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UCR简报] 翻译的困境？核心利益的冲突与中美关系的未来

分析中美关系

在研究中美关系动态时，最重要的问题之一是应使用何种数据。审查两国所有机密文件或许是获取可靠数据的理想方式，但这并不可行。采访两国政府的关键官员可能是次优选择，但仍然极难判断该官员是否在说真话。在这方面，两国的官方声明是研究唯一可靠和权威的来源。当然，官方声明中可能包含宣传成分，不能总是照字面意思理解。然而，鉴于信息在当今全球化时代无处不在，如果一个政府在其官方声明中表达了相互矛盾的政策，它将付出巨大的代价。因此，我们可以假设官方声明提供了有关两国政策总体方向的信息。

哪些文件可以被视为官方声明？美国当然会向世界广为人知地表明其政策，并在其外交政策上展现出政府各部门之间的高度一致性。因此，美国的官方声明可以通过包括国务院在内的各种官方政府网站轻松获取。另一方面，中国维持着一个相对封闭的社会主义制度，除外交部例行记者会外，没有多少文件可以被确认为官方声明。即使是这些记者会，发言人通常也只回答媒体提出的精选问题。这给收集中国官方声明带来了相当大的限制。为了解决这一困难，《中美关系声明事实摘要》（UCR Statement Factsheets）将中国共产党（CCP）旗下新闻媒体的社论作为官方声明。

数据收集始于2010年11月。这一时期很重要，首先，它标志着自2009年11月中美首脑会晤以来一年，其次，它恰逢2010年11月举行的G20首尔峰会。特别是G20峰会意义重大，因为它“清楚地表明我们正处于一个转型时期，美国不再是世界霸主，但也没有新的力量崛起。”（Sohn and Cho 2010, 1）第三，习近平于2010年10月18日被任命为中央军委副主席，并有望成为中国下一任领导人。这一任命预示着一个新时期的开始，中共下一代领导人将开始施加他们的影响和观点。对于美国和中国的声明，都使用英文文本，由官方政府部门或中共附属媒体机构提供。不使用中文来源的原因是，中文官方声明往往面向国内受众，而这里的重点是正在传达的国际信息。数据每日收集，并以月度报告《UCR声明事实摘要》的形式发布。《UCR简报》将分析《UCR声明事实摘要》，并以叙述形式总结该时期内发生的事情。《UCR简报》还将侧重于理解中美关系现状和未来的关键因素和问题。本期《UCR简报》第一期涵盖了2010年11月至2011年2月期间美国和中国的官方声明。

核心利益与权力转移

假设北京和华盛顿之间的力量差距在不久的将来可能缩小甚至消失，本简报与权力转移理论有同样的担忧；“当一个修正主义者（或不满者）后来者赶超了国际体系的昔日领导者时，就会发生大规模战争。”（Chan 2007, 2；Kugler and Lemke 1996, 7-10）关于权力转移理论的文献一直关注“权力转移”与“大规模战争爆发”之间的关系。然而，近期的研究已注意到，权力转移并不总是导致大战，并试图确定导致和平转移的条件。此类研究指出，经历权力转移的两个大国相互尊重对方的核心利益至关重要。（Kupchan 2001, 18-33；Zhu 2006, 23）换言之，取决于两国相互尊重对方核心利益的程度，将产生积极或消极的看法。一旦确立，这些看法将根据“路径依赖理论”（Pierson 2000, 251-267）的逻辑而加剧，并最终导致和平转移或战争。因此，在研究中美关系的未来方向时，每个国家的核心利益无疑是值得更多关注的重要因素。

本简报将首先确定北京和华盛顿的核心利益。然后，它将观察两国在与对方核心利益相关的某些问题上的行为和反应。

中国和美国的核心利益

在确定两个大国核心利益时，奥巴马政府的国家安全战略（The White House 2010）以及中国国务委员戴秉国在2009年战略与经济对话中关于中国核心利益的讲话（中国新闻社 2009/07/29；U.S. Department of State 2009）是重要的文件。

2010年《国家安全战略》指出了奥巴马政府认为美国战略方针应追求的四项“持久国家利益”：安全、繁荣、价值观和国际秩序。“安全”方面，战略重点是i) 防扩散和核安全，ii) 打击广泛的仇恨和暴力网络，以及 iii) 中东地区的和平与稳定。“繁荣”对政府而言是强大的经济，将是美国领导力的基础。它进一步强调，平衡和可持续增长的重要性将为美国和全球经济增长奠定更坚实的基础。关于“价值观”，它强调支持人权和民主价值观等普世价值观将有助于推进安全和繁荣的努力。

加强国际规范和支持“公正和平”被认为是美国利益的根本。最后，在“国际秩序”方面，政府建议应对气候变化和流行病等我们这个时代的问题，也构成美国持久利益的一部分。

在阐述中国核心利益时，戴秉国国务委员表示，“为确保两国关系能够沿着长期健康发展的轨道前进，非常重要的一点是我们必须相互支持、相互尊重、相互理解，并维护好我们各自的核心利益。”他还进一步强调了中国的三个核心利益：维护国家基本制度和国家安全，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以及保持经济社会持续发展。一项近期研究（Swaine 2011）认为，在戴秉国国务委员提到的三个核心利益中，中国比其他任何利益都更强调第二个，“维护国家主权和领土完整”。具体而言，Swaine指出，中国一直阐明台湾、西藏和新疆相关问题是其核心利益，并且这些问题是不可谈判的。根据Swaine的说法，中国官员表示，中国甚至会使用武力来捍卫其定义的核心利益。

两个大国核心利益的定义方式显示出巨大的差异。首先，美国没有明确区分其核心利益的优先顺序，而中国则明确了其优先顺序，甚至提出了“不可谈判”的利益。其次，美国没有在其利益中提出任何优先顺序，而是强调“这些利益中的每一项都与其他利益密不可分：任何一项利益都不能孤立地追求，但同时，在一个领域采取积极行动将有助于推进所有四项利益。”另一方面，中国则将自身利益分开界定，并且没有就这些利益之间的任何联系表明立场。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美国是通过“网络”、“价值”、“国际规范”和“国际秩序”等概念来定义其利益的，而中国则更侧重于“领土完整”和“经济社会持续发展”。

可以说，美国的“核心利益”话语是基于一种“复杂网络”模型（Ha 2011, 10-16），而中国的核心利益则侧重于国家建设或“富国强兵”模型（Samuels 1996, 1-32）。这表明，尽管华盛顿和北京都生活在21世纪10年代，但他们追求利益的路径却不同。虽然两国可能试图向对方解释和强调其关键关切，并使用对方能够理解和接受的词语来定义其核心利益，但其含义往往被以不同的方式解读和感知。换言之，美国和中国都是基于不同的国际关系组织原则来确立其核心利益的。由于它们的出发点不同，用于定义其战略概念的词语含义也不同，因此，这使得它们几乎不可能进行有效的沟通。这显示了中美关系中的结构性局限，即非但没有“求同存异”，反而落得“同床异梦”。

2010年11月至2011年2月中美关系中的主要问题

（表一）显示了2010年11月至2011年2月中美关系中的七个主要问题以及华盛顿和北京在这些问题上的立场。（Kim 2011）

仔细审视两国的立场，揭示了它们之间的分歧——美国强调“寻求共同点”，而中国则强调“保留分歧”——尽管两国都继续强调“积极、合作和全面的”双边关系。在人权以及台湾、西藏和新疆问题上，双方都将其定义为核心利益，因此发生了最激烈的对抗。美国认为中国持有修正主义意图是自然的，因为它继续拒绝遵守民主或自由等国际规范的呼吁。尽管美国已强调保护这些“普世价值观”是其最重要的国家利益之一。然而，从北京的角度来看，它怀疑华盛顿正试图对其进行制衡，这被视为美国侵犯中国合法权利，尽管北京一再声称主权和领土完整是不可谈判的核心利益。

可以评估的是，尽管中国和美国都通过各种渠道明确表达了其核心利益，但在处理具体问题时，双方都继续侵犯对方的核心利益。这种对抗在2010年达到顶峰，但双方都成功地弥合了分歧，为2011年1月的美国总统访华铺平了道路。在人民币估值、朝鲜和台湾等问题上尤其如此。然而，即使这次峰会被认为在一定程度上是成功的，但对中美关系的未来仍然难以表示乐观。这不仅是因为双方未能缩小在人权问题上的差距，而且尽管双方设法缩小了分歧，但仍有许多悬而未决的争端。例如，虽然在恢复六方会谈方面存在共识，但中国批评美国坚持朝鲜必须采取具体行动显示其“诚意”这一前提条件。在台湾问题上，双方都坚持“一个中国”政策，但中国强烈反对美国继续坚持《台湾关系法》……（未完待续）