一个良好开端。■

致谢

作者感谢全彩成和禹成智的宝贵意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